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無法選擇，死，無需選擇。

2018年6月7日，瑞士蘇黎世的“尊嚴屋”里，傅達仁倒在兒子傅俊豪懷中靜靜離世。

這位自詡“臺灣宋世雄”的名嘴，用安樂死為一生畫上句號。

2016年，83歲的傅達仁被確診為胰腺癌。這個被稱為“癌中之王”的病癥，很快將這位一米八幾的山東鐵漢擊垮。

確診初期，醫(yī)生就明確告知，他的存活率不足一成，生存期僅剩數(shù)月。傅達仁看得通透，死亡不可怕，可怕的是狼狽不堪地死去。

他想體面退場，想在還能穿戴整齊、談笑風生時，為人生畫上句號。這個想法，卻被兒子傅俊豪硬生生攔下。

傅俊豪舍不得父親，一遍遍勸說，讓他再試一次治療，為了家人再堅持。這些挽留的話語，在傅達仁聽來，成了無法拒絕的要求。

傅達仁咬著牙收回了邁向解脫的腳步，卻沒想到，這一留，就是半年的煎熬。這半年里，他的體重從74公斤暴跌至45公斤，魁梧的身軀瘦得只剩一副皮囊。

膽管阻塞讓他渾身發(fā)黃，膽汁逆流帶來的瘙癢，抓不著也撓不破，日夜折磨著他。

嗎啡從一片加到一把，最高劑量的止痛藥，也抵不住鉆心的疼痛。

那段時間，傅達仁吃什么吐什么，剛喝下一口粥，幾分鐘后就會連苦膽水一起噴涌而出。

病房里的消毒水味混合著腐爛氣息，他每天要在床上翻滾數(shù)百次，一分鐘就要翻身幾十次。

有一次嗎啡貼片過敏，傅達仁突然坐起，每三秒鐘翻一次白眼，全身抽搐，像觸電一般。

兒子傅俊豪守在床邊，看著曾經(jīng)意氣風發(fā)的父親，被折磨得像個被掏空的麻布袋子，心都碎了。

第二天緩過來的傅達仁，對著兒子苦笑，問自己這樣子和活死人有什么區(qū)別。

直到看到父親疼得滿頭大汗、眼神渙散，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傅俊豪徹底崩潰。

那一刻，他終于明白，死亡對父親而言，不是終結，而是解脫。

全家人含淚點頭，決定幫傅達仁完成最后的愿望：去瑞士，尊嚴地離開。

傅達仁出生于抗戰(zhàn)時期，濟南出生，青島長大，父親是抗日名將傅忠貴，1938年壯烈犧牲時，他才5歲。

父親犧牲后，母親拖著病弱的身體打短工，沒多久也撒手人寰。

傅達仁成了孤兒，靠著鄰居們你一碗我一勺的接濟，才在戰(zhàn)亂年代活了下來。

內(nèi)戰(zhàn)結束后，傅達仁作為國民黨將領遺孤，跟隨宋美齡創(chuàng)辦的遺族學校去往臺灣。

陌生的土地上，迷茫的他，把所有情緒都發(fā)泄在籃球上。

他身材高大，又肯刻苦練習，很快打進臺灣省籃球隊，成為職業(yè)運動員?？蓛H僅兩年，傷病就讓他不得不退役，一度陷入頹廢。

一次偶然的機會，傅達仁接觸到籃球解說。他憑借球場上的實戰(zhàn)經(jīng)驗，加上幽默機敏的風格，很快在解說界站穩(wěn)腳跟。

“火鍋”、“冷箭”這些籃球術語，都是自出傅達仁之口。他解說過上萬場NBA，還曾來大陸解說籃球賽，促進兩岸交流。

1991年，傅達仁登上央視春晚，和妻子鄭正玨表演《山東大實話》，被更多大陸觀眾熟知。

他還和搭檔創(chuàng)辦綜藝節(jié)目《大家樂》，拿過金鐘獎，成為臺灣紅極一時的名嘴。

事業(yè)成功的同時，傅達仁的感情生活也頗為曲折。

第一段婚姻是和新聞系姑娘饒麗珍，婚后因瑣事爭吵、加上事業(yè)受挫，最終走向離婚。

后來，傅達仁愛上廣播界名媛鄭正玨，即便被鄭正玨的丈夫當場撞破，兩人也沒有收斂，鄭正玨離婚后高調(diào)嫁給了他。

鄭正玨無法生育，這成了傅達仁的遺憾。

50多歲時，他偶遇17歲的粉絲陳秋萍，展開追求，兩人生下兒子傅俊豪。

令人意外的是，鄭正玨接納了陳秋萍和傅俊豪，三人在同一屋檐下和睦生活了十余年。

年近60歲老來得子，事業(yè)愛情雙豐收，傅達仁一度成為人人羨慕的人生贏家。

他或許從未想過，晚年竟會被病痛逼到絕境。

決定去瑞士安樂死后，傅俊豪才知道，體面地離開，需要付出多么昂貴的代價。

瑞士是全球唯一允許協(xié)助外籍人士實施安樂死的國家，而這份“解脫”，標價300萬人民幣。

這筆錢，幾乎花光了傅達仁一輩子的積蓄。可對彼時的他來說，金錢早已不重要，擺脫痛苦才是唯一的渴望。

臺灣禁止安樂死，傅達仁曾托人找關系、給當局寫信，甚至想通過媒體呼吁，都沒有結果。官方的回復冷冰冰，說臺灣沒有相關法律。

2018年2月，傅俊豪結婚。傅達仁拄著拐杖上臺證婚，強撐笑容，卻掩不住滿臉疲憊。兒子看在眼里，心里不是滋味。

婚禮結束后，傅達仁對兒子說，自己最大的心愿完成了，可以安心走了。

6月2日，一家人踏上前往瑞士的航班。

臨行前，傅達仁錄了一段告別視頻。視頻里的他，穿著黑色中裝，圍著最愛的花圍巾，笑著說自己是去瑞士度假，順便辦點事。

飛機上，傅達仁一路和兒子聊天，講自己年輕時打籃球的趣事，講當主播的經(jīng)歷，講這輩子的遺憾與驕傲，像是要把一輩子的話都說完。

瑞士的“尊嚴屋”里，沒有冰冷的藥水味，只有暖黃色的燈光、鮮花和家人的歌聲。

陪傅達仁走完最后一程的，除了妻子鄭正玨，還有情人陳秋萍和兒子傅俊豪以及兒媳。

工作人員端來一杯透明液體，傅達仁小心翼翼地問，能不能分幾口喝，一口悶怕嗆著。

得到肯定答復后，他端起杯子，手有些抖。每喝一口，都看一眼兒子傅俊豪，眼神里有不舍，有歉意，更多的是解脫。

第一口下去，他皺了皺眉，說有點苦。分4口喝完整杯后，傅達仁靠在傅俊豪懷里，閉上眼睛，嘴角露出一絲微笑。

藥效發(fā)作，他氣若游絲地說：再見了。

幾分鐘后，85歲的傅達仁的呼吸停止。傅俊豪抱著父親，能感覺到他的身體越來越放松，像是終于卸下了千斤重擔。

傅達仁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了生命的謝幕。

他留下的，不僅是一段傳奇人生，還有關于生命和尊嚴的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