一九四八年農歷立夏后的第三個黃昏，太行山腳下的西柏坡村被晚風吹起的麥香包圍。炊煙裊裊里，三輛掛著八路軍番號的吉普車停在村口，車燈照出一條土路，衛(wèi)士長閻長林提著馬燈站在路邊等換崗。這位出身河北完縣的老兵，從平型關到延安再到陜北轉戰(zhàn)，走慣了風塵?？伤麤]想到，真正讓自己膽戰(zhàn)心驚的事，卻不是戰(zhàn)火，而是等會兒要不要去勸首長——“今晚的舞會，您看？”

西柏坡的生活簡單得近乎單調。每天，毛澤東在昏黃的煤油燈下批閱電報，周恩來、劉少奇和朱德圍著一張方桌開長會。只有傍晚，樹上的知了停了叫，才顯出一點空閑。機關里年輕人憋得慌，便琢磨著搞場文娛活動。選在毛、周兩位首長住處前的打谷場，一并省了報批，也試圖“就近請到大首長”，心思很直接：人挪不了舞臺，那就把舞臺搬到人門口。

籌備那天，閻長林硬著頭皮去匯報：“今晚想搞個露天舞會，同志們都盼著您能露個面?！泵珴蓶|正伏案修改《目前形勢和我們的任務》，掂了掂筆桿，說了句模棱兩可的“好嘛”，卻又埋頭寫字。閻長林心里直打鼓——這“好”究竟是同意還是客氣？沒人敢細問。

傍晚的風微涼，文工團已經把留聲機抬上土臺子，喇叭里放著“敖包相會”，場子里卻空出一大塊。劉少奇略理衣領先到，朱總司令緊隨其后，老總一出現，年輕人一陣鼓掌。氣氛是熱烈的，可大家心里都知道，少了那位“紅色舞王”，這場舞會就像缺了主角的戲臺。

“去請吧，麻煩葉主任?！睅讉€女同志把目光投向機要處長葉子龍。葉子龍卻擺手：“怕打擾主席。”一句話把眾人又推回原地。躊躇間，他忽地想起了正在院里蹦跶的孩子們，靈機一動，招手把李訥叫來：“小李訥，你和燕燕一起去請爸爸，說外頭可熱鬧了，不來就拉他袖子，行不？”孩子揚著臉點頭，興沖沖跑進屋里。

不到五分鐘，毛澤東竟被一左一右拖了出來，頭發(fā)還散著，腳上是一雙便鞋。他見到葉子龍，笑著小聲問：“這么晚了，還讓老頭出來？”葉子龍順勢勸道：“大家望眼欲穿呢，主席走一趟，鼓舞士氣。”毛澤東抬頭望向燈火通明的打谷場，終于答應：“那就聽你們的?！?/p>

樂聲起，姑娘們穿著草鞋，卻步點輕盈。毛澤東剛落座就被青年們團團圍住，一連串問候幾乎把他淹沒。有女孩湊前小聲說：“主席，我們在河東可惦記死您啦?！彼犃T笑著回一句：“我也惦記你們，大伙都好好的就好?！?/p>

周恩來被鄧穎超“半推半就”拉來，見毛澤東被圍得水泄不通，爽朗一笑：“這是舞會啊，可不是開座談。讓首長們也活動活動！”話音未落，活潑的姑娘們拉著毛澤東站起，他順手把軍帽摘下放在椅背，身子一側，頗為瀟灑地合拍起華爾茲。舞步未必標準，卻透著瀟灑。臺下爆出一片口哨聲，連張經武都笑著搖頭說：“主席這一轉身，比演講還鼓勁兒?！?/p>

那一夜，燈火映著青紗帳，音樂聲跳過了蒲葦房頂?？墒巧龊?，燈一滅，西柏坡又歸于寂靜。閻長林回到警衛(wèi)室，卻看見桌上還亮著孤燈——毛澤東正攤著沙盤，跟林彪通電話：東野已圍錦州，遼西門戶將啟，他的鉛筆在地圖上劃來劃去，舞會上那份輕松早沒了蹤影。

接下來的酷暑，把西柏坡曬得發(fā)白。屋里悶得慌，毛澤東索性白日移到蘇家莊臨時指揮所。當地老鄉(xiāng)把一片核桃林讓了出來。閻長林給他支起藤椅，以為他能瞇一會兒。誰知，首長掏出筆記本，寫下“攻錦州，打通東北關內通道，迫敵于關外決戰(zhàn)”的要點。衛(wèi)士心里直嘀咕：這哪是避暑？分明換個地方繼續(xù)鏖戰(zhàn)?？烧l也不敢勸，只能把茶杯里的水添了又添。

秋風一起，遼沈打響，緊接著淮海、平津接力。夜間的燈光經常亮到天亮。朱德總司令六十二歲，一到凌晨兩點就困得睜不開眼，他伏在桌子邊合了會兒眼，輪到他發(fā)言，周恩來輕拍肩頭：“總司令，您講?！敝斓氯嗳嘌?，站起來，拋出一句：“根據敵軍補給線的長度，我看淮海還能再圍三十萬。”一句話，讓會場重新活絡。毛澤東哈哈一笑：“老總一句頂一排電報?！?/p>

軍事上的緊繃不妨礙生活里的家常。湖南解放后，家鄉(xiāng)來信成串，秘書田家英抱著一摞信件進門。毛澤東翻了翻，苦笑說：“這是把我當‘包公’了?！彪S手挑出一封，是堂叔求調干部名額。毛澤東放下信，叮囑田家英：“四個字，概不照辦。能辦的，你們簽名蓋章回去；不能辦的，告訴他們按公家手續(xù)走?！闭f完，他揮筆寫下批示。桌上清茶已涼，他照例一飲而盡，繼續(xù)伏案。

不久，他的表弟不打招呼地闖到北平，眼睛患病，幾欲失明。閻長林一開始擔心首長見不得親情拖累，沒想到毛澤東聞訊立刻放下手中的稿紙：“走，帶他去同仁堂對面那家眼科，人得先看得見光。”診療費一出手便是百萬元舊幣，全由主席墊付。臨別，他拍拍表弟的肩：“回去告訴鄉(xiāng)親們，我還在忙。無事不登門，有難事寫信，總有政府?！睒闼氐脑挘瓜襦l(xiāng)間老表勸貧濟困的叮嚀。

西柏坡的小路如今已被歷史的風吹得光滑，但那年深夜的留聲機曲調卻似乎依稀可聞。臨戰(zhàn)之際，一曲舞步抖落硝煙的塵土；燈熄之后，仍是徹夜不歇的沙盤與電報。有人說，那是中國革命最緊張的幾個月，也有人記得那片打谷場上晃動的身影。閻長林后來回憶：“主席的腳底板還沒焐熱，腦子就飄去戰(zhàn)場了?！边@句話，道盡了那個年代最真實的情景——笑容與槍聲并存，樂曲與炮火交織，而所有松弛瞬間，都為下一場鏖戰(zhàn)蓄力。

舞會已散，山村又沉入靜夜。除此之外，人們更難忘的，是那位老人對手足親情的另一面：情深而不徇私，念舊卻不徇情。正因如此，西柏坡的燈火才照得遠，也照得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