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低頭
天剛有那么一絲要醒的意思，還沉在黛青的、稠墨的底子里，一聲啼，便像把淬了火的薄刃，決絕地劃開了這混沌。是雞在叫。一聲，又一聲，不婉轉(zhuǎn)，不討喜，是直著脖子，拼著全身氣力，從胸腔深處掙出來的。它看不慣這吞沒一切的黑暗，容不得天地這般昏沉睡去。那不是歌，是宣言，是催促，甚或是一種責(zé)問。光，你怎么還不來？
9
天大亮了，它便在院子里，或田埂邊，用那雙鐵鑄似的爪子，一下，一下，刨著堅(jiān)實(shí)的泥土。枯草根被掀翻，碎石子被撥開，露出底下濕潤的、深色的墑情。它尋覓著草籽，小蟲，一切可以果腹的微末。頭一點(diǎn)一點(diǎn)的，神情專注，近乎莊嚴(yán)。它不信春風(fēng)會平白送來米糧，也不屑去爭搶那懸在檐下、人類恩賜的幾粒癟谷。它要的，是土里實(shí)實(shí)在在刨出來的，帶著地氣的微溫與自己爪尖汗水的咸。這是一種笨拙的驕傲，一種對“天意”最深的不信任與抵抗。
最見性子的，還是打架。兩只雞遇上了，頸子上的毛“唰”地炸開，像武士忽然披上了甲胄。它們不躲，不退，將脖頸伸到不能再長，頭顱昂到不能再高，眼睛死死盯住對方，那一點(diǎn)鮮紅的冠子，顫巍巍的，像一簇不肯熄滅的火苗。然后撲上去，啄，跳，翅膀扇起塵土。輸贏是常事，但你看它們，即便是被啄下幾片羽毛，踉蹌了幾步，那脖子，依然是梗著的，頭顱，決計(jì)不肯低下一分。仿佛那脖子里撐著的不是骨頭，是一根寧折不彎的鋼釬。輸，可以；疼，可以；但要我俯首，認(rèn)下這口氣，不行。
這生靈，渾身上下，從第一聲破曉的啼鳴，到最后一記倔強(qiáng)的爪痕，都寫滿了三個字：不甘心。
想來，屬這生靈的人，骨血里大約也沁著同樣的脾氣。不信命，不服軟，眼睛總望著天該亮的那一邊，手里總做著“或許能有”的指望。像走在一條長長的、霧氣彌漫的堤岸上，心里揣著一團(tuán)小小的、自己吹亮又捂暖的火苗，總以為能照見同行的人，總以為那光熱可以換來另一雙手的扶持與另一團(tuán)火的應(yīng)和。于是走著，照著，將前路也溫?zé)崃藥追帧?br/>可是走著走著，某一刻驀然回神，四下一片寂靜，只有自己的腳步和呼吸。霧還是那片霧，岸還是那道岸，手里的火苗兀自跳動，只是身邊，空了。你付出的是整顆心的熱，是暗夜里的光，是不甘沉寂的呼喚，你撐著一路往前，以為身后總有依傍。可那曾并肩的影子，不知何時，已悄無聲息地，消散在霧里，融進(jìn)了更深的黑暗。你的不甘，你的熱望，你的不屈不撓，像一拳拳打在虛空里，連回聲都吝嗇給你。
但你不會問“為什么”。就像那黎明的雞，它只負(fù)責(zé)啼叫，不管黑夜肯不肯退；就像那刨地的雞，它只負(fù)責(zé)尋找，不管大地給不給予。你只是站定了，將那口梗在胸口的、微涼的氣，慢慢地，長長地，吁出來。頸子依舊微微昂著，看著前方。天邊，似乎真的被那不甘的啼聲，啄開了一絲更亮的縫隙。
忽然想起，明日便是馬年的初二了。舊年的桃符已有些褪色，新的春聯(lián)紅得正艷。遠(yuǎn)處近處，開始有零星的、試探的鞭炮聲響起，悶悶的，像大地蘇醒的脈搏。新的一年，終究是來了，不管你甘心不甘心。
你只是，不會再輕易為誰，低下頭去了。像那院里，經(jīng)過一番爭斗，羽毛微亂，卻依舊挺著鮮紅冠子，獨(dú)立墻頭，望著越來越亮的天光的，那只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