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張來的那天下午,我正在陽臺上曬被子。

五十歲的人了,曬個被子都覺得累。被套濕漉漉的,擰了半天手腕還疼。聽見門鈴響,我擦擦手下樓,開門看見他站在那兒,手里拎著個旅行包,頭發(fā)白了一半。

"這么多年沒見,你還是住這兒?"他笑著說。

我讓開身,他就進來了。其實也不算多年,三年前老伴葬禮上他來過,只是那時候人多,沒說上幾句話。

"出差路過,想著來看看你。"老張把包放下,"我訂的酒店在南邊,太遠,你這兒方便,借住兩天行嗎?"

我說行。家里空房間多得是,兒子在外地,一年回不來幾次。

晚飯我煮了面條,加了兩個荷包蛋。老張吃得很香,我看著他吃,心里想這人還是老樣子,不挑食,也不多話。我們是高中同學(xué),那時候他成績好,我成績也不差,但我們從來不是一路人。他喜歡打籃球,我喜歡看書。畢業(yè)后各奔東西,偶爾同學(xué)聚會碰見,點個頭就過去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來做早飯,發(fā)現(xiàn)他已經(jīng)在廚房了。

"我煮了粥。"他說,"你家米放哪兒我找了半天。"

我愣了一下。老伴走后,沒人跟我一起吃早飯了。我通常就喝杯牛奶,啃塊面包,對付一下。

"你不用這么客氣。"我說。

"不客氣。"他盛了兩碗粥,"我也是給自己做。"

我坐下來吃粥,他在對面看手機。粥煮得剛好,不稠不稀。我突然覺得有點不自在,這種不自在說不清楚,像是有人闖進了你習(xí)慣已久的生活節(jié)奏。

下午他出去辦事,我一個人在家收拾。翻出老伴的衣服,疊了又打開,打開又疊。三年了,我還是沒辦法把這些東西扔掉。

晚上老張回來,提了袋水果。

"你一個人住,要多吃水果。"他把蘋果洗了,切成小塊,用牙簽插著。

我說不用,他已經(jīng)端過來了。

第三天早上,老張說他要走了。

"這么快?"我問。

"嗯,事情辦完了。"他收拾東西的時候,我去廚房熱牛奶。等我回來,他已經(jīng)站在門口了。

"謝謝你。"他說,"改天再來看你。"

我點點頭,送他到門口。他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

"對了。"他從口袋里掏出一張折疊的紙,"這個給你,回頭看。"

我接過紙條,還沒來得及問什么,他已經(jīng)走遠了。

我關(guān)上門,打開紙條。

上面只有一行字:

"如果你愿意,我們可以試試一起生活。我認真的。"

我站在門口,手里捏著那張紙,愣了很久。

說實話,我第一反應(yīng)是覺得荒唐。五十歲的人了,還搞這套。但我又想起這三天的細節(jié),他煮的粥,切的水果,還有他在廚房忙活的背影。

我給他發(fā)了條微信:"你這是什么意思?"

他很快回復(fù):"字面意思。我離婚五年了,一個人過得也挺好,但看見你一個人,覺得我們可以互相做個伴。不是可憐你,也不是可憐我自己,就是覺得合適。"

我看著手機,不知道該說什么。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床上想了很多。想起老伴剛走的時候,我每天晚上都睡不著,后來慢慢習(xí)慣了一個人,習(xí)慣了安靜,習(xí)慣了沒人說話。但這三天,家里有了點人氣,好像也沒那么難過。

第二天我給他回了一條:"我還沒想好,但你可以周末來吃飯。"

他說:"好。"

現(xiàn)在已經(jīng)過去半年了。老張每個周末都來,有時候住一晚,有時候只是吃頓飯就走。我們沒有確定什么關(guān)系,也沒有向任何人解釋。兒子問過一次,我說是老同學(xué),他也沒多問。

上周老張又來了,這次他帶了兩盆花。

"你家陽臺太空。"他說。

我看著那兩盆花,一盆是茉莉,一盆是梔子。老伴生前也喜歡養(yǎng)花,但我從來沒有照顧好過。

"我不會養(yǎng)。"我說。

"我教你。"他把花放在陽臺上,"其實也不難,定時澆水就行。"

晚飯后我們在客廳看電視,他突然問我:"你想過搬家嗎?"

"為什么要搬?"

"這房子太大了,你一個人住太冷清。"

我沒說話。其實我想過,但這是我和老伴一起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地方,舍不得。

"我不是催你。"他說,"就是問問。"

我轉(zhuǎn)過頭看他,他的側(cè)臉在電視光線下有點模糊。我突然想起那張紙條,想起他說的"試試一起生活"。

"再說吧。"我說。

他點點頭,沒再提這件事。

我不知道我們最后會變成什么樣,也不知道這種相處能持續(xù)多久。五十歲的人了,很多事情想不清楚,也不想想清楚。只是現(xiàn)在每到周末,我會提前買好菜,收拾好房間,等他來。

這大概就是我現(xiàn)在的生活。不算圓滿,但也不算太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