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2年盛夏的黃土高原，太陽炙烤著溝峁。三十七歲的楊步浩挑著水桶，汗水順著額角直淌。他把最后一擔(dān)水潑進棉田，正要歇口氣，卻聽見區(qū)政府的擴音喇叭在遠處喊話：邊區(qū)號召大家參加大生產(chǎn)運動，連毛澤東、朱德這些中央首長都要認領(lǐng)責(zé)任田。消息在田間炸開，鄉(xiāng)親們議論紛紛。楊步浩抹了把汗，心里卻只有一個念頭：這些大忙人哪里還有空犁地？不如自己幫他們干。

第二天一早，他趕著毛驢直奔延安縣政府，撂下一句話：“讓我給毛主席種地吧，公糧算我的?！币蟛桓摺念^驢、四把犁、四把耙，加上四石小米做口糧?？h里先是愣住，旋即把這份請求電報延安棗園。數(shù)日后，毛澤東親筆回信：同意，并囑咐“酬勞照給”。這封信，后來被楊家供在炕頭，四季香火。

從此，楊步浩給中央首長代耕的故事，成了陜北農(nóng)民茶余飯后的傳奇。白天日頭高懸，他揮汗如雨；夜里點起松明火把，依舊在地里來回。到夏收那天，他趕著三頭驢，把滿載的三百多斤新麥送進中央辦公廳。毛主席見到這個剛毅的莊稼人，第一句話竟是：“老鄉(xiāng)，你咋這大能耐？”楊步浩憨厚一笑，眼圈卻紅了，“吃米不忘種谷人，主席，沒您就沒咱的好日子?！闭沁@聲肺腑之言，開啟了兩位老人的長情交往。

陜北的黑土地養(yǎng)活了人，也磨礪了人。得黨和紅軍救命的楊步浩此后愈發(fā)賣力：修渠、打井、帶頭變工隊，幾年下來，把川口六鄉(xiāng)從赤地變成了“模范鄉(xiāng)”。1944年，邊區(qū)政府授予他“甲等勞動英雄”獎狀；而他惦念的，依舊是棗園里那位時常提著油燈辦公的老人。為了給主席打牙祭，他在自家地頭種滿辣椒、西紅柿，成熟便挑著進城?！爸飨瘣鄢赃@一口，不能斷咧?！彼︵l(xiāng)親們?nèi)绱私忉尅?/p>

1945年的冬天，楊步浩迎來四十歲生日。正當(dāng)他忙著支鍋熱油團，意外的客人踏雪而至——中央警衛(wèi)員送來一幅大紅壽幛，“與民同壽”四字金光閃閃。鄉(xiāng)親們轟然一片，誰也沒想到，遠在棗園的領(lǐng)袖會記掛一個山溝里的老農(nóng)。但毛主席偏偏記得，他說：“鬧革命，不就是為了讓你們翻身過日子嗎？”

抗戰(zhàn)勝利后，內(nèi)戰(zhàn)驟起。1947年春，胡宗南大軍逼近延安。毛澤東對楊步浩說：“局勢緊，同志們要轉(zhuǎn)移，你是勞動英雄，被抓不好?？茨阍敢饬粝卤＜亦l(xiāng)，還是跟我們一起走？”楊步浩沉吟片刻：“我留，敵人來，咱就跟八路一起打游擊。”主席點頭，“好樣的?！?月18日，毛主席離開延安，兩人分手在清冷的晨霧里。此后，他們只靠書信問候。

新中國成立后，楊步浩被推選為川口村黨支部書記，又兼任延安種子公司技術(shù)員。他識字不多，卻對土壤犁壟看得透，常把“多打糧食就是護國”掛在嘴邊。1952年作為老區(qū)代表赴京，他再次見到毛主席。席間，主席一面給他夾菜，一面翻看他帶來的種植報告，不時詢問：“你說這旱塬甜高粱畝產(chǎn)能上二百斤？”楊笑呵呵點頭，“摳一摳，能的?！眱扇藢σ?，恍若回到棗園的土炕上。

1961年，毛主席托人送來兩瓶白干、幾斤白糖、兩匹布。簡樸的禮，卻把老朋友的情分寫到極致。楊步浩回信：“主席保重，咱把莊稼種好，不讓您操心。”那年秋后，延安又是一個豐收年。

時間來到1975年，八十一歲的毛主席病勢沉重。楊步浩聽聞后，匆匆坐上慢車進京，卻被醫(yī)生婉拒探視。朱德出來安慰他，“主席知道你來了，很高興，讓我一定向你問好?！崩先四ㄖ蹨I，“我給他帶的干椒面，還能不能親手遞上？”朱德握住他的手：“一定轉(zhuǎn)到。”

轉(zhuǎn)年，風(fēng)雨驟起。1976年9月9日零時，中央人民廣播電臺發(fā)布沉痛消息——毛主席逝世。中國陷入前所未有的靜默。延安城一夜之間掛滿白綾，71歲的楊步浩癱坐在門檻，喃喃一句：“俺得去北京?！?/p>

9月11日清晨，他接到中央治喪委員會打來的電話，邀請他赴京守靈。昔日的黃土高原英雄，這次成了與開國元勛同守靈的特別一員。北京西郊機場的夜色沉沉，楊步浩扶著欄桿緩步下舷梯，身披白花黑紗，眼里噙著淚光。工作人員想攙，他擺手：“能走?！?/p>

9月12日上午，八寶山禮堂內(nèi)，翠柏黯然。水晶棺靜靜安放，毛主席身著灰色中山裝，手握覆面紅旗。楊步浩撲通跪倒，聲淚俱下，久久伏地不起。禮儀人員輕輕勸他，他卻哽咽反復(fù)一句：“主席，俺來遲了。”那一刻，殮宮里只剩抽泣聲，連警衛(wèi)戰(zhàn)士都紅了眼眶。

守靈的三晝夜，楊步浩幾乎不合眼。每逢更替時分，他都會走到棺前，悄聲絮語。有人聽見他輕聲問：“主席，咱分開的日子，你可還掛念川口的莊稼？今年又是個好年景呀。”語氣溫和，像是向田埂上勞作的伙伴訴說。

遺體告別儀式結(jié)束后，中央安排專機送他返陜。機艙里，老農(nóng)懷抱一束白菊，默默坐了三個多小時。落地的瞬間，他才發(fā)現(xiàn)手心濕透。鄉(xiāng)親們迎上來，他沒說話，只把那束菊花插在村口紀念碑前，低頭良久。

有意思的是，聯(lián)合國那天破例半旗，法國《世界報》頭版寫道：“今日地球失去了一位改變版圖的人?！边b遠的延河邊，廣播里傳來這些聲音，莊稼人聽不懂洋文，卻知道那是對毛主席的稱頌，于是放下鋤頭，站在黃土塬上默哀。

晚年的楊步浩常背著雙手走在田畔?？匆姶渚G麥苗，他會想起當(dāng)年夜里打著火把耕地的場景；看見熟透的紅辣椒，又想起毛主席夾起辣椒笑著說“夠辣”的情形。村里娃娃問他：“爺爺，您給誰種過地呀？”老人摸摸孩子頭，低聲答：“種給天下受苦人。”

1984年春，楊步浩病逝，終年七十九歲。延安地委在悼詞里寫道：他用一把犁，把對黨的感恩深深刻進黃土地。有人統(tǒng)計，他一生累計為國家交糧七十余萬斤；但鄉(xiāng)親們更在意的是，老楊在最艱難的歲月里守過一次靈——那是對領(lǐng)袖最樸素也最沉重的告別。

如今，再翻出當(dāng)年延安留存的那塊“人民救星”壽匾，朱紅依舊，只是歲月的刀鋒在邊緣刻下細痕。牌匾靜靜懸掛在延安革命紀念館，講解員每每指著落款“川口區(qū)人民敬贈”時，總要補上一句：那是老農(nóng)楊步浩的一片赤心。此情此景，足以讓人明白，歷史并非只有金戈鐵馬，也有泥土、汗水與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