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4月8號，孫銘九走了，活了92歲。

按老話講，這歲數(shù)走叫“喜喪”。

可在孫銘九這兒，能熬到這個壽數(shù)，簡直就是個奇跡。

想想他腦袋上頂著的兩頂帽子：“捉蔣功臣”和“汪偽漢奸”。

擱在那個亂世，單拎出來哪一個，都夠他喝一壺的，甚至能要了他的命。

前者是把天捅了個窟窿，后者是背棄了祖宗。

偏偏他命硬，不但全須全尾地活下來了，晚年還混得挺安穩(wěn)，又是上海市政府參事，又是全國政協(xié)委員。

大伙都說這人命好。

可要是把那段歷史掰開了揉碎了看，你會發(fā)現(xiàn)，這哪是運(yùn)氣倆字能解釋的。

這分明是一個被夾在大佬博弈縫隙里的小卒子，為了保住那口氣，做的一次次玩命算計。

說白了，所有的“活路”，都是精打細(xì)算求來的。

把日歷翻回到西安事變那個晚上。

那一夜的西安，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那時候?qū)O銘九是個衛(wèi)隊營長，手里攥著二營的兵權(quán)。

上面——張學(xué)良和楊虎城給的話很簡單：把蔣介石扣下。

當(dāng)兵的嘛，聽令就是天職。

大半夜的，孫銘九領(lǐng)著人分頭摸進(jìn)華清池。

一通翻找，最后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里把蔣介石給掏出來了。

當(dāng)時蔣介石臉紅脖子粗地抗議，氣氛緊張得要炸。

孫銘九可沒管那一套，二話不說架起人就往城里送。

這時候，他心里頭估計光顧著高興了——“任務(wù)搞定！”

可他哪能想到，就在手碰到蔣介石的那一瞬間，他其實已經(jīng)把自己的后路給斷得干干凈凈。

咋回事呢？

咱們來盤盤道。

在國民黨那個圈子里，蔣介石那就是天。

孫銘九敢對“老頭子”動粗，不管這事變最后咋收場，只要蔣介石還在臺上，孫銘九在南京那邊就永遠(yuǎn)翻不了身，是個鐵定的“逆賊”。

這筆賬，當(dāng)時腦門充血的孫銘九估計沒算明白，但后來的形勢反手就給了他一巴掌。

蔣介石回去了。

少帥張學(xué)良為了講義氣，親自護(hù)送，結(jié)果肉包子打狗，被軟禁了。

這下子，孫銘九徹底成了沒娘的孩子。

以前張學(xué)良拿他當(dāng)心腹，有啥事都找他商量，現(xiàn)在靠山倒了。

東北軍內(nèi)部亂成一鍋粥，楊虎城想硬剛，少帥的老部下想求和。

孫銘九夾在當(dāng)中間，里外不是人。

別人還能找個縫鉆，孫銘九是真沒地兒去。

蔣介石一自由，清算的大棒眼看就要落下來。

在這個旋渦眼里，沒人罩著，退無可退，剩下的只有這就是要命的恐慌。

就是這股子恐慌，逼著他走了這輩子最被人戳脊梁骨的一步棋。

1940年，仗打得正膠著。

孫銘九干了件讓所有人跌破眼鏡的事：投奔汪精衛(wèi)。

汪精衛(wèi)那是啥？

那是明擺著的“偽政權(quán)”，是跟日本人穿一條褲子的。

去那兒，就是當(dāng)漢奸，祖墳都要被人罵冒煙的。

孫銘九傻嗎？

他不知道“漢奸”這帽子有多沉？

他心里跟明鏡似的。

但他心里的算盤，算的是怎么活命。

那時候，國民政府全是蔣介石的人。

對孫銘九來說，回去就是送死。

留在四分五裂的東北軍里，他又沒那個本事把兄弟們攏起來。

擺在臺面上的路就那么幾條：要么隱姓埋名當(dāng)野人，要么找個敢收留他、還能跟蔣介石掰手腕的大腿抱。

這么一算，汪偽政權(quán)居然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這招就像喝毒酒解渴。

他在汪偽那邊確實混得人模狗樣，當(dāng)了官，掛了武官的銜，還在山東手里抓了兵權(quán)。

但這買賣虧大了。

臉面丟盡了不說，當(dāng)初在西安逼蔣抗日的那點(diǎn)榮光，也讓他親手給抹黑了。

在汪偽混的那幾年，他心里特別擰巴。

面子上，有權(quán)有勢；骨子里，他清楚自己就是人家手里用來招攬東北軍舊部的一塊招牌。

那種當(dāng)“叛徒”的羞恥，加上對將來沒底的焦慮，天天折磨他。

他估計也后悔，可開弓沒有回頭箭，回不去了。

1945年，日本人投降，汪精衛(wèi)那攤子事兒也黃了。

孫銘九又一次站在了懸崖邊上，腳底下就是萬丈深淵。

這回，他比西安事變那是更慘。

那會兒光是得罪了蔣介石，這回還得加上個“漢奸”的罪名。

一開始，國民黨收編了他，讓他回東北接著打仗。

但這也就是拿他當(dāng)槍使，在這個圈子里，他永遠(yuǎn)是外人，隨時可能被當(dāng)作棄子扔掉。

眼瞅著解放戰(zhàn)爭打響了，共產(chǎn)黨的勢頭越來越猛。

孫銘九腦子轉(zhuǎn)得快，覺出風(fēng)向變了。

這筆賬，他又重新算了一遍：跟著國民黨一條道走到黑，新賬舊賬一塊算，早晚是個死；要是投了共產(chǎn)黨，雖說自己底子不干凈，但好歹能跟舊時代劃清界限。

再說，共產(chǎn)黨對起義投誠的人，政策向來寬大。

于是，趁著個機(jī)會，孫銘九心一橫，向解放軍投誠了。

這一步走得太實惠了。

事實證明，這一把梭哈他賭贏了。

共產(chǎn)黨接納了他，沒揪著他的小辮子不放，反而給了他保護(hù)。

解放后，他在上海市政府當(dāng)了個參事。

這活兒雖然沒啥實權(quán)，平平淡淡，但對于一個在刀尖上滾了半輩子的人來說，這才是他最想要的——踏實覺。

到了晚年，他甚至還當(dāng)上了全國政協(xié)委員。

他總算不用在幾股勢力中間走鋼絲了。

回家過上了老婆孩子熱炕頭的日子，一直到2000年因病閉眼。

回過頭再看孫銘九這輩子，你會感覺到一種特別強(qiáng)烈的割裂感。

西安事變那個晚上，他干了件驚天動地的大事，那大概是他這輩子唯一一次為了信仰“主動出擊”。

可從那以后，漫長的幾十年里，他所有的折騰——不管是投靠汪精衛(wèi)，還是后來投誠——都變成了一種被動的“躲災(zāi)”。

因為抓了老蔣，他在國民黨那邊沒活路了；為了保命，他投了汪偽；因為汪偽塌臺，他最后倒向了新政權(quán)。

不少人罵他是“變色龍”，是個投機(jī)分子。

這話聽著不順耳，可對于一個沒了主心骨（張學(xué)良）、又把最高當(dāng)權(quán)者得罪死的邊緣人物來說，歷史留給他的選擇題，從來就沒幾個選項。

他不是那個下棋的人，他就是棋盤上一顆拼了命不想被吃掉的棋子。

2000年，當(dāng)92歲的孫銘九咽下最后一口氣時，那個波瀾壯闊又讓他身不由己的時代，終于徹底翻篇了。

信息來源：

王本杰. (2006). 《西安事變與張學(xué)良的政治選擇》. 北京：人民出版社.

郭嵩. (2015). 《歷史研究期刊》42(3)《孫銘九與西安事變的歷史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