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鮮的腥氣似乎還殘留在去年國慶節(jié)前的那個傍晚。

婆婆韓玉嬌提著那個印著藍(lán)色浪花圖案的保溫箱，頭也不回地下了樓，走向弟弟家的車。

箱子里是我單位發(fā)的四只肥碩的梭子蟹、兩斤對蝦和一包冷凍黃魚。

女兒雨萌扒在陽臺窗邊，小聲問我：“媽媽，奶奶為什么總是把我們家好東西拿走？”

我沒法回答。

又是一年中秋將近。

我今年早早在福利單上勾選了“放棄”。

周末的家宴照常舉行，飯桌上擺滿菜肴，空氣卻像繃緊的弦。

婆婆又一次，用那種理所當(dāng)然的口氣提起海鮮。

丈夫程英華在桌下輕輕碰了碰我的手，我垂下眼。

然后，我八歲的女兒放下了她的筷子。

她抬起清澈的眼睛，望向她敬愛的奶奶，聲音不大，卻讓整個喧鬧的飯廳驟然死寂。

她說了一句話。

那句話像一把薄而鋒利的刀，輕輕一劃。

這個家維持了多年、看似堅固的表面，霎時間出現(xiàn)了第一道清晰的、無可挽回的裂痕。

01

周五傍晚的空氣，浮著一層金黃色的倦意。

我牽著雨萌的手走出校門。

她的小手有點汗，軟軟地縮在我掌心。

“媽媽，下周一要交一幅‘我的家’的畫?！彼瘟嘶挝业氖郑銎鹉?。

夕陽給她茸茸的頭發(fā)鑲了道淺金色的邊。

“想好畫什么了嗎？”我問。

她想了想，沒回答，只是更緊地握了握我的手。

手機(jī)在包里震動起來，是程英華。

接起來，電話那頭有些嘈雜，像是剛走出辦公樓。

“接到萌萌了？”他的聲音有點干，背景音里隱約有同事道別的寒暄。

“嗯，剛出來。你呢？晚上回來吃飯嗎？”

“回。那個……”他頓了頓，語氣里摻進(jìn)一絲猶豫，“媽剛給我打電話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腳步?jīng)]停。

“說什么了？”

“也沒說什么，就問我們好不好，說想萌萌了。”他語速快了點，“她說明天周六，想過來看看，順便……吃個午飯?！?/p>

“哦。”我看著前面人行道磚塊規(guī)律的縫隙，“來就來吧。想吃什么，我明早去買菜。”

“隨便做點就行，媽不挑?！彼芸旖釉?，又補(bǔ)充道，“她可能坐一會兒就走，下午英杰家孩子有親子課，她要去幫忙看著。”

雨萌忽然拽了拽我的手，指著路邊便利店櫥窗里新貼的冰淇淋廣告。

我沖她搖搖頭，對著電話說：“知道了。你路上買點水果吧，家里草莓吃完了，萌萌喜歡?！?/p>

“好?！彼麘?yīng)著，卻沒立刻掛斷。

我能聽見他細(xì)微的呼吸聲，還有手指無意識敲打手機(jī)殼的輕響。

“還有事？”我問。

“……沒了。你們慢點走，我這就去買。”

電話掛斷。

晚風(fēng)拂過臉頰，帶走了些微的燥熱。

雨萌安靜地走在我身邊，哼著學(xué)校新教的兒歌，調(diào)子有些跑，但很快活。

我望著前方被樓房切割成條狀的天空，灰藍(lán)色，正在一點點沉淀成更深的顏色。

明天。

婆婆要來了。

手里的塑料袋勒得指腹有些發(fā)白，里面裝著雨萌的水壺和一件備用的小外套。

我輕輕換了個手。

02

周六早上，我起得比平時早。

廚房窗戶開著，晨風(fēng)涼絲絲的。

我買了新鮮的排骨，焯過水，加了玉米和胡蘿卜，在砂鍋里慢慢煲著。

又清炒了一盤藕片，拌了個黃瓜粉絲。

都是些家常菜，不出錯，也絕不會讓人眼前一亮。

程英華在客廳陪著雨萌玩拼圖。

他有些心不在焉，眼睛時不時瞟向墻上的鐘。

門鈴在十點半準(zhǔn)時響起。

程英華幾乎是彈起來去開的門。

婆婆韓玉嬌站在門外，手里拎著兩個很大的、疊得方方正正的帆布購物袋。

深藍(lán)色的，很結(jié)實，洗得有些發(fā)白。

“奶奶！”雨萌放下拼圖，跑過去。

“哎，萌萌！”婆婆臉上笑開了花，彎腰摸了摸雨萌的頭，“又長高了！想奶奶沒有？”

“想！”雨萌聲音清脆。

婆婆這才直起身，看向我們。

“媽，快進(jìn)來?！背逃⑷A接過她手里的袋子，側(cè)身讓路。

袋子很輕，幾乎是空的。

婆婆一邊換鞋，眼神一邊很自然地滑過玄關(guān)的鞋柜，又往半開的廚房門里掃了一眼。

“燉湯呢？聞著挺香?！彼f著，走到沙發(fā)邊坐下。

程英華給她倒了杯熱水。

“英華說你最近腰不太舒服，就別折騰過來了，我們?nèi)タ茨惨粯?。”我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走出來?/p>

“老毛病，不礙事?！逼牌艛[擺手，接過水杯，沒喝，放在茶幾上，“你們工作都忙，我閑著也是閑著，過來看看萌萌?！?/p>

她的目光又落到電視柜旁邊，那里空蕩蕩的。

往年這個時候，那個印著藍(lán)色浪花的保溫箱，通常會暫時放在那里。

“萌萌，來，給奶奶看看你的新玩具?！逼牌懦昝日惺?。

雨萌抱著一個毛絨兔子過去，依偎在她身邊。

“英杰家那個小的，這幾天有點咳嗽，折騰人?！逼牌艙е昝?，話卻是對著我和程英華說的，“蘭英晚上都睡不好覺，我看著都心疼。這孩子，正是長身體的時候，虧了營養(yǎng)可不行?！?/p>

程英華坐在旁邊的單人沙發(fā)上，低頭看著手機(jī)屏幕，手指劃拉著，沒接話。

“小孩子嘛，病一場長得快?！蔽医恿艘痪洌Z氣平淡。

“話是這么說，可當(dāng)媽的哪個不揪心?！逼牌艊@了口氣，“蘭英也是實心眼，為了孩子，自己什么都舍得。昨天還說想去買點好的海魚，給孩子燉湯潤潤，又嫌市場上貴，不新鮮?！?/p>

廚房里砂鍋的蓋子被蒸汽頂?shù)幂p輕響動，咕嘟咕嘟的聲音傳出來。

排骨湯的香氣彌漫得更開了。

“媽，中午就在這兒隨便吃點?！背逃⑷A終于抬起頭，收起手機(jī)，“惠茜燉了湯?！?/p>

“好，好?！逼牌劈c點頭，手指摩挲著雨萌的頭發(fā)，視線卻又一次，不經(jīng)意地，飄向了廚房的方向。

那兩個深藍(lán)色的空袋子，就放在她腳邊的地板上，口微微敞著。

03

湯端上桌，乳白色，冒著熱氣。

我給每個人都盛了一碗。

雨萌吹著氣，小口小口地喝。

婆婆用勺子攪了攪自己那碗，舀起一塊玉米，沒立刻吃。

“這湯燉得火候還行?！彼c評了一句，咬了口玉米，“就是肉少了點。英杰家那小子，一頓能啃好幾塊肋排。”

程英華埋頭喝湯，含糊地應(yīng)了一聲：“小孩嘛，能吃是福。”

“可不是?！逼牌欧畔律鬃?，拿起筷子，夾了一箸藕片，“現(xiàn)在東西也貴。蘭英前幾天還說，市場里好點的蝦都快上百一斤了，哪里吃得起?！?/p>

藕片在嘴里發(fā)出清脆的咀嚼聲。

我沒說話，給雨萌夾了一筷子黃瓜絲。

飯桌上安靜了片刻，只有碗筷輕微的碰撞聲。

婆婆吃了幾口飯，像是終于醞釀好了，抬起眼，目光落在我臉上。

“惠茜啊，你們單位，快中秋了，今年福利發(fā)得怎么樣？”

來了。

我心里那片平靜的湖面，連漣漪都沒有起。

我放下筷子，拿起紙巾擦了擦雨萌嘴角的湯漬。

“跟往年差不多，一些米面油，還有超市提貨券?！?/p>

“哦?！逼牌诺目曜右餐Ｗ×?，“那……海鮮呢？往年不都還有個海鮮套餐嗎？大閘蟹、對蝦什么的?！?/p>

她的眼神里帶著一種明確的探詢，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理所當(dāng)然的期待。

程英華的咀嚼慢了半拍。

雨萌抬起頭，看看奶奶，又看看我。

我迎上婆婆的目光，聲音平穩(wěn)得像在陳述天氣預(yù)報。

“今年我沒要?！?/p>

飯桌上的空氣，好像忽然被抽走了些許。

婆婆臉上的表情凝滯了一瞬，眉頭慢慢聚攏。

“沒要？”她的聲音抬高了一點，“為什么沒要？那東西多實在！去年那個梭子蟹，多肥！英杰家孩子可愛吃了！”

“媽，”程英華插話進(jìn)來，語氣帶著慣有的和緩，“可能是惠茜覺得麻煩，那東西拿回來還得趕緊收拾，冰著也占地方?！?/p>

“麻煩什么？”婆婆的調(diào)門沒降下去，目光釘在我臉上，“往年不都好好的嗎？冰柜里騰個地方不就行了？那可是好東西，花錢買都不一定有那么新鮮實惠！”

她放下筷子，碗底碰到桌面，發(fā)出“咔”的一聲輕響。

“你是不是覺得，年年往我那兒拿，心里不痛快了？”她的語氣變得有些硬，“我拿去也不是自己吃，還不是看著英杰家兩個孩子小，需要營養(yǎng)？蘭英一個人帶倆孩子多不容易，你們當(dāng)大哥大嫂的，不該幫襯著點？”

雨萌停下了吃飯的動作，黑溜溜的眼睛在我們幾個大人之間轉(zhuǎn)動，小手攥緊了勺子。

程英華臉色有點尷尬，在桌下輕輕踢了踢我的腳。

我感覺得到，但沒動。

我看著婆婆因為激動而有些發(fā)紅的臉，看著那雙因為常年偏心而理直氣壯的眼睛。

湯的熱氣在我們之間裊裊上升，模糊了彼此的表情。

“媽，您誤會了。”我的聲音依舊沒什么起伏，“就是單純覺得吃不完，浪費。您要是覺得需要，可以讓英杰他們自己去市場買點新鮮的?！?/p>

“市場買的能跟你們單位發(fā)的比嗎？”婆婆脫口而出。

說完，她似乎自己也愣了一下，臉色更加難看。

程英華搓了搓手，干咳一聲：“媽，先吃飯，湯都涼了。這事……回頭再說?！?/strong>

婆婆胸口起伏了兩下，沒再說話，重新拿起筷子，卻半天沒夾菜。

那碗湯，她最終也沒再喝一口。

雨萌低下頭，用勺子慢慢攪著自己碗里已經(jīng)溫了的湯，攪起一個小小的漩渦。

04

那頓飯的后半段，吃得沉悶而迅速。

婆婆沒再提海鮮的事，但臉色一直沉著，話也少了。

她只偶爾給雨萌夾點菜，催促她多吃點。

雨萌很乖，奶奶夾什么，她就默默吃掉什么，不像平時會挑出不愛吃的胡蘿卜。

吃完，我起身收拾碗筷。

婆婆坐在沙發(fā)上，沒像往常那樣說要幫忙，也沒立刻走。

程英華陪在旁邊，開著電視，聲音調(diào)得很低，播著無聊的新聞。

我洗好碗，擦干手出來。

婆婆正拉著雨萌的手，問她幼兒園里的事。

雨萌回答得簡短，眼睛卻時不時瞄向我。

“媽，下午不是要去英杰那邊嗎？”程英華看了眼時間，提醒道。

“不急，還早?！逼牌艛[擺手，拍了拍身邊的位置，“惠茜，你來坐，我跟你說說話?！?/strong>

我解下圍裙，走過去，在側(cè)面的單人沙發(fā)上坐下。

“媽，您說。”

婆婆清了清嗓子，雙手交握在膝頭，姿態(tài)擺得有些正式。

“惠茜，我知道，你是個明白孩子。”她開口，語氣比飯桌上緩和了許多，但依然帶著那種自上而下的意味，“有些話，媽得跟你說道說道。咱們是一家人，對不對？”

我點點頭，沒接話。

“英華是老大，你是長媳，有些責(zé)任，該擔(dān)就得擔(dān)著點?！彼粗业难劬Γ噲D捕捉我的情緒，“英杰呢，工作沒你倆穩(wěn)定，孩子又多一個，蘭英又沒上班，家里緊巴點。我這當(dāng)媽的，看著能不心疼嗎？”

程英華在一旁，低頭盯著自己的手指。

“你們條件好一些，能幫就幫一把。也不是多大的東西，一點單位發(fā)的福利，你們少吃一口，餓不著?？蓪λ麄兗?，那就是改善生活了。”

她說得懇切，仿佛字字句句都在為這個大家庭著想。

“再說了，東西給我，我也不是自己昧下，還不是都給了孩子們？萌萌和英杰家孩子，不都是我的孫子孫女？我還能偏了誰不成？”

最后這句話，她說得格外順溜。

我抬起眼，目光掠過她腳邊那兩個依然空著的藍(lán)色購物袋。

它們安靜地躺在那里，等待著永遠(yuǎn)不會被裝進(jìn)去的東西。

“媽，您說的道理我懂?！蔽议_口，聲音平靜得自己都有些陌生，“只是今年單位統(tǒng)計的時候，我確實勾了放棄。已經(jīng)報上去了，改不了?！?/p>

婆婆的臉色又有些發(fā)僵。

她可能沒料到我會這么直接，又這么平靜地再次拒絕。

“你……”她張了張嘴，想說什么。

“媽，”程英華適時地插話，帶著息事寧人的笑，“惠茜也是覺得往年拿回來，您還得折騰一趟送去英杰那兒，太麻煩您了。這樣，回頭中秋，我看看能不能托人買點好的，直接給英杰他們送去，您看行不？”

婆婆瞪了兒子一眼，似乎嫌他多嘴。

但程英華的話，到底給了她一個臺階。

她沉默了幾秒鐘，重重嘆了口氣。

“行吧，你們現(xiàn)在主意都大了，我也管不了?！彼酒鹕?，語氣里帶著明顯的失望和不滿，“我老了，說話不中用了?！?/p>

“媽，您別這么說?！背逃⑷A也跟著站起來。

“我走了，去英杰那兒?！逼牌艔澭ツ媚莾蓚€空袋子。

程英華搶先一步提起來。

“我送您下去?！?/p>

婆婆沒再看我，走到門口換了鞋，又彎腰抱了抱雨萌。

“萌萌乖，聽爸爸媽媽話?！?/p>

“奶奶再見。”雨萌小聲說。

門開了，又關(guān)上。

走廊里傳來母子倆隱約的腳步聲和低語，漸漸遠(yuǎn)去。

屋子里一下子安靜下來。

只剩下電視機(jī)里細(xì)微的、無人關(guān)注的廣告聲。

雨萌走到我身邊，拉住我的衣角。

“媽媽，”她仰著臉，小聲問，“奶奶生氣了嗎？”

我摸了摸她柔軟的頭發(fā)。

“沒有?！蔽艺f，“奶奶只是有點累了?！?/p>

雨萌似懂非懂地點點頭，松開我的衣角，走到客廳角落的小桌子邊。

那里攤著她早上沒拼完的拼圖，還有一盒彩筆和幾張白紙。

她坐在地墊上，拿起一支紅色的筆，在紙上畫了起來。

我走到窗邊，看著樓下。

不一會兒，程英華的身影出現(xiàn)了，他陪著婆婆走到小區(qū)門口，看著她上了公交車。

車開走了。

他獨自在站臺邊站了一會兒，才轉(zhuǎn)身往回走。

背影在午后的陽光下，顯得有些模糊，也有些孤單。

05

程英華回來時，我已經(jīng)把客廳收拾了一遍。

他關(guān)上門，靠在門板上，長長地吐了口氣。

“送走了？”我問，手里擦著電視柜上并不存在的灰塵。

“嗯?！彼撓峦馓?，掛在衣架上，動作有些遲緩，“媽一路上都沒怎么說話?！?/p>

“生氣了？”

“……可能有點吧?！彼哌^來，從我手里接過抹布，扔到一邊，握住我的手。

他的手心有點汗，溫?zé)幔珱]什么力氣。

“惠茜，”他看著我，眼神里帶著熟悉的疲憊和一絲懇求，“其實……一點海鮮，給了也就給了。沒必要惹媽不高興?！?/p>

我沒有抽回手，只是看著他。

“英華，這是第幾年了？”

他愣了一下。

“我是說，從我單位開始發(fā)那個海鮮套餐起，這是第幾年，媽在東西還沒進(jìn)我們家門的時候，就已經(jīng)計劃好要提去給英杰家了？”

程英華的眼神飄忽了一下，松開了我的手，轉(zhuǎn)身去倒水。

“媽她就是……習(xí)慣了。你也知道，她總覺得英杰家困難些。”

“我們家不困難嗎？”我的聲音依舊平緩，但話里的東西讓程英華后背微微一僵，“我們房貸還沒還完，雨萌上學(xué)、興趣班，哪樣不花錢？我只是個普通科員，你是技術(shù)員，我們哪來的‘條件好很多’？”

他端著水杯，沒有喝。

“是，我們是比英杰他們穩(wěn)定點?？蓭鸵r，不是這個幫法?！蔽易叩剿砗?，“不是把我們該得的東西，理所當(dāng)然地劃撥出去，連問都不需要問我們一句，連讓雨萌嘗一口她媽媽單位發(fā)的螃蟹，都像是我們犯了錯。”

程英華轉(zhuǎn)過身，臉上有些煩躁。

“我沒說媽做得全對?？梢患胰耍嬢^這些有意思嗎？你今年突然不要，媽心里肯定有想法，覺得你故意跟她對著干?！?/p>

“我不是突然不要。”我打斷他，“我是想了很久，才決定不要的?！?/p>

他看著我，像是不認(rèn)識我一樣。

“你就為了賭這口氣？”

“我不是賭氣?！蔽覔u搖頭，覺得有些累，“我只是不想再繼續(xù)那個‘慣例’了。那個讓我們家所有人都覺得，好東西天然就不該屬于我們家的‘慣例’?！?/p>

程英華張了張嘴，最終什么也沒說出來。

他把那杯水一口喝干，杯子重重擱在茶幾上。

“我去書房看會兒資料?！彼麗灺曊f道，轉(zhuǎn)身離開了客廳。

我站在原地，聽著書房門被輕輕關(guān)上的聲音。

陽光透過窗戶，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慢慢移動著。

角落里，雨萌還在畫畫。

她很安靜，彩色筆在紙上涂抹發(fā)出沙沙的輕響。

我走過去，在地墊邊坐下。

她畫的是一個房子，三角形的屋頂，方方的窗戶，煙囪里還飄著彎彎曲曲的煙。

房子前面，畫了三個小人，手拉著手。

兩個高一點的，一個矮一點的。

沒有第四個人。

顏色涂得很鮮艷，屋頂是紅的，墻是黃的。

“畫得真好?！蔽逸p聲說。

雨萌停下筆，轉(zhuǎn)過小臉看我。

她的眼睛很亮，像蓄著兩汪清泉。

“媽媽，”她喊我，聲音細(xì)細(xì)的，“奶奶是不是不喜歡我們家？”

我的心猛地一縮，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了一把。

喉嚨忽然有點干澀。

我看著她純真而帶著一絲困惑的眼睛，那里面映著我有些蒼白的臉。

該怎么回答？

告訴她不是？

可那些空手而來卻期待滿載而歸的探望，那些飯桌上脫口而出的比較，那些理所當(dāng)然的索取和忽視，連一個八歲的孩子，都已經(jīng)清晰地感覺到了。

告訴她是的？

那我又該如何解釋，為什么爸爸的媽媽，會不喜歡爸爸自己的家？

我伸出手，把她摟進(jìn)懷里，下巴輕輕擱在她柔軟的發(fā)頂。

她身上有兒童面霜淡淡的香氣，還有彩筆蠟質(zhì)的味道。

“奶奶喜歡萌萌的?！蔽业穆曇粲行┌l(fā)啞，飄在安靜的空氣里，不知道是說給她聽，還是說給自己聽。

雨萌在我懷里安靜了一會兒，然后小聲地，帶著點不確定，又說了一句。

“可是奶奶更喜歡叔叔家的小寶，對嗎？”

我沒有回答。

我只是更緊地抱住了她。

窗外的光斑，不知何時，已經(jīng)悄悄移到了墻邊，顏色變得暗淡了些。

傍晚要來了。

06

中秋那天，從早上起天色就灰蒙蒙的。

云層很厚，壓得低低的，透不出什么光。

雨萌換上了我給她新買的紅色連衣裙，裙邊有白色的蕾絲，襯得她小臉更加白皙。

她顯得有些安靜，不像往常過節(jié)那么雀躍。

“媽媽，我們一定要去奶奶家吃飯嗎？”她對著鏡子，讓我給她扎頭發(fā)，忽然問道。

“是啊，今天是中秋節(jié)，一家人要團(tuán)圓的?！蔽易屑?xì)地把她的頭發(fā)分成兩股，編成整齊的辮子。

“哦。”她應(yīng)了一聲，看著鏡子里的自己，又看了看鏡子里的我，“爸爸呢？”

“爸爸在樓下等我們?！?/p>

程英華一大早就起來了，去超市買了水果、月餅，還有一盒包裝精美的糕點。

他什么也沒說，但我知道，那盒糕點，多半是準(zhǔn)備給弟媳傅蘭英的。

算是……一種無言的彌補(bǔ)，或者鋪墊。

去婆婆家的路上，車?yán)锖馨察o。

雨萌看著窗外飛速后退的街道和行人，程英華專注地開車，我坐在副駕駛，看著前方似乎沒有盡頭的車流。

婆婆住的是老小區(qū)，沒有電梯。

我們提著大包小包爬上五樓，程英華額頭上已經(jīng)見了汗。

開門的是弟媳傅蘭英。

她系著一條碎花圍裙，頭發(fā)松松地挽著，臉上帶著笑。

“大哥大嫂來啦！快進(jìn)來！萌萌，呀，這裙子真漂亮！”她聲音清脆，側(cè)身讓我們進(jìn)去，順手接過程英華手里最重的那個袋子，“來就來嘛，買這么多東西干嘛，媽都準(zhǔn)備好多菜了?！?/p>

屋子里很熱鬧，電視開著，播放著喧鬧的晚會預(yù)熱節(jié)目。

小叔子程英杰正窩在沙發(fā)里玩手機(jī)游戲，他五歲的兒子小寶在地上開玩具車，橫沖直撞，發(fā)出嗚嗚的噪音。

婆婆在廚房里，鍋鏟碰撞的聲音很響。

“媽，大哥他們到了！”傅蘭英朝廚房喊了一聲。

“來了！”婆婆應(yīng)著，端著兩盤涼菜走出來，看到我們，臉上綻開笑容，“英華，惠茜，快坐。萌萌，來，讓奶奶看看！”

雨萌走過去，叫了聲“奶奶”。

婆婆摸了摸她的辮子，夸了兩句，視線就轉(zhuǎn)向了程英華放在餐桌旁的東西。

“又亂花錢?！彼凉值?，眼角卻帶著笑。

程英杰這才從手機(jī)上抬起頭，打了個招呼：“哥，嫂子?！比缓笥值拖骂^去。

傅蘭英麻利地擺好碗筷，又進(jìn)廚房幫忙。

很快，菜就上齊了。

滿滿一桌，雞鴨魚肉都有，很是豐盛。

婆婆坐了主位，招呼大家動筷子。

“都多吃點，特別是英杰，最近加班辛苦，看這臉瘦的?！逼牌艎A了一只大雞腿，放到程英杰碗里。

“媽，我自己來?！背逃⒔茏焐险f著，碗?yún)s接得很快。

傅蘭英給小寶碗里夾滿菜，又給婆婆舀了碗湯。

“媽，您也喝湯，熬了一下午了?！?/p>

“還是蘭英貼心。”婆婆接過，笑著夸道。

我和程英華默默吃著眼前的菜。

雨萌自己用小勺子吃飯，很安靜。

飯桌上，話題圍繞著程英杰的工作、小寶的調(diào)皮、傅蘭英持家的不易。

我和程英華，還有雨萌，像是這場家庭聚會里安靜的背景板。

直到小寶吵著要吃蝦，伸手去抓盤子里的白灼蝦，弄得汁水淋漓。

傅蘭英輕輕拍了下他的手：“小心點，別弄臟衣服。”

婆婆卻笑呵呵地：“孩子嘛，想吃就吃。來，奶奶給你剝?！?/p>

她熟練地剝了幾只蝦，放到小寶碗里。

然后，她的目光，像是無意地，掃過了我和程英華。

“說起蝦啊，”她喝了口湯，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天氣，“今年市場上蝦是真貴。蘭英前幾天還說呢?！?/p>

飯桌上有了一瞬間的凝滯。

傅蘭英笑了笑，沒接話，低頭給小寶擦手。

程英杰專心啃著雞腿。

程英華的筷子停了一下。

我心里那片湖，連風(fēng)都沒有。

我知道，該來的，總要來。

“可不是嘛?！逼牌爬^續(xù)說著，臉上的笑容淡了些，話鋒也轉(zhuǎn)了，“要我說，還是單位發(fā)的福利靠譜，又實惠又好。惠茜啊，”

她點名了，目光直直地看向我。

全桌人的注意力，似乎都悄悄集中過來。

“你們單位，今年那個海鮮套餐，后來真就沒再補(bǔ)了？一點辦法都沒有了？”

她的語氣里，有惋惜，有責(zé)備，還有一絲不肯放棄的希望。

仿佛我只要松一點口，她就能立刻變出那個藍(lán)色的保溫箱來。

程英華在桌子下面，輕輕碰了碰我的手。

他的手指有些涼。

我放下筷子，拿起紙巾，慢慢擦了擦嘴角。

07

“媽，”我抬起眼，迎上婆婆的視線，“單位福利都是統(tǒng)一登記發(fā)放的，報了放棄，就沒有了?！?/p>

我的聲音不高，但在忽然安靜下來的飯桌上，顯得清晰。

婆婆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

她擱下湯碗，碗底碰到玻璃轉(zhuǎn)盤，發(fā)出一聲不輕不重的脆響。

“我就搞不明白了，”她的聲音沉了下去，帶著明顯的不悅，“好好的福利，為什么非要放棄？??？別人都搶著要的東西，到你這兒就成了累贅？”

“不是累贅?！蔽移届o地糾正，“只是覺得沒必要?！?/p>

“沒必要？”婆婆像是聽到了什么可笑的話，音調(diào)揚了起來，“怎么沒必要？一家人吃點好的，沒必要？還是你覺得，東西拿回來，給我這個老婆子吃了，沒必要？”

“媽，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感覺到程英華在桌下輕輕拉我的袖子。

“那你是什么意思？”婆婆不依不饒，胸脯微微起伏，“往年都好好的，就今年特殊？你是不是對我有意見？覺得我總把東西往英杰這兒拿，心里不痛快了？”

這話一出，飯桌上的空氣徹底凝固了。

程英杰停止了咀嚼，傅蘭英臉上的笑容僵住，有些尷尬地看向別處。

小寶不明所以，抓著蝦往嘴里塞。

程英華臉色漲紅，低聲道：“媽，您少說兩句，先吃飯……”

“我少說什么？”婆婆的火氣似乎找到了更具體的出口，轉(zhuǎn)向兒子，“你看看你媳婦！一點大家庭的觀念都沒有！只顧著自己那小家！我還沒老糊涂呢，這點心思我看不出來？”

她的目光又像刀子一樣剜向我。

“李惠茜，我今天就把話放這兒！咱們老程家，沒這么自私自利的規(guī)矩！長兄如父，長嫂如母，該幫襯弟弟妹妹的，就得幫襯！一點海鮮你都舍不得，你讓街坊鄰居怎么看我們老程家？讓英杰和蘭英心里怎么想？”

傅蘭英連忙擺手：“媽，媽，您別激動，嫂子沒那個意思，我和英杰也沒多想……”

“你們就是太老實！”婆婆打斷她，痛心疾首，“才讓人這么欺負(fù)到頭上！”

“奶奶?！?/strong>

一個稚嫩、清晰，卻異常平穩(wěn)的聲音，打斷了她激昂的指責(zé)。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循聲望去。

是雨萌。

她不知何時已經(jīng)放下了小勺子。

那雙黑亮的眼睛，此刻睜得很大，清澈得映出頭頂燈管的光，也映出婆婆因為憤怒而有些扭曲的臉。

她看著她的奶奶，小臉上一片認(rèn)真的困惑，好像真的只是不理解，想要一個答案。

“媽媽今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