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蔓，你冷靜點，我們回去說。”
我打斷他，“你是說那個小平房？”
我是真的想笑。
他臉色變了變，軍區(qū)里路過的戰(zhàn)友都開始放慢腳步，側(cè)目圍觀。
他伸手來拉我，“別在這里鬧，影響不好?！?br/>“放開?！蔽乙а勒f。
他不肯放手，“你不就是覺得我沒給你帶來好日子，心里不平衡嗎？有必要在大庭廣眾之下裝委屈？”
“我陪你過了三年苦日子，我都沒抱怨，你還想怎么樣？”
“我告訴你，你越是這樣，越別想從我這兒得到什么！”
我不敢置信地看著他，沒想到會從自己丈夫嘴里聽到這樣的話。
我感覺我不認識他了，或者說，我從來沒真正認識過他。
林雪看著我們拉扯，嗤笑一聲。
“走了正聿，跟這兒拉扯像什么樣子。”
“不是說好，開會前陪我去挑件新大衣嗎？接待外軍區(qū)觀摩團，形象很重要?！?br/>裴正聿果斷答應(yīng)：“好，沒問題。你的配車我也跟后勤說一下，給你換輛新的，畢竟代表咱們軍區(qū)臉面?！?br/>林雪挑釁地看了我一眼，“聽到?jīng)]。正聿的資源就是我的資源，你還離婚想分東西？做你的夢去吧?！?br/>“不過嘛，這么多年你替我照顧正聿，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你要是愿意叫我一聲姐，我就勸正聿跟后勤說說，給你把這雙快磨透的棉鞋換換。”
這話比直接扇我耳光還疼。
我想起無數(shù)個精打細算的日子，想起自己幾年沒添置的新衣，想起化妝品我從來只用最便宜的，想起為了多掙點錢熬夜縫補時被針扎破的手指。
屈辱感不斷上涌。
在林雪囂張地把臉湊過來的時候，我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一巴掌扇在了她的臉上。
林雪踉蹌了一步，捂著臉。
時間好像靜止了。
過了幾秒，她才反應(yīng)過來，滿臉憤怒：“你！你這個潑婦！正聿！她打我！”
裴正聿幾乎是瞬間做出反應(yīng)，他擋在林雪身前。
“蘇蔓，你瘋了？！”說著，他猛地推了我一把。
我沒站穩(wěn)，被他推得摔倒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手掌和膝蓋火辣辣地疼。
我忍著疼沖他低吼：“你別逼我！”
裴正聿大罵：“逼你？你自己沒本事，結(jié)婚三年還是個文工團的普通演員！”
“你自己沒路子，拿別人撒什么火！”
地上的寒氣透過單薄的褲子往里鉆。
好冷，渾身都冷。
我冷冷看著他們，聲音嘶啞。
“裴正聿，從今天起，我們兩清了。”
他愣了一下：“什么？”
“你不是覺得我糾纏嗎？那好。你欠我的情，欠我的付出，我會通過組織，一分一分討回來?！?br/>還有婚姻期間的共同財產(chǎn)，包括他用我的錢打點關(guān)系獲得的晉升機會，這些年他的工資積蓄，他給林雪安排的房子、車子、待遇，所有的所有，我都要弄清楚。
林雪猛地抬起頭：“你做夢！”
我沒回答，而是自己爬起來，一步步朝軍區(qū)大門走去。
每一步，膝蓋都在刺痛。
每一步，心都在流血。但我的背挺得筆直。
人可以摔跤，但不能趴下。
至于是不是做夢，我不用回答她，我相信組織和紀律會給我答案。

從軍事法院出來時，天已經(jīng)完全黑了。
我忍著痛回到那個小平房，一進門，就看到客廳中央擺著一個打開的行李箱。
裴正聿正往里面放軍裝常服，林雪坐在破舊的沙發(fā)上。
“回來了？”裴正聿抬頭看我，語氣平靜得像什么都沒發(fā)生過?！罢?，我有事跟你說?！?br/>“小雪她剛調(diào)過來，宿舍還沒安排好，身體也不太適應(yīng)。我過去幫她安頓幾天?！?br/>我拿起行李箱一角塞著的蕾絲內(nèi)衣，“這也是組織上給她配發(fā)的？哪個被服廠出的？”
他不耐煩地從我手里奪過去。
“收拾衣服不小心放進去的。我知道你今天心情不好，不想和你計較。現(xiàn)在小雪需要幫忙，我回來再跟你解釋?！?br/>需要。
他需要我時，我都在。
我需要他時，他在別人那里。
公平嗎？
不。
但婚姻從來不講公平，講的是心甘情愿。
我心甘情愿了三年，現(xiàn)在心死了，情也盡了。
“好。”我說，轉(zhuǎn)身走進臥室。
我打開衣柜，開始收拾他的東西。
收拾到照片的時候，我的手一頓。
相框里是我們的結(jié)婚照，我穿著文工團的演出服，他穿著普通的軍裝，笑得很燦爛，我眼里全是光。
“蘇蔓，你干什么？”他跟進來，聲音里終于有了一絲慌亂。
“你不是要走嗎？”我沒回頭，把相框拿出來。
“我?guī)湍闶帐埃〉媚阍倥芤惶?。?br/>“我說了只是幾天——”
“那就永遠別回來了。帶著你的東西，和你需要照顧的人，滾?！?br/>裴正聿從桌子上拿過相框，放回原位，“你別鬧了行不行，我安頓好她，一定馬上回來。”
林雪出現(xiàn)在臥室門口。
裴正聿只是草草看了一眼，就爽快地開口：“行了，你看你這樣子。我回頭讓秘書把我今年的特殊津貼和一部分積蓄先劃給你，夠你緩一陣了?！?br/>在他手機熄滅之前，我眼尖地看到了調(diào)令申請的頁面。
這是林雪第三次跨軍區(qū)調(diào)動，每次都跟著他的升遷軌跡。
特殊津貼啊，我得縫多少件衣服，加演多少場節(jié)目才能攢到。
我想起那些因為長期勞累、營養(yǎng)不良倒下的老戰(zhàn)友，如果不是我發(fā)現(xiàn)了真相，而是繼續(xù)這樣下去，也許我的身體也會垮掉。
聽到這個回復(fù)，林雪看向我，嘴角噙著笑。
“蘇蔓，你偷瞄什么呢？也想看看調(diào)令怎么寫的？你也想調(diào)動？”
沒想到我極力掩飾的眼神還是被她捕捉到了。
裴正聿瞥了我一眼，“別說笑了，她哪里是這塊料，在文工團待了這么多年也沒混出個名堂，真給她機會也抓不住。她這輩子就這樣了?！?br/>我冷冷地打斷她：“說完了嗎？”
他愣住。
我指著門口，“說完了就滾，滾出這個家！”
“蘇蔓，這是我們——”
“不，這是我的。房租是我交的，水電是我付的，家里一針一線是我添的。你除了在這里住了三年，還付出了什么？”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但最終沒說出來。
裴正聿語氣冷下來：“好，我走，但你別后悔！”
“滾！”
房門被重重關(guān)上，房間里突然安靜下來。
太安靜了，能聽見窗外北風(fēng)的呼嘯，也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我慢慢蹲下，眼淚掉下來，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一滴，兩滴。
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哭得像個孩子。
不知道過了多久，手機震動。
我拿起來，是一個陌生號碼發(fā)來的照片。
軍區(qū)招待所的房間里，裴正聿熟睡的臉貼著林雪的肩頭。
照片下面有一行字：“謝謝你的成全?！?br/>我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回復(fù)：“也謝謝你，幫我認清這個人?！?br/>發(fā)送成功。
我托人打聽的情況說，他們很謹慎，一直沒抓到實質(zhì)把柄。
現(xiàn)在，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