鑰匙插進鎖孔，擰不動。

我以為是坐飛機太久手沒勁，又用力試了兩次。

咔噠一聲，鎖舌彈回的聲音很清脆，卻不是我熟悉的那個方向。

門從里面被反鎖了。

我的心猛地往下一墜，隨即又覺得好笑。

蘇高明在鬧脾氣，用這種方式表達不滿。

我抬手敲門，聲音在空曠的樓道里顯得格外響。

01

周末的陽光很好，透過沒拉嚴實的窗簾縫，斜斜地切在床尾。

我睜開眼，旁邊已經(jīng)空了。

伸手摸過去，床單上還有一點未散盡的暖意。

客廳傳來很輕的動靜，是蘇高明在準備早餐。

他總是起得比我早。

我賴了會兒床，才趿拉著拖鞋出去。

他系著那條深藍色的舊圍裙，背對著我，正把煎好的雞蛋盛進白瓷盤里。

“醒了？”他沒回頭，“牛奶溫好了，在桌上?！?/p>

“嗯?！蔽依_椅子坐下。

餐桌是原木色的，我們剛搬進這個家時一起挑的。

那時候他說，要買張大桌子，以后可以趴在上面畫圖，我也可以在旁邊看書。

現(xiàn)在桌上常年攤著他的建筑圖紙、我的時尚雜志，還有一堆零碎。

早餐是固定的搭配：煎蛋、烤吐司、牛奶。

我們面對面坐著，安靜地吃。

咀嚼聲、杯盤輕微的碰撞聲，填補著沉默的空隙。

我刷著手機，西藏徒步的攻略頁面還沒來得及關掉。

雪山、湖泊、經(jīng)幡，圖片色彩濃烈得刺眼。

“今天有什么安排？”他問，眼睛看著盤子里的煎蛋。

“沒想好，可能和唐琬出去逛逛?！蔽译S口應道，手指劃過一張布達拉宮的照片。

他“嗯”了一聲，沒再說話。

吃完，他起身收拾碗碟，動作利索。

我窩進沙發(fā)里，繼續(xù)看那些讓人心馳神往的風景。

水流聲從廚房傳來，和他這個人一樣，平穩(wěn)，單調(diào)。

收拾完廚房，他又開始收拾客廳。

其實沒什么好收拾的，家里大部分時候是整潔的。

他只是習慣性地把歪掉的靠墊擺正，把茶幾上我隨手放的零食袋收走。

然后，他走到玄關，拿起他那個半舊的黑色雙肩包檢查。

拉鏈開了又合，合了又開，似乎在確認里面的東西。

“又要去加班？”我問。

“嗯，項目圖紙有點問題，得去公司改改?！彼驯嘲澈茫瑥澭鼡Q鞋。

“晚上回來吃嗎？”

“看情況，忙完給你電話?！?/p>

門開了，又關上。

屋子里徹底安靜下來，只剩下我一個人，和屏幕上那片遼闊到令人心悸的高原。

02

公司團建選在城郊的度假村。

酒過三巡，氣氛熱烈起來。

林博超端著酒杯過來，坐在我旁邊的空位上。

他是我們市場部新來的，陽光，健談，皮膚是常年戶外運動曬成的小麥色。

“盧姐，看你在查西藏的攻略，想去？”他笑著問，牙齒很白。

“隨便看看，挺向往的?！蔽颐蛄丝陲嬃?。

“那可是個好地方?！彼劬α亮耍拔胰ツ陝?cè)ミ^，走的是阿里大環(huán)線，絕了！你要是想去，我可以推薦路線，注意事項也多。”

他的話匣子打開了，從納木錯的星空講到岡仁波齊的轉(zhuǎn)山，從甜茶館的酥油茶講到高原反應該怎么緩解。

繪聲繪色，引人入勝。

我聽得入神，心里那點模糊的向往，被他勾勒得清晰具體，蠢蠢欲動。

團建結(jié)束，他主動提出順路送我。

車上，他還在講旅途趣事，車里放著帶有藏族風味的音樂。

“說實話，西藏那種地方，一個人去差點意思，有人一起，互相照應，感覺完全不一樣?！钡燃t燈時，他側(cè)過頭看我，“盧姐，你要真定了時間去，吱一聲，我有些經(jīng)驗，能幫上忙?！?/p>

我笑了笑，沒立刻接話，但心里某個角落，輕輕動了一下。

到家時，屋里亮著燈。

蘇高明坐在沙發(fā)上，對著筆記本電腦，手指在觸摸板上滑動。

“回來啦?！彼ь^看了我一眼，目光很快落回屏幕，“喝酒了？”

“一點。”我換好鞋，興致勃勃地走過去，挨著他坐下，“跟你說，今天林博超，就我那個新同事，跟我聊西藏，聊得可好了。”

他的手指停住了。

“他說他熟，可以推薦路線，還能結(jié)伴一起去，互相有個照應。”我沒留意他的停頓，還在回味那些描述，“聽著真不錯，我都心動了。”

“男同事？”他問，聲音沒什么起伏。

“對啊，就上次團建坐我旁邊那個，挺開朗的一個人，戶外愛好者。”

他合上了筆記本電腦，很慢。

“單獨去？”

“也不算嚴格單獨吧，就是兩個人搭個伴，安全些?！蔽铱吭谏嘲l(fā)背上，想象著雪山下的合影，“多個人拍照也方便?！?/p>

蘇高明沉默了一會兒。

客廳只開了角落一盞落地燈，光線昏暗，他的表情看不太真切。

“不太合適?！彼f。

“有什么不合適的？”我坐直身體，“就是普通同事，一起旅個游。人家有經(jīng)驗，我還能省心?！?/p>

“我說，不太合適?！彼貜土艘槐椋@次語氣重了些，帶著一種我不常聽到的沉滯。

“你什么意思？”我心里那點興奮涼了下來，“懷疑我？”

“沒有懷疑你?！彼D(zhuǎn)開臉，看向黑漆漆的電視屏幕，“只是覺得，不合適。你想去，我們可以找時間，一起去。”

“你那么忙，哪有時間？”我覺得他不可理喻，“再說，我跟同事去怎么了？你是不相信我，還是不相信別人？”

他沒有接話，重新打開電腦，屏幕的光映亮他沒什么表情的側(cè)臉。

“隨你吧?！弊詈螅徽f了這么一句。

可那三個字，像三塊沉甸甸的石頭，壓在了原本輕松愉快的夜晚。

03

那晚之后，“西藏”成了我們之間一個心照不宣的禁區(qū)。

我不再主動提，蘇高明也當沒這回事。

家里恢復了一種表面的平靜，但空氣里總漂浮著一點僵硬的顆粒。

我照常上班，和林博超的接觸不可避免。

他時不時會聊起新的徒步見聞，或者分享一些西藏的風土照片。

每次聊完，我心里那片草原就被風吹動一次。

我甚至開始下意識地，在蘇高明面前，更頻繁地提起“林博超”這個名字。

講他工作上的點子多，講他幫部門解決了什么小麻煩，講他約了幾個同事周末去攀巖。

我說得隨意，像分享尋常的辦公室八卦。

蘇高明通常只是聽著，偶爾“嗯”一聲，不置可否。

有一次，我故意當著他的面，回復林博超關于高原裝備的微信語音，語氣輕快。

蘇高明正在陽臺晾衣服。

他背對著我，手里的衣架頓了頓，才把襯衫掛上去，用力拉平下擺的褶皺。

他越是這樣沉默，我心里那股逆反的勁兒就越是滋長。

好像一場無聲的角力，我看準了他舍不得對我用力。

那天晚飯后，林博超發(fā)來一個詳細的行程計劃表，時間就定在下個月初。

“盧姐，機票酒店我看好了，現(xiàn)在訂劃算。你要是沒問題，咱們就定了？”

我看著屏幕上密密麻麻又充滿誘惑的安排，心跳有點快。

深吸一口氣，我拿著手機走到書房門口。

蘇高明在畫圖，臺燈的光圈攏著他。

“高明，”我叫他，“我跟林博超定了去西藏的行程，下月初走，大概半個月?！?/p>

敲擊鍵盤的聲音停了。

他轉(zhuǎn)過身，椅子發(fā)出輕微的摩擦聲。

“你堅持要去？”他看著我，眼睛在鏡片后顯得很深。

“我覺得這是個很好的機會?！蔽彝χ奔贡?，“工作這么久，我也想出去透透氣?！?/p>

“和那個男同事，單獨，去半個月？”他一字一句地問，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都說了是結(jié)伴！你能不能別說得那么難聽？”火氣一下子拱了上來，“我就不能有自己的社交嗎？跟你結(jié)婚，我連和同事正常出游的自由都沒了？”

“這不是正不正常的問題?！彼卵坨R，揉了揉眉心，看起來很疲憊，“盧曉雪，你考慮過我的感受嗎？”

“你的感受就是無端端的猜忌！”聲音不自覺地拔高了，“你天天加班，我埋怨過嗎？現(xiàn)在我只不過想出去走走，你就這副樣子。蘇高明，你是不是太小氣了？”

“小氣？”他重復了一遍這個詞，嘴角扯了一下，像笑，又不像。

“對，就是小氣！控制欲強！”話趕話，最難聽的詞脫口而出。

他靜靜地看了我?guī)酌?，那眼神很陌生，像在看一個吵鬧的陌生人。

然后，他轉(zhuǎn)回身，重新面對電腦屏幕。

“如果你覺得這是控制，”他的聲音很平，平得沒有一絲波紋，“那你就當我是在控制吧。但我不同意你去?！?/p>

“你憑什么不同意？”我徹底被激怒了，“腿長在我自己身上！”

他沒再回應。

那種徹底的沉默，比爭吵更讓人難以忍受。

我覺得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所有的怒氣無處發(fā)泄，反而脹得胸口生疼。

半夜，我睡不著，摸黑起來，打開電腦。

搜索“離婚協(xié)議模板”，下載，填寫。

打印機吞吐紙張的聲音，在寂靜的深夜里格外清晰。

我把那幾張還帶著墨粉溫度的紙，拍在客廳的茶幾上。

“蘇高明！”我沖著他的臥室門喊，“你不是不同意嗎？那就離婚！離了婚，你總管不著我了吧！”

臥室里一片死寂。

我站在昏暗的客廳中央，聽著自己粗重的呼吸，和擂鼓般的心跳。

我知道他不會出來的。

他從來不會在爭吵最激烈的時候面對我。

他總是躲開，等我自己平息。

這次也一樣。我等著，甚至期待著他沖出來，把那幾張紙撕碎，然后我們大吵一架，或者他抱住我，說別鬧了。

可是，什么聲音都沒有。

那扇門靜靜地關著，像一道沉默的墻。

我站得腿有些發(fā)麻，先前沸騰的血也慢慢冷了下來。

一種混合著失望、憤怒，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的委屈，攥住了我。

我轉(zhuǎn)身回了客房，重重摔上門。

躺在床上，睜著眼看天花板。

我想，也好。

讓他自己想想清楚。

明天，最遲后天，他就會來跟我認錯。

他總是這樣的。

04

接下來的幾天，蘇高明的話更少了。

我們像兩個住在同一屋檐下的房客，小心翼翼地避開對方。

他依然早起做早餐，但只做他自己那份。

晚上回來，有時很晚，直接進了書房或者臥室。

那份離婚協(xié)議，一直躺在茶幾上，沒人動。

我有時候瞥見它，心里會咯噔一下，但隨即又想，這是他逼我的。

他只要稍微軟一點，我就能順著臺階下來。

可他偏不。

離出發(fā)的日子越來越近，我開始收拾行李。

嶄新的沖鋒衣、登山鞋、防曬霜、紅景天膠囊，攤了滿滿一地。

蘇高明經(jīng)過客廳時，腳步停了一下。

他看著我攤開的行李箱，和里面那些與日常生活格格不入的裝備。

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么。

我抬起頭，挑釁地看著他。

他最終什么也沒說，只是眼神黯了黯，像燭火被風吹得一晃。

那眼神讓我心里莫名一揪，但很快被更強烈的情緒覆蓋。

看，他還是舍不得，還是不敢真攔我。

出發(fā)前一晚，我最后一次檢查行李。

蘇高明坐在沙發(fā)另一端，看著電視。

電視里在放什么，我不知道，他大概也不知道。

“我明天早上的飛機?！蔽抑鲃娱_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嗯?！彼麘艘宦?，眼睛沒離開屏幕。

“家里……你自己照顧好自己?！?/p>

他又“嗯”了一聲。

我等著他再說點什么，挽留的話，哪怕是叮囑注意安全也好。

可他只是沉默。

那種沉默，像不斷上漲的潮水，漸漸漫過我的腳踝、膝蓋，讓我感到一種冰冷的窒息。

我猛地拉起行李箱的拉桿，輪子在地板上發(fā)出咕嚕嚕的響聲。

“我走了！”

走向玄關時，我用眼角的余光看到他。

他終于轉(zhuǎn)過頭，看向我。

目光很深，很沉，里面翻涌著我看不懂，也不愿細看的情緒。

那不是憤怒，也不是妥協(xié)。

像是什么東西，終于沉寂了下去。

我甩甩頭，把這種不舒服的感覺拋開。

開門，出去，再用力關上。

砰的一聲巨響，隔開了我和他，也仿佛隔開了我過往的十四天。

電梯下行時，我看著金屬門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心里有個聲音在說：盧曉雪，贏了。

他那么愛你，離不開你的。

等你回來，他一定早就后悔了。

說不定，還會去機場接你呢。

這么想著，嘴角忍不住向上彎了彎。

西藏，我來了。

自由，我也來了。

05

飛機降落在拉薩貢嘎機場時，高原的陽光毫無遮攔地傾瀉下來。

天藍得不像真的，云朵低低地堆在山腰。

林博超果然有經(jīng)驗，幫我拿行李，提醒我動作放慢，適應海拔。

他訂的客棧在八廓街附近，帶露天平臺，能遠遠看見布達拉宮的金頂。

“盧姐，感覺怎么樣？有沒有哪里不舒服？”他問，遞給我一瓶擰開的氧氣水。

“還好，就是有點氣短?！蔽疑詈粑?，空氣清冽，帶著涼意。

“正常，多休息，別洗澡?！彼ζ饋恚冻霭籽?，“晚上帶你去吃地道的藏面。”

最初的幾天，我們按計劃在拉薩適應。

逛大昭寺，看磕長頭的信徒，他們的眼神專注而平靜，讓我煩躁的心緒也沉淀了些許。

林博超很會照顧人，但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

幫我拍照，找角度，調(diào)光線，卻不越雷池一步。

聊天也多圍繞風景和歷史，偶爾提到蘇高明，他也只是笑笑，不多問。

這讓我很放松，甚至覺得蘇高明的反對，純粹是無中生有。

“你老公也是擔心你?！庇幸淮卧谔鸩桊^休息時，林博超忽然說，“高原旅行，有風險?！?/p>

“他就是小題大做。”我攪動著杯里的甜茶，“好像我離了他就不能自理似的?！?/p>

林博超笑了笑，沒接話。

離開拉薩，我們包車前往羊卓雍措。

車子在盤山公路上蜿蜒，窗外是連綿的荒蕪山巒和偶爾閃現(xiàn)的碧藍湖面。

景色壯闊得令人失語。

我拍了很多照片，發(fā)在朋友圈，設置了部分人可見。

蘇高明在不可見的分組里。

但我隔幾個小時，就會忍不住點開他的微信頭像。

聊天記錄停留在半個月前，我告訴他行程定了，他沒回。

朋友圈是一片空白，他本來也不愛發(fā)。

沒有電話，沒有信息。

這有點反常。

按照以往，冷戰(zhàn)三四天，他總會先找個由頭，發(fā)條不痛不癢的消息過來。

這次，時間有點太長了。

是因為離婚協(xié)議嗎？

我看著車窗外飛速掠過的經(jīng)幡，心里那點得意，摻進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空茫。

他難道真的……生氣了？

晚上住在湖畔的簡易客棧，星空低垂，銀河仿佛觸手可及。

林博超在外面拍星空，我靠在冰冷的窗邊，又一次點開蘇高明的號碼。

手指懸在撥號鍵上，猶豫了很久。

最終，只發(fā)了一條短信：“到了羊湖，很美?！?/p>

像例行公事，也像一種試探。

等了很久，直到手機屏幕自動暗下去，也沒有回復。

我心里那點空茫，擴大了。

但很快，我又安慰自己。

他肯定看到了，只是在賭氣。

男人嘛，都要面子。

等我回去，哄他兩句，給他看看照片，說說旅途見聞，他肯定就心軟了。

說不定，他此刻正看著我的朋友圈（雖然他看不到），心里后悔著呢。

這么一想，那點不安又被壓了下去。

我收起手機，走出去，看那漫天璀璨的星河。

風很大，很冷，但我心里揣著一團即將“勝利”的火焰。

06

余下的旅程，在林博超的周密安排下，順利卻也按部就班。

我們?nèi)タ戳酥榉宕蟊緺I的星空，在扎什倫布寺的紅墻下走過，在荒原上遇到孤獨的野驢。

景色一如既往地震撼，相機里塞滿了照片。

可我的心，卻不像剛來時那樣純粹地沉浸在風景里了。

蘇高明的沉默，像背景音里一段不和諧的雜音，時不時冒出來，干擾我。

我發(fā)給他的零星短信，全都石沉大海。

起初是隔兩三天發(fā)一條，后來變成每天一條，內(nèi)容也越來越短。

“到日喀則了?！?/p>

“今天爬山有點累。”

“明天返程?！?/strong>

沒有回復。

一個字都沒有。

我開始有些焦躁，在無人的時候，會反復撥打那個號碼。

永遠是那個冰冷的女聲：“您所撥打的號碼是空號?！?/p>

空號？

他換了號碼？

為什么換？什么時候換的？

為什么沒告訴我？

一個接一個的問題砸下來，讓我有些發(fā)懵。

但我仍然拒絕往最壞的方向想。

或許是他手機丟了？或者公司有什么特殊要求？

對，一定是這樣。

他那個工作，有時候是需要保密的。

我努力說服自己，可心里那個洞，卻越掏越大。

林博超察覺到我情緒的變化，問我是不是身體不舒服，或者想家了。

“沒有，可能就是有點累。”我敷衍過去。

回程的飛機上，我看著舷窗外逐漸變得平凡熟悉的地面景觀。

半個月，好像很長，又好像一眨眼就過去了。

我摸了摸隨身背包的夾層，里面放著在寺廟旁小攤買的一串牛骨手鏈。

很便宜，做工也粗糙，但當時覺得好看，下意識就買了。

心里盤算著，拿這個當個小禮物，給蘇高明一個臺階下。

他這人念舊，一件小東西能用很多年。

看到這個，大概氣也能消得差不多了吧。

然后，我再跟他說說旅途趣事，抱怨一下高原反應多難受。

他心軟，肯定就舍不得再跟我計較了。

說不定，還會給我做頓好吃的接風。

這么想著，離家越近，心里那點志得意滿又悄悄回來了。

甚至開始想象，他打開門看到我時，會是怎樣的表情。

驚訝？無奈？還是藏不住的欣喜？

飛機落地，打開手機。

沒有他的未接來電，也沒有信息。

我皺了皺眉，隨即又舒展開。

他肯定在家等著呢，當面說，比電話里強。

坐上回家的出租車，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城市街景。

那種即將回到自己地盤、一切盡在掌控的感覺，越來越清晰。

十五天，教訓給夠了。

他也該知道，我不是他能隨便拿捏的。

車子停在小區(qū)樓下。

我拖著行李箱，腳步輕快地上樓。

鑰匙插進鎖孔，向右擰——

紋絲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