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26日，北京，德國總理默茨參觀故宮。 視覺中國 圖

“時間的步伐有三種：未來姍姍而來遲，現(xiàn)在像箭一般飛逝，過去永遠靜立不動?！?2月26日，在故宮的留言簿上，德國總理默茨寫下了由德國詩人席勒創(chuàng)作的《孔夫子的箴言》中的詩句?！霸肝覀冊隈R年一馬當先，龍馬精神。愿今年成為德中合作與發(fā)展之年。”默茨接著寫道。

2月25日至26日，默茨完成了他任內對中國的首次正式訪問。除內閣成員外，還有德國智庫學界代表，以及30位德國經濟界高級代表也隨默茨訪華。

在京期間，國家主席習近平會見默茨，國務院總理李強同默茨舉行會談。兩國領導人就中德關系、國際地區(qū)問題以及經濟政策問題交換意見。

上海外國語大學上海全球治理與區(qū)域國別研究院理事長、上海市區(qū)域國別學會會長姜鋒赴京參加了部分活動，他告訴澎湃新聞（www.thepaper.cn），“默茨此訪旨在加強與中國的經濟聯(lián)系，并深化對華戰(zhàn)略認知。從訪問實際效果來看，整體成效明顯好于訪前外界的預期以及輿論所設定的基調?！?/p>

姜鋒認為，近年來中德關系處于“摩擦期”，而默茨此訪展現(xiàn)出對中國深入了解的強烈意愿，與中方領導人、企業(yè)家和學者的交流很深入細致，可以期待中德關系進入新的“磨合期”，繼而在雙邊關系上出現(xiàn)“新開端”。

“很多德方代表都拿出手機和中方同行加微信”

姜鋒參與了默茨在北京的多場會議行程?！盁崃摇薄坝H切”“交流充分”是他在中德對話論壇以及兩國總理午宴上最深刻的體會。

澎湃新聞了解到，午宴現(xiàn)場演奏了中國和德國樂曲各五首，五首德國樂曲為《夢幻曲》《越過冬季》《鳥兒都來了》《月光奏鳴曲第一樂章》《小步舞曲》。

姜鋒告訴澎湃新聞，午宴期間，從兩國領導人到中德各界人士，雙方交流時間長，由淺入深，務實高效。據(jù)他講述，一個有趣的細節(jié)是，德方許多代表都有微信賬號，“商界代表以及與我同桌的戰(zhàn)略界人士都拿出手機，與中方同行互加微信，立即建立聯(lián)系交流合作?！?/p>

默茨與中方交流更是充分，“不僅是領導人之間的交流，還有在場的中方各界人士，經濟界、戰(zhàn)略界，以及午宴現(xiàn)場的樂團指揮家，默茨都與他們交談，氛圍很熱烈。兩位領導離場致意時，現(xiàn)場響起了掌聲。在現(xiàn)場能感受到默茨本人希望增進對華認知與理解的強烈意愿?！苯h說道。兩位總理與中德對話論壇雙方代表合照時，與大家一一握手寒暄，隨意中帶著親切。

給默茨支招的中國問題專家說了些什么？

事實上，默茨對此次訪華做了“前所未有的精心準備”。

據(jù)德國《明鏡》周刊、《世界報》等德媒報道稱，就在啟程訪華前一周，默茨在總理府舉辦了一場私人晚宴座談會，座談嘉賓正是德國的中國問題專家，包括三名學者、一名作家以及兩名商界人士。具體來看，與會者有德國化工巨頭巴斯夫全球副總裁、中國歐盟商會前主席伍德克（J?rg Wuttke），梅賽德斯-奔馳集團股份公司監(jiān)事會主席薄睦樂（Martin Brudermüller），德國漢學家施益堅（Stephan Thome）。

據(jù)歐洲新聞臺26日報道，在中國生活超30年的伍德克表示，“默茨應避免對中國采取居高臨下的姿態(tài)”。他認為，默茨此行的優(yōu)勢在于聚焦經濟議題，而非意識形態(tài)。

當?shù)貢r間24日，默茨行前在柏林機場發(fā)表講話強調，“所謂與中國‘脫鉤’是錯誤的，只會傷及自身，錯失經濟機遇”?！爸袊殉蔀槿蛑匾α?，沒有人可以忽視中國。全球性問題的解決離不開中國的參與，中德應攜手共同應對全球性挑戰(zhàn)?！迸聿┥缯J為，盡管默茨過去一直對中國持強硬態(tài)度，但此番講話表明他選擇了一種更務實的對華路線。

這背后是德方對中德貿易格局失衡的擔憂。姜鋒并不避諱地指出，“由于德方國內經濟及工業(yè)發(fā)展遇到巨大壓力等因素，德方以較保守，甚至悲觀視角看待中德合作，尤其是經貿領域；中方則從發(fā)展的角度，樂觀地看待中德關系?！?/p>

據(jù)參考消息報道，2025年，中國是德國最大的進口來源國，德國從中國進口商品的總額為1706億歐元，增長了8.8%。另一方面，德國對中國出口額為813億歐元，比上一年減少9.7%。

據(jù)德國外交部網站消息，默茨在與中方會談后向媒體表示，“目前德中之間的貿易逆差已超800億歐元。這種發(fā)展態(tài)勢是不健康的?！倍谀脑L華前，多位德國工商界領袖紛紛敦促默茨發(fā)聲維護德國經濟利益。

對于彼此經貿關切，中德兩國聯(lián)合新聞聲明寫道，中方注意到德方重視“降依賴”、貿易不平衡、出口管理等問題，德方注意到中方對經貿問題泛安全化、高技術產品出口管理等關切。外交部發(fā)言人毛寧在26日的例行記者會上表示，雙方愿本著坦誠友好開放的態(tài)度進行交流、增進了解，致力于通過對話妥善解決彼此關切，確保兩國經貿關系長期平衡、可信賴、可持續(xù)發(fā)展。

姜鋒指出，當前國際形勢正經歷深刻演變和重構，中德雙方都渴望深化相互理解，“即使是彼此存在分歧的棘手領域，也可以通過充分交流進一步理解彼此立場。不以立即達成成果為目標，而是著力理解對方考量與關切?！?/p>

雙向奔赴：中德從“摩擦期”進入“磨合期”

據(jù)央視新聞報道，25日晚，結束訪華首日行程的默茨表示，訪華首日成果讓他信心十足，兩國為未來關系發(fā)展找到了一條坦途。默茨透露，中斷三年的中德政府磋商機制有望于年底前恢復，德國經濟部長與數(shù)字部長將于近期訪華。

姜鋒認為這是中德關系未來發(fā)展的積極信號，能為未來一段時間內的雙邊關系創(chuàng)造積極條件。不過，在熱烈的交流氛圍背后，姜鋒特別提醒中德關系中出現(xiàn)的現(xiàn)實問題，以及默茨回國后可能面臨的挑戰(zhàn)需要持續(xù)關注。

英國《經濟學人》19日報道稱，德國政府內部在對華政策上存在分歧。自由派希望保持低貿易壁壘；關注德國氣候目標的官員希望引進中國綠色技術；安全部門官員則希望突出中國對歐洲對手的支持。報道援引智庫歐洲改革中心的桑德·托爾多伊爾的話稱，“默茨尚未明確表明自己的立場”。

不過，或許可以從默茨在北京的表態(tài)中觀察到一些端倪，窺見其在經貿利益、安全考量與歐洲立場之間尋求平衡的思路走向。

在25日晚的記者會上，默茨強調，“盡管雙邊渠道彌足珍貴，但與北京的溝通也必須在歐洲層面展開……貿易政策只能與歐洲伙伴共同制定，德國不能單打獨斗?！?/p>

事實上，默茨行前也有類似表達。據(jù)德國之聲25日報道，默茨訪華前概述了柏林對華政策的原則，其中兩點為“以歐洲實力為基礎對華開展交往”，以及“奉行統(tǒng)一的歐洲對華政策”。他表示，“只有當?shù)聡蜌W洲團結一致、競爭力強時，我們才能與中國建立平衡的伙伴關系?！?/p>

在姜鋒看來，這或許暗示默茨傾向于在“中歐關系框架下發(fā)展中德關系”。姜鋒對這一策略并不贊成。他進一步分析道，這甚至會成為中德關系的障礙之一。“歐盟內部的復雜性決定了其對華政策需要反復協(xié)調，不同成員國立場并不一致。一旦德國將對華政策更多嵌入歐盟整體框架，其對華互動的空間，也會受到布魯塞爾的政策影響與成員國分歧的牽制?！?/p>

“這同樣是部分德方戰(zhàn)略界人士的擔憂?！苯h指出。

25日，在中德兩國領導人會見期間，習近平主席表示希望德方客觀理性看待中國發(fā)展，奉行積極、務實的對華政策，同中方一道推動中德關系行穩(wěn)致遠。希望歐方同中方相向而行，堅持戰(zhàn)略伙伴定位，堅持開放包容、合作共贏，實現(xiàn)中歐關系更大發(fā)展，為世界和平與發(fā)展作出更大貢獻。

需要面對的是，過去受“去風險”、經貿關系安全化等政策和敘事的影響，中德互信基礎被削弱?！啊贫葘κ帧亩ㄎ徊粌H損害雙邊關系，也使中德在全球治理領域的緊密合作失去了持續(xù)動能”，姜鋒表示。

姜鋒參加了25日全天的中德對話論壇的活動，他提及，在與德方交流中，雙方對相互關系的角色定位發(fā)生了明顯變化?！暗路揭庾R到‘制度對手’這樣的表述對雙邊關系的傷害，也表示他們無意于此?！?/p>

《南德意志報》《法蘭克福匯報》等德媒均注意到，默茨此訪著重強調中德“戰(zhàn)略伙伴關系”，而非“系統(tǒng)性對手”。

26日，默茨在離開中國前表示，“結束此次訪華后，我將帶著諸多美好印象歸國，也帶著許多需要雙方攜手完成的任務。這次訪問十分值得，先在北京開展政治會談，再到杭州深化經濟合作，這樣的行程安排相得益彰，這是一次充實且富有意義的訪問?！?/p>

在姜鋒看來，默茨此次中國之行，更是中德雙方的“雙向奔赴”。“默茨訪問中國的時候仍是春節(jié)期間，在此之前雙方籌備了更長時間。在中國農歷春節(jié)期間接待默茨，展現(xiàn)出中方對中德關系的重視以及合作的誠意。歡迎午宴的氣氛很熱烈，給人的感覺是中德雙方在一起過年?！?/p>

在華期間，默茨也多次感謝中方在春節(jié)之后對其作為新年首位訪華的外國領導人予以的熱情接待?！耙驗檫@不僅是對我個人的高度器重，更是對德意志聯(lián)邦共和國的極大尊重。”他說。

姜鋒指出，盡管默茨總理此行增進了中德雙方各層面的深入交流，加強了合作，但中德關系要快速改善還需時日和雙方持續(xù)努力，前幾年的“去風險”“安全化”政策和思維已經造成的損傷需要時間來修復。不過，他很有信心地總結道：“過去中德關系處于‘摩擦期’，而默茨此訪展現(xiàn)出對中國深入了解的強烈意愿，可以期待中德關系進入新的、建設性的‘磨合期’，繼而在雙邊關系上擁有新的開端和收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