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2年冬，湖南湘鄉(xiāng)縣的鄉(xiāng)親們在公社操場迎來了一位稀客——時任湘潭地委副書記的華國鋒回來了，身邊還帶著兩個稚氣未脫的男孩。寒風吹得人直跺腳，可他仍細心地把大兒子摟在懷里，告訴孩子：“記住，這里是父親工作的地方，也是咱們的根?！蹦且荒唬闪诵值軅z最早的集體記憶，也奠定了他們此后一生的氣質(zhì)——離群眾近，不擺架子。

華國鋒這兩個兒子，一個名叫蘇華，一個叫蘇斌。乍一聽，很多人會誤以為是親戚家的孩子，畢竟他們都不姓“華”。事實上，華國鋒的原名“蘇鑄”才是真正的本姓。1938年，他在參加“中華抗日救國青年先鋒隊”時，為表明誓與日寇周旋到底的決心，才給自己取了個慷慨激昂的名字——華國鋒。從那一天起，“華國鋒”伴隨他走過烽火歲月、走上國家領導崗位，卻始終沒有把“華”字強加給子女。老人認為，蘇姓是祖輩留下的根，改來改去，反倒顯得浮華。

關于“四個子女都姓蘇”這件事，華國鋒給出的理由樸素得很：“姓什么不重要，做人最重要?！边@句話后來被長女蘇玲反復提起。蘇玲在民航系統(tǒng)工作，最終坐上了某局工會主席的位置。一次有記者追問：“您怎么看待父親的歷史地位？”她想了想，只回了八個字：“功過自有人民評說?！绷攘葦?shù)語，道出了在紅墻內(nèi)外耳濡目染的處世觀——把光環(huán)留給崗位，把清白留給子孫。

如果說蘇玲把“人民”二字時刻掛在心上，那最小的妹妹蘇莉則繼承了父親的低調(diào)。1974年，蘇莉還在北京166中學讀書。那年秋天的家長會上，一位著裝樸素、說話帶著濃重湘音的中年人走上講臺，他的第一句話是：“我是蘇莉的父親?！迸_下寂靜一秒，旋即掌聲雷動，大家這才意識到眼前這位中年干部，就是中央政治局委員華國鋒。蘇莉被父親點名表態(tài)：“好好學習，將來為農(nóng)村干實事?！彼凉M臉通紅，卻點頭如搗蒜。多年以后，蘇莉成為國務院某部委的辦事員，平平淡淡，但凡組織提拔，她總以“資歷尚淺”推辭。

蘇華的人生軌跡則偏向藍天。1970年代末，他穿上空軍制服，從士兵一步步做到團職，飛過十幾種機型。戰(zhàn)友們一直以為他就是個普通老兵，直到1985年華國鋒離休的消息在軍營傳播開，大家才恍然大悟。蘇華的軍旅生涯并非“走后門”，每次選拔都靠考核——飛行時數(shù)、射擊成績、指揮評估一樣不落。退役后，他回到北京，卻仍住在部隊分配的兩居室，老舊的木地板嘎吱作響，鄰里才真切感受到何謂“低調(diào)至極”。

蘇斌比哥哥慢兩年參軍，卻頗有謀略。多年后，他被任命為北京衛(wèi)戍區(qū)要職，調(diào)任時干部處讓填個人情況表，他在“父親職業(yè)”一欄寫下“離休干部”，淡然得就像一位普通子弟。后來人們才知道，正是這位看似溫和的“副職”，在1990年代首都大型活動安保中立下了不小功勞。卸任后，他受邀擔任某公益基金會負責人，跑遍川滇黔，替受災鄉(xiāng)親籌措資金，行事穩(wěn)而準。

四個孩子里，外界最陌生的當屬次女蘇麗（后更名蘇莉）。她少年時期曾在解放軍藝術學校短暫學習舞蹈，但終究沒走藝術道路。1980年代，她跟隨母親韓芝俊到基層調(diào)查，長年行走在農(nóng)村，對貧困地區(qū)婦女兒童的困境感同身受?；氐奖本┖?，她索性去讀公共管理，畢業(yè)后在國務院系統(tǒng)從事扶貧項目評估，跑項目、寫報告，日夜兼程成了家常便飯。

在四個兒女身上，最引人注目的共性是“無移民、無經(jīng)商”。改革開放后，北京的四合院價格飛漲，不少高干子弟動起投資念頭。蘇家?guī)讉€孩子商量后，一致決定：“不折騰，也不賣房?！彼麄儾蛔≡谥心虾?，不戴顯赫的功勛勛章，卻把父親最珍視的那句“務實為民”視作家訓。

華國鋒對子女的“放養(yǎng)式”與“高標準”并存。他曾對兒女說過這樣一句話：“做人要像柳條，在風里也能站?！边@也讓孫輩們耳提面命。長孫女華潔貞是家族里唯一用“華”字的，她曾在牛津讀完經(jīng)濟學，隨后加入國際拍賣行，負責亞洲地區(qū)的市場。有人擔心她會成為“炫富第二代”，結果卻發(fā)現(xiàn)她最愛穿舊牛仔褲，走路背雙肩包。她常說：“爺爺讓我記住，出去講的是中國故事，不是顯擺家里背景?！比缃瘢谙愀壑鞒挚鐕壬坪献?，每年拿出一半收入捐助大陸鄉(xiāng)村教育，幾乎不對外談及自己顯赫的出身。

值得一提的是，韓芝俊的教育理念貫穿始終。她常告誡孩子們，自己出自革命家庭，更要知苦惜福。這個“知苦”二字，在蘇家落地得很徹底。蘇華戍邊時睡的是大通鋪，蘇斌在某演習里扛電臺翻越大青山摔得渾身青紫，姐妹倆下鄉(xiāng)插隊，每天揮鐮割稻谷到夜色四合。有人問他們圖什么，蘇華笑答：“這才叫過去的青年味道。”

1976年粉碎“四人幫”后，華國鋒站在歷史風口，但他刻意將家庭隱藏在巨大的政治光環(huán)后。晚年，他只保留一個簡單的興趣——剪報，把子女們在報紙上偶然出現(xiàn)的名字統(tǒng)統(tǒng)剪下，貼進舊筆記本。有一次，蘇玲探望父親，翻到那本剪貼簿，忍不住調(diào)侃：“爸，這么做有什么用？”華國鋒正色道：“這是成績，也是監(jiān)督，你們要記住，今天能做事，是因為人民給的機會。”短短一句，又把教育的重心落在了“人民”二字。

2008年8月，一場簡樸的追思會上，子女們默默排列在靈堂兩側，沒有一人站在最前排，也沒有任何人佩戴耀眼的勛章。來吊唁的老干部看在眼里，忍不住低聲感慨：“老華走了，可他留給后輩的那股子正氣沒走?！贝撕笫嗄?，外界很難再捕捉到蘇家人集體亮相的畫面，可他們在空軍、在民航、在公共管理、在慈善領域各自耕耘，把“低調(diào)、務實、干凈”的家風繼承得明明白白。

若要評價華國鋒的四個子女，或許可以用八個字：各有所長，俱守清白。他們的官職不算頂尖，卻都在對應崗位上干出了名堂；他們的姓氏不叫“華”，卻延續(xù)了“華國鋒”三個字的精氣神。這種輕聲行事、重實干輕名利的處世方式，在浮華易躁的歷史潮汐里，別有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