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初春，貴州遵義老城的細雨淅瀝而落。一位拄著拐杖的九旬老紅軍望著松柏掩映的紅軍山，輕聲對身邊的年輕人說：“五十年前，這里決定了咱們的生死?！彼麤]再多言，滿眼盡是當年槍火與硝煙的回閃。自此，一段塵封的往事，又在心頭翻涌——那是一九三五年初，紅軍甫經(jīng)湘江血戰(zhàn)后抵達遵義，在師長劉伯承的諷刺、在參謀長朱德的怒吼里，一場改寫革命前途的會議悄然拉開序幕。

長征前夜，中央蘇區(qū)已被國民黨“鐵桶計劃”擠壓得喘不過氣。江西瑞金的燈火，將帥們夜夜不眠。外號“李德”的布勞恩踱進指揮部，他的提議只有一句話：“構(gòu)筑堡壘，短促突擊。”紙面上的箭頭畫得漂亮，可土路、稻田與村莊并不會就范。毛主席堅持的“敵進我退”被晾在一旁；朱德帶著一臉無奈，只能領(lǐng)兵硬打。第五次反“圍剿”一開場，紅軍便撞進密集火網(wǎng)，戰(zhàn)線像篩子一般漏血。三個月下來，贛南山頭飄滿黑煙，戰(zhàn)士的番號常在清晨又要重編一次。

十月，主力被迫突圍，行前統(tǒng)帥部下令帶走印鈔機、被服廠、擴音器，連幾口老水缸都綁上擔架，行軍一條長龍繞山而去。躍進湖南時，密林瘴癘加上川流不息的追兵，隊伍甩不掉壓在后背的國民黨軍。有人嘟囔：“這哪是北上抗日？分明是逃荒呀?！币痪湓?，刺得博古、李德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卻也無從反駁。

同年十一月底，湘江口“鐵壁合圍”合上血盆大口。五晝夜鏖戰(zhàn)，炮聲震塌了灌陽舊橋，尸骸塞住江心暗流。傷兵裹著血泥爬到岸邊，只剩三萬人能跟著朱老總繼續(xù)西走。那夜，篝火點點，山風嗚咽。張聞天在草地上記滿筆記，劉伯承拄著指揮刀搖頭：“還打什么洋仗？不懂地形就敢硬拼，丟的可是條條人命?！?/p>

十二月十一日，部隊闖進湖南通道。天色翻墨一般，眾將緊急開“飛行會議”。木門一關(guān)，火油燈晃動。毛主席侃侃而談，言辭鋒利，逐段剖析失敗根源。李德臉色鐵青，抽煙的手指不停顫抖。聽到“保守主義變逃跑主義”幾個字，他霍地起身推門而去，山風卷走了屋里一半燈火。朱德用筷子敲桌沿：“再照他那一套走，紅軍要散！不跟！”

通道定下大略——往西折返貴州，甩開桂系大軍。一路翻越老山界，冰凌深可及膝，衣服凍成殼，戰(zhàn)士排成一字，硬是把槍倒插當手杖才沒滾下山澗。進了遵義城，三萬人在城北老鴉山駐扎，泥巴地搭帳篷，一碗苞谷飯就是奢侈?？伤腥硕济靼?，比饑餓更可怕的是路線不清。

一九三五年一月十五日，夜雨初歇。老城子彈坑還沒填平，遵義會議悄然召開。會議室是一幢青瓦木樓，窗外青竹滴水。張聞天第一個開火，他把湘江敗績攤在桌面，數(shù)字冷冰冰，卻句句扎心。批判鋒芒直指李德、博古。緊接著，毛主席發(fā)言，他用湖南口音緩緩道出“三個主義”：冒險、保守、逃跑。與會者屏息，唯余朱德摩挲茶杯的輕響。

反對聲還是有的?！袄厦嗊^幾本古書就自稱兵法家？”有人低語。劉伯承揚聲懟回去：“古書也好，洋書也罷，能救命的才是真理，別再拿兄弟們的血試錯！”話音剛落，朱德忽地站起，拿起軍帽扔在桌上：“再讓外行指揮內(nèi)行，老子不干！三十萬弟兄倒下，夠不夠？！”他本就嗓門宏亮，屋梁都在發(fā)顫?；鹄崩钡膽嵟?，壓得空氣都沉。

氣勢攀到頂點，陳云、王稼祥相繼表態(tài)支持毛主席。周恩來也語速極快地附議。多人眼圈泛紅，卻都竭力穩(wěn)住情緒，他們清楚，此刻決定的不只是一城一地，而是道路與生死。經(jīng)過數(shù)日激烈爭論，與會者最終同意撤銷博古、李德的最高指揮權(quán)，成立新的三人軍事指揮小組，毛主席居核心。

一月十七日拂曉，會議告一段落。樓外山霧彌漫，黔北的漆黑里偶見漁火。朱德披著大衣走出屋外，遇見警衛(wèi)員，重重拍了拍對方肩膀：“路還長，跟著主席走。”只此一句，勝過千言。

隨后幾個月，四渡赤水、巧渡金沙江、飛奪瀘定橋，皆出自“集中兵力、出奇制勝”的新思路。紅軍在不斷迂回中保存了自己，也一步步撕開了圍追堵截的網(wǎng)。到達陜北時，殘損的隊伍重新煥發(fā)生機，骨氣硬得像磨過刃的鋼。

遵義會議的背后，是鮮血寫就的經(jīng)驗教訓；會上響起的怒斥，是對錯誤路線的堅決清算。朱德的拍案，劉伯承的痛罵，都是在為千萬條生命撐腰。偉人的戰(zhàn)略與老總的護航，成就了后來波瀾壯闊的民族解放事業(yè)。直到今天，那間木樓依舊靜立于老城，風吹過竹影，仿佛還能聽見當年那沉郁而滾燙的一聲：“再這樣下去真要成石達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