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順達的晏殊，遇到了他人生中最大的“政治危機”。

宋真宗的妃子李宸妃去世，上級領(lǐng)導安排晏殊為她撰寫墓志。李宸妃的身后，隱藏著宋仁宗趙禎的身世之謎，即民間故事“貍貓換太子“的原型。趙禎其實是李宸妃所生，但自幼由宋真宗皇后劉娥撫養(yǎng)長大，這一秘密并未公開。

在當時，如何為李宸妃蓋棺定論，是個棘手的問題。晏殊決定繼續(xù)為朝廷隱瞞真相，在碑文中只說李宸妃生女一人，無子，而對她與宋仁宗的血緣關(guān)系只字未提。

宋仁宗親政后，得知自己的身世，翻出當年晏殊寫的碑文，氣不打一處來。

皇帝對其他大臣說：“我出生的時候，晏殊為先帝侍臣，不可能不知實情，他沒有說實話，這完全是欺君罔上?！?/p>

宋仁宗發(fā)火了，將他的老師晏殊貶出京，趕到地方為官。

▲晏殊畫像。圖源：網(wǎng)絡(luò)

這是晏殊一生N次貶謫中的其中一次。欺君之罪可是要命的，但晏殊很淡定。不出意外，等皇帝消氣后，這次危機就化解了。

晏殊為官，一向四平八穩(wěn)，其學生歐陽修就評價他，“富貴優(yōu)游五十年，始終明哲保身全?！?/strong>

作為“太平宰相“，這是一種低調(diào)處世的政治智慧。

晏殊從政五十年，沒做過什么驚天動地的大事，卻走過了大宋的盛世年華，詞中盡顯富貴之氣，艷麗而不失高雅。

他是北宋詞壇第一位江西籍領(lǐng)袖，也是宋詞婉約派的一代宗師。

他的第七子晏幾道，繼承其才學，詞風、造詣不亞于其父親，父子二人合稱為“二晏”。

可以說，晏殊活成了無數(shù)帝國官員理想中的樣子。誰不想像晏殊一樣？位高權(quán)重，除了案牘勞形，就是風花雪月、歌席酒宴，無功無過，熬到退休。

人人都想做晏殊，自然會掩蓋浮華表面下的層層危機。

▲晏殊。圖源：影視劇照

1

在富足安逸的生活中，晏殊的詞，不乏傷春懷舊之作，他經(jīng)常感嘆時光流逝，思考生命的意義。比如那首著名的《浣溪沙》：

一曲新詞酒一杯，去年天氣舊亭臺。夕陽西下幾時回？

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小園香徑獨徘徊。

晏殊的這類小令，流露出絲絲閑愁，不同于亂世文人所遭遇的滄桑巨變。

他生逢北宋“盛世”，又仕途順達，未受過飄零之苦，只能寫出苑中景物平緩變化的美。

同樣是寫春光易逝，他不像李煜，心懷亡國之痛：“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strong>

他也無法像宋室南渡后的詞人康與之一樣感嘆：“阿房廢址漢荒丘。狐兔又群游。豪華盡成春夢，留下古今愁?！?/strong>

晏殊的詞，有亭臺樓閣，有珠光寶氣，有離愁，也有閨思，如那首《蝶戀花》：

昨夜西風凋碧樹，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欲寄彩箋兼尺素，山長水闊知何處？

其中“昨夜西風凋碧樹，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一句，被國學大師王國維引用，以此形容古今成大事業(yè)、大學問者讀書的第一種境界。

“無可奈何花落去”，也是晏殊對生命的憂慮。

年少成名的他，一生沒有衣食之憂、凍餒之苦，唯獨害怕“人貌老于前歲”，一步步走向衰老。

這與晏殊的成長經(jīng)歷不無關(guān)系。

▲晏殊。圖源：影視劇照

晏殊是個神童，撫州臨川人（今屬江西），7歲能寫文章，少年時經(jīng)地方官員推薦，來到京城，與全國各地的千余名考生同時參加考試，并嶄露頭角，被宋真宗賜同進士出身，從此躋身官場，開始了長達五十年的仕宦生涯。

在一場考試中，學霸晏殊做試題時發(fā)現(xiàn)，這個題目是以前練習時做過的，于是果斷站了出來，說：“這個題目我曾經(jīng)做過，請出別的題吧?！笨脊俦懔硗獬隽艘坏李}，命他重新作答。

宋真宗聽說后，對小晏殊大為贊賞，回頭就給他發(fā)了offer，讓他到秘書?。▏覉D書館）上班。

少年得志之后，悲劇接踵而至。

晏殊有個感情要好的弟弟叫晏潁，也是個神童，同樣得到皇帝欣賞，被賜同進士出身。

但晏潁的心理承受能力太差，得知消息后，竟因情緒激動而突發(fā)急病，走入書房后，反鎖上門，再也沒有出來。等到家人推門進去，晏潁已經(jīng)去世了。這一年，晏殊21歲。

少年獨得圣寵，平步青云，弟弟卻在眼前離世，這也許導致晏殊的性格變得十分敏感，更加憂生懼死。

晏殊詞中的喜樂哀愁，應(yīng)該都是他的真情流露。后世學者研究晏殊的詞集《珠玉詞》，卻常批判其為“無病呻吟”。

因為，晏殊的詞，大部分關(guān)于詩酒、歌舞，還有一些粉飾太平、歌功頌德的祝禱之作，其作品中滲透著常人無法企及的華貴氣派，浸淫了高層的享樂意識。

這種精神狀態(tài)，缺了幾分憂國憂民、金戈鐵馬的家國情懷，少了對天下百姓的關(guān)懷。

▲宋仁宗一朝，人才輩出。圖源：影視劇照

2

惜命的官員，往往是保守的，晏殊做官一向很穩(wěn)。

宋真宗在位時，有一次，宰相寇準與丁謂翻臉了?？軠蕦λ握孀谡f，丁謂為人奸佞，不適用輔佐新君。宋真宗聽了，表示贊同。

沒想到寇準喝醉了酒，自己先把這件事泄露出來。丁謂知道后很害怕，決定先下手為強，誣告寇準，聯(lián)合親信請求皇帝罷了寇準的參政之職。

當天，宋真宗召晏殊入宮，拿出要求罷免寇準的名單給他看。晏殊不敢為寇準說好話，說：“臣如今掌外制，這不是臣負責的工作?！?/p>

這天晚上，晏殊連家都不敢回，怕自己出去了，別人說他有向寇準泄密的嫌疑，就住在了學士院的辦公室。

后來，寇準遭到丁謂等人排擠，果然被罷相。

宋真宗選擇晏殊為東宮伴讀，當太子趙禎的老師，也是看在他為人老實。

當時，大臣們聽說年輕的晏殊要擔任這一職務(wù)，都很納悶，問宋真宗，晏殊明明毫無資歷，這是為何？

宋真宗說：“最近聽說大臣們都在嬉戲游玩、聚會宴飲，只有晏殊是個例外。他整日閉門不出，研讀詩書，這樣謹慎好學的人，才適合輔佐太子?。　?/p>

晏殊上任后，宋真宗跟他說了此事，勉勵他好好工作。晏殊卻坦率地說，官家，我沒有出去玩，是因為沒錢啊，如果我經(jīng)濟寬裕，也是要去宴飲游玩的。

宋仁宗即位后，作為其導師的晏殊受到重用，擠進了宰輔系統(tǒng)，成為文壇的領(lǐng)袖人物。

在優(yōu)裕的生活環(huán)境中，晏殊每日以飲酒賦詩為樂（“喜賓客，未嘗一日不宴飲”）。他有閑情逸致，又有文化修養(yǎng)，來吧，快活啊，反正有大把時光。

“太平宰相”，這就是晏殊留給后世的印象，也是一個帝國官員夢寐以求的理想狀態(tài)。

北宋士大夫厚俸祿，多休假，退休待遇高。

宋朝為了吸取晚唐大權(quán)旁落的教訓，自開國以來重文輕武，加強中央集權(quán)，“待遇士大夫甚厚，皆前代所無”。因此，朝野上下都追求安逸，及時行樂，缺乏建功立業(yè)的精神。

當時，大宋王朝的官員，或者說體制內(nèi)的文人，大都想成為晏殊的樣子，寄情于一山一水、一草一木，不像建安、盛唐詩人那般慷慨激昂，充滿批判。

這種自我滿足與陶醉，在他們看來，就是滿滿的正能量。

▲宋仁宗畫像。圖源：網(wǎng)絡(luò)

3

晏殊對宋朝最大的貢獻，是選賢任能，為朝廷提拔了一批人才。范仲淹、歐陽修、韓琦、富弼等名臣都出自他門下。

宋仁宗天圣年間（1023年-1032年），晏殊在地方為官時大興學校，倡導州、縣辦學，對應(yīng)天府（今河南商丘）的書院極力支持，辦成了中國古代四大書院之一的應(yīng)天書院。

這一時期，范仲淹與晏殊結(jié)下了深厚的交情。

當時，范仲淹因母親去世丁憂在家，按照儒家的道德規(guī)范，不應(yīng)該出山任職，但晏殊不避世俗偏見，堅持聘請范仲淹出任書院的掌學。

范仲淹為晏殊的誠心所感動，大大方方地接下了晏殊的邀約，出山助其辦學。后來經(jīng)晏殊力薦，范仲淹入朝為秘閣校理，并在日后得到仁宗重用，推行了改革弊政的“慶歷新政”。

范仲淹比晏殊年長2歲，由于這層淵源，他對晏殊終身執(zhí)門生禮，后來當了參知政事，與晏殊同朝為相，也不曾改變。他還在詩中對晏殊說：“獨愧鑄顏恩未報?！?/strong>

▲晏殊與范仲淹。圖源：影視劇照

歐陽修也是晏殊舉薦的人才。歐陽修年幼時家中貧困，可能是因為營養(yǎng)不良，長大后身材瘦弱，其貌不揚。他參加科舉多次碰壁，最后一次進京，正好是晏殊擔任主考官。

晏殊一眼就看出歐陽修是個人才，稱贊他：“今一場中，唯賢一人識題?！?/strong>

這一次，歐陽修終于考上了，位列十四名。

晏殊后來回憶，歐陽修未能中狀元，是因為鋒芒過露，眾考官欲挫其銳氣，促使他成才。

面試這種事情，有個看對眼的考官，事半功倍。

這些人才在晏殊的提攜下進入朝堂，卻在后來或多或少都“冒犯”過這位恩師。

慶歷年間（1041年-1048年），宋夏戰(zhàn)事吃緊，當時晏殊是樞密使。歐陽修擔心老師政務(wù)繁忙，過于辛苦，就在一個大雪紛飛的日子，與朋友同去探望。

歐陽修一進門，只見晏殊家里熱鬧非凡，毫無緊迫的氣氛，正在西園擺酒設(shè)宴。歐陽修大感意外，即席賦詩，勸諫老師，其中寫道：“須憐鐵甲冷徹骨，四十余萬屯邊兵?！?/strong>

這是善意地提醒晏殊，您肩負重任，不應(yīng)該如此花天酒地。

同樣對晏殊畢恭畢敬的范仲淹，在國家大事上也不會附和晏殊的錯誤意見。

晏殊的學生，范仲淹、富弼、韓琦、歐陽修一班人，大都是改革派，甚至連支持新政的宋仁宗都受過晏殊的教導。

晏殊難道看不出大宋盛世下的危機嗎？

周汝昌先生讀晏殊的詩，讀出了一種寂寞感，如這首《破陣子》：

燕子來時新社，梨花落后清明。池上碧苔三四點，葉底黃鸝一兩聲。日長飛絮輕。

巧笑東鄰女伴，采桑徑里逢迎。疑怪昨宵春夢好，元是今朝斗草贏。笑從雙臉生。

詞中似乎藏著某種隱喻。

良辰佳節(jié)之際，兩個少女在采桑的路上相遇。一見面，西鄰女問東鄰女：“你怎么這么高興，夜里做了什么好夢吧？”

東鄰女笑道：“你莫胡說，我剛跟她們斗草來著，贏了不少呢！”

晏殊看朝臣爭斗，就像看少女的游戲，他身在朝堂之中，不想卷入紛爭，也不想變革，只想安穩(wěn)地度過自己的政治生涯。這是晏殊的理性，也是大多數(shù)人的選擇。

他代表的，是沉默的大多數(shù)，也是無數(shù)帝國官員的縮影，無功無過，度過此生足矣。

慶歷新政時，晏殊當年為李宸妃撰寫墓志之罪被舊事重提，孫甫、蔡襄等聯(lián)名彈劾晏殊，指責他有“欺君之罪”。

幸而宋仁宗早已解開心結(jié)，沒有給予晏殊沖動的懲罰，只是以“廣營產(chǎn)以殖貲，多役兵而規(guī)利”的罪名處置，將他貶到潁州（今安徽阜陽）為官。

好運繼續(xù)伴隨著晏殊，他在不久后再次入朝，直到生命的最后時刻光榮退休。

至和二年（1055年），晏殊病重，宋仁宗要去探望他。晏殊知道后，立馬命人進宮捎信給仁宗，說：“臣是老毛病犯了，很快就痊愈了，不勞陛下操心?！?/p>

沒過幾日，晏殊就去世了。

宋仁宗親臨祭奠，但還是為不能見其最后一面而感到遺憾。之后，他為晏殊罷朝兩天。

在晏殊晚年與他多次發(fā)生沖突的歐陽修，為恩師撰寫神道碑，其中疑似內(nèi)涵了晏殊“明哲保身”的為官之道，卻也頌揚了晏殊興辦教育、選拔人才的功績，“自五代以來，天下學廢，興自公始”。

▲晏殊與歐陽修。圖源：影視劇照

4

晏殊有八個兒子，只有四子晏崇讓在官場上較為顯達，其余子女都無法重現(xiàn)晏殊的輝煌。

但有一個人例外，他以另一種方式在歷史上留下了足跡，也與其父一樣，代表著大宋官員的生存指南。

他就是晏殊的第七子——被稱為“小晏”的晏幾道。

晏殊去世后，包括晏幾道在內(nèi)的幾個未成年子女由其長媳張氏撫養(yǎng)長大。

盡管有嫂子的教導，可晏幾道這公子哥從小就叛逆，特別鄙視科舉考試，像極了《紅樓夢》中的賈寶玉。

以往經(jīng)常有人誤傳，晏家在晏殊死后家道中落。實際上，晏殊去世時，他的女婿富弼還在朝中擔任要職，歐陽修等門生故吏也都在京城為官，晏家依舊是地位顯赫的豪門。

至少在三十歲之前，晏幾道都擁有豐厚的物質(zhì)生活。

▲據(jù)晏幾道年少時參加過宋仁宗的宮廷宴樂。圖源：劇照

青少年時期的晏幾道，與沈十二廉叔、陳十君、黃庭堅經(jīng)常在一起談文論藝、飲酒賦詩，舉辦了各式各樣的家庭聚會，還在此期間邂逅了一段美好的愛情。

晏幾道堪稱一代“情圣”，他的詞，寫得最好的就是愛情。

當時，晏幾道的朋友家中，有蓮、鴻、蘋、云四位年輕貌美的歌女，在一旁唱和。

多年后，半生蹉跎的晏幾道回想起與小蘋初遇的場景，寫下《臨江仙·夢后樓臺高鎖》：

夢后樓臺高鎖，酒醒簾幕低垂。去年春恨卻來時。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

記得小蘋初見，兩重心字羅衣。琵琶弦上說相思。當時明月在，曾照彩云歸。

人總是要吃飯的，步入中年的晏幾道還得出來做打工人。

宋代，官員子女經(jīng)過選拔，可通過門蔭入仕，成為中下層官員。官二代晏幾道正是通過這一途徑授官。

然而，晏幾道的快樂人生，在進入官場后戛然而止。

宋神宗熙寧變法期間，晏幾道的一位朋友鄭俠反對王安石變法，繪制《流民圖》，反映災(zāi)情下災(zāi)民流離失所的現(xiàn)狀，請求罷黜新法。

這一事件如晴天霹靂擊中了晏幾道。鄭俠很快就出事了，被變法派揪住辮子，接受朝廷調(diào)查。

有人在他家中搜到晏幾道寫的詩：“小白長紅又滿枝，筑球場外獨支頤。春風自是人間客，主張繁華得幾時？”

由于這首詩，晏幾道被懷疑諷刺新法而下獄，遭受了社會的毒打。

晏幾道終于覺悟了，知道他不能一輩子碌碌無為。晏幾道被釋放后，家境已經(jīng)每況愈下，他為求上進，給上司韓維獻上一首詞，抒發(fā)自己的政治抱負，請他多多提攜，沒想到，碰了一鼻子灰。

韓維自稱是晏殊的門下老吏，并稱呼晏幾道為郎君，卻不愿提供幫助，并直言不諱地說，晏幾道“才有余、德不足”。

這一番話，讓晏幾道心灰意冷，他從此不再介入朝中紛爭，在工作之余，專心創(chuàng)作《小山詞》，到后來，他的詞名不下其父。

晏幾道終其一生，只做過判官一類的地方官，卻獨善其身，活到了宋徽宗大觀年間(1107年-1110年)。他用詩詞歌詠大宋的最后一個太平盛世，于古稀之年安然離世。

二晏，是“盛世”中無數(shù)官員的縮影。無論是一生順達的太平宰相，還是壯志難酬的基層官員，他們都沒能意識到大宋真正的危機。

面對“百年之積，惟存空簿”的財政危機，以及即將到來的靖康之變，大宋需要像范仲淹這樣的文武奇才，胸懷“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的抱負，也需要如王安石一樣的改革者， 道出“天變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的吶喊。

▲王安石畫像。圖源：網(wǎng)絡(luò)

遺憾的是，沉默的大多數(shù)，依舊選擇活在一件外表華麗的袍子下。

那時候，宋詞還是小清新，在那之后，宋詞是沾血的。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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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 晏幾道：《小山詞》，上海古籍出版社，2005年

[宋] 邵伯溫：《邵氏聞見錄》，中華書局，1983年

[元] 脫脫等：《宋史》，中華書局，1985年

鄧小南：《祖宗之法——北宋前期政治述略》，三聯(lián)書店，2006年

唐紅衛(wèi)：《二晏研究》，南開大學出版社，2010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