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個疙瘩，在王鐵牛心里頭盤桓了大半輩子，愣是沒嚼爛那個味兒。

那是立秋當(dāng)天的日頭正毒的時候，自家媳婦趙秀蘭回了趟娘家，進(jìn)門時手里居然攥著個晶瑩剔透的玻璃棒子，一打聽，敢情是衛(wèi)生所剛進(jìn)的新款體溫計。

這玩意兒花了三塊八。

要知道，那是1998年的棗林村，三塊八是個啥分量？

在那會兒，這筆錢能在大集上割三斤上好的五花，能置辦二十斤大粒粗鹽。

對于一個水缸破了還在用黃泥補的窮門小戶，這簡直就是那是把過日子的錢往水里扔。

可趙秀蘭倒好，買回來不算，還把它當(dāng)成了傳家寶，小心翼翼地收進(jìn)了炕頭的立柜，跟當(dāng)年陪嫁的那對銀鐲子擠在一塊兒。

王鐵牛那會兒心里直嘀咕，覺著這婆娘怕不是失心瘋了，要么就是手里剛攢了兩個錢，燒得慌。

可你要是把日歷往前翻，把趙秀蘭進(jìn)門這幾年的點點滴滴攤開來細(xì)看，你會猛得一拍大腿：這哪里是瘋婆子？

這分明是棗林村藏得最深的一位“操盤手”。

她走的每一步棋，掐算的每一厘利，那是精到了骨髓里。

而那根看著沒啥用的體溫計，不光是她打理家當(dāng)?shù)姆▽?，更是她拿捏王鐵牛這個大活人的“殺手锏”。

這事兒，還得從那碗甜得發(fā)膩的酒釀嘮起。

十里八鄉(xiāng)的閑人都說，王鐵牛能把趙秀蘭娶回家，那是祖墳上冒了青煙。

回想1998年麥?zhǔn)涨暗哪菆龃蠹?，王鐵牛是出了名的“悶葫蘆”，家里窮得耗子進(jìn)門都得含著淚走。

反觀趙秀蘭，那是出了名的俊俏后生，一笑倆酒窩，說話嗓音脆生生的。

這一南一北兩個人，原本是兩條道上跑的車。

誰承想那天集上出了個“岔子”。

趙秀蘭招呼王鐵牛喝甜酒釀，王鐵牛一口悶了，結(jié)果那碗底系著根紅頭繩——這可是龍舒村招女婿的定親信物。

緊接著趙秀蘭她爹就竄了出來，那一套連招使得那叫一個順溜：先是罵街，再扣高帽子，最后逼婚。

撂下的話擲地有聲：三天不來提親，腿給你打折。

乍一看，這是王鐵牛倒了血霉，掉進(jìn)了人家設(shè)好的“陷阱”里。

可要是把這事兒搬到談判桌上重新復(fù)盤，你會發(fā)現(xiàn)這里頭的邏輯全是窟窿。

集上人擠人，賣筐的、炸油糕的，腳尖踩腳后跟。

咋就偏偏隔著好幾個攤位，趙秀蘭一眼就相中了王鐵牛？

那一摞碗里頭，怎么就遞給王鐵牛的那一只拴了紅繩？

更要在意的是，當(dāng)趙老漢掄起鋤頭要揍人的時候，趙秀蘭雖然羞紅了臉，可壓根沒伸手?jǐn)r著她爹把動靜鬧大。

這里頭藏著一筆極其現(xiàn)實的賬，趙秀蘭心里跟明鏡似的。

那時候擺在她跟前的路，其實就兩條。

頭一條道：嫁給鄰村的張瓦匠。

這人腰包鼓，算是個“績優(yōu)股”。

但這貨迷信不說，脾氣還爆，早先嫌棄趙秀蘭顴骨高克夫，退親的時候把趙家腌菜的壇子都給砸了個稀碎。

嫁過去，日子是富裕了，可臉面沒了，搞不好還得挨揍。

第二條道：嫁給王鐵牛。

這人是窮，三間破房還透風(fēng)，外頭還欠著債。

但這漢子老實巴交，聽話，身板像鐵打的一樣，是典型的“潛力股”。

換做旁家姑娘，也就認(rèn)命跟了張瓦匠，畢竟誰跟錢有仇啊？

可趙秀蘭是個狠角兒。

她不圖現(xiàn)成的金山銀山，她圖的是“能攥在手里的將來”。

她咬牙選了第二條。

可這第二條道咋走？

直接倒貼？

那在村里脊梁骨都得讓人戳斷。

她得布個局，一個讓王鐵牛不得不娶，還得讓四鄰八舍覺得是王鐵牛撿了大便宜的局。

那碗藏著紅繩的甜酒釀，就是她下的注。

后來洞房花燭夜，在那間堆滿了咸菜缸的柴房里，趙秀蘭問王鐵牛：“知道我不圖錢非要嫁你個窮光蛋不？”

王鐵牛那個榆木腦袋哪能想明白。

趙秀蘭輕描淡寫地回了一句：“張瓦匠砸了我家壇子。”

這話聽著像是賭氣，實則是交底。

她是在告訴王鐵牛：姑奶奶不是沒人要，是看不上那個混賬玩意兒，才挑了你。

從進(jìn)門的第一天起，趙秀蘭就開始了對王鐵牛的“資產(chǎn)重組”。

王鐵牛這類人，優(yōu)點是肯賣力氣，缺點是糙，沒個成算，過日子那是得過且過。

趙秀蘭不跟他廢話講道理，她直接立規(guī)矩。

第一條鐵律：衛(wèi)生整治。

逢集之前，她塞給王鐵牛倆盆：“白的洗里頭穿的，紅的洗外頭穿的，給我記心里！”

這在當(dāng)年的農(nóng)村爺們眼里，簡直就是窮講究。

王鐵牛也沒當(dāng)回事，轉(zhuǎn)頭就拿紅盆舀水喂了驢。

結(jié)果趙秀蘭追到河灘上一頓數(shù)落，當(dāng)著全村老少爺們的面讓他臉上掛不住。

這是作妖嗎？

非也。

這是在立威。

她要讓王鐵牛明白，這個家里的生活標(biāo)準(zhǔn)是她定的，說了就得照辦。

第二條鐵律：檔次提升。

王鐵牛習(xí)慣喝隔夜的涼茶水，那缸沿上積了一層厚厚的茶垢。

趙秀蘭二話不說把茶潑了，甩給他一包三塊五一兩的龍井。

這可是能換二十斤粗鹽的錢啊。

王鐵牛心疼得直嘬牙花子。

但趙秀蘭的邏輯硬得很：你是我爺們，你就得喝龍井，你就不能像個討飯的似的湊合。

她這是用這種法子，硬生生把王鐵牛的心氣兒給提起來。

她要讓他覺得自己是個體面人，干起活來才更有勁頭。

最絕的還是那個體溫計。

立秋那天，她砸了三塊八買了這么個物件。

王鐵牛還以為她是身子骨嬌貴，怕有個頭疼腦熱。

直到有天半夜刮大風(fēng)，王鐵牛瞅見趙秀蘭把體溫計裹在藍(lán)花布里，對著月亮光在那瞅。

她是在量自個兒嗎？

壓根不是。

她在量那些腌菜缸。

這時候王鐵牛才恍然大悟，這娘們哪里是嬌氣？

她比誰都務(wù)實。

那些缸里的芥菜絲，開了春能賣八毛一斤，那是全家翻身的指望。

她買體溫計，是為了精準(zhǔn)把控發(fā)酵的火候，守住這筆家庭資產(chǎn)。

但是，她不對王鐵牛明說。

她寧可讓王鐵牛覺得她“作”，也不解釋。

因為在這個家里，她得端著一種“雖說我花錢大手大腳，但我永遠(yuǎn)有理”的神秘范兒。

這種微妙的平衡，在2001年的那場大暴雨里達(dá)到了頂峰。

那年麥?zhǔn)?，天像是漏了個大窟窿，山洪下來把龍舒村的石橋都給沖垮了。

當(dāng)時王鐵牛正在糧站交公糧，趙秀蘭也在。

大雨瓢潑下來的時候，兩人的第一反應(yīng)，把這段婚姻的底色露了個精光。

趙秀蘭的第一反應(yīng)是保人。

她抱著麻繩沖進(jìn)雨里，把蓑衣往糧垛上一蓋，嘴里罵道：“死木頭！

先保糧還是保命？”

而王鐵牛的第一反應(yīng)是保糧。

他死命拽著驚了的驢韁繩，哪怕車轅木砸在膝蓋骨上也不撒手。

為啥？

因為那車麥子里，藏著趙秀蘭千挑萬選出來的芥菜種。

在那個生死關(guān)頭，王鐵牛心里那筆賬算得賊清：麥子沒了，媳婦的腌菜本錢就沒了；媳婦的本錢沒了，這個家就散了。

他這是拿命在護(hù)趙秀蘭的“盤子”。

事后，王鐵牛腿打著石膏癱在炕上。

趙秀蘭一邊給他擦腿，一邊抹眼淚。

這時候，那個體溫計又派上用場了。

養(yǎng)傷到了第七天，趙秀蘭突然發(fā)起了高燒。

王鐵牛拿著那個金貴的玻璃管子一量：三十八度五。

王鐵牛急眼了，要去找赤腳大夫。

趙秀蘭死活摁著不讓，還冷不丁問了一句：“我要是沒了你咋整？”

王鐵牛憋了半天，蹦出來一句：“你要是病死了，我就打一輩子光棍?！?/p>

這句話，比一萬句“我稀罕你”都好使。

但這里有個細(xì)節(jié)，王鐵牛也是后來才琢磨過味兒來的。

那個體溫計，平日里是量腌菜缸的。

那天趙秀蘭雖然臉紅撲撲的，但精神頭并不差。

況且，前一天閨女拿體溫計當(dāng)玩具，趙秀蘭還教過孩子：“對著哈兩口熱氣，紅線就能竄上去?！?/p>

那一晚的高燒，八成是趙秀蘭“人工制造”出來的。

她為啥要裝病？

因為那是王鐵牛心理防線最弱、最愧疚的時候。

她用一場“高燒”，逼出了這個悶葫蘆的真心話，也徹底把這個男人的心給鎖死了。

從那往后，王鐵牛對趙秀蘭，那是死心塌地的服氣。

多年后，那壇子埋在柴房地底下的甜酒釀被挖了出來。

當(dāng)年的紅頭繩早就爛成了泥，但酒香比當(dāng)年還醇厚。

趙秀蘭抿了一口酒，終于吐露了真言：“王鐵牛，當(dāng)年那碗酒，其實是我故意下的套。”

王鐵牛手抖了一下，酒灑在了藍(lán)花布上。

他惱嗎？

沒那回事。

他只是覺得，自己這輩子干得最對的一件事，就是端起了那碗酒。

你要是細(xì)品這個故事，這哪里是什么“強扭的瓜”？

這分明是一場精心策劃的“并購案”。

趙秀蘭作為資方，相中了王鐵牛這個優(yōu)質(zhì)資產(chǎn)（雖說當(dāng)時是破產(chǎn)重組狀態(tài)）。

如今，趕集路過賣甜酒釀的攤子，趙秀蘭還會拿這事臊他：“當(dāng)年要不是那碗迷魂湯，你能討著媳婦？”

王鐵牛只是嘿嘿傻樂，懷里揣著她新腌好的芥菜絲。

前年翻修柴房，從房梁上摸出那把當(dāng)年趙秀蘭用來防身、后來差點砸了他腦袋的豁口鐵勺。

趙秀蘭非讓閨女當(dāng)嫁妝帶著，說是老王家祖?zhèn)鞯摹岸ㄇ樾盼铩薄?/p>

昨兒個暴雨又漫了石橋，王鐵牛跟趙秀蘭在河灘捆蘆葦。

趙秀蘭鬢角見了白發(fā)，被雨水一打濕，像當(dāng)年甜酒釀里浮著的糯米花。

王鐵牛說等麥子賣了給她置辦個新銀鐲子，趙秀蘭掄起蘆葦抽他腿肚子，罵道：“省下來給閨女?dāng)€學(xué)費！”

回家的道上，驢車晃晃悠悠。

趙秀蘭忽然捅他腰眼：“死木頭，明兒把腌菜缸挪西屋去?！?/p>

王鐵牛心里門清，她是嫌西屋暖和，利于發(fā)酵。

但他偏要頂嘴：“挪了壇子，你以后拿啥量體溫？”

趙秀蘭狠狠剜了他一眼，嘴角的酒窩比當(dāng)年的酒釀還甜得醉人。

這日子啊，就像趙秀蘭腌的那缸酸菜。

剛下壇的時候，全是算計，全是規(guī)矩，嗆得人直掉眼淚。

可日子久了，經(jīng)過了歲月的“發(fā)酵”，那些個算計都變成了過日子的智慧，最后咂摸出來的，才是真正的醇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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