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宴大廳的水晶燈亮得刺眼。

曾玉婷站在主桌旁，手里還端著敬酒的杯子。

她看見董玉芳的嘴唇在動，那些尖利的話像碎玻璃一樣濺出來。

母親徐翠芳低著頭，手指揪著旗袍的側(cè)縫。

然后那只手就抬起來了。

清脆的響聲讓整個宴客廳瞬間安靜。

母親捂著臉，眼眶迅速紅了。

傅博濤沖上臺，第一個動作是攬住董玉芳的肩膀。

他的聲音透過麥克風(fēng)有點失真：“媽不是故意的，她只是太著急了。”

曾玉婷站在原地，酒杯里的紅酒微微晃動。

她沒有哭，沒有鬧，甚至沒有說一句話。

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留下幾個彎月形的印子。

第二天早上九點，她準時出現(xiàn)在公司會議室。

那份價值四百八十萬的訂單合同安靜地躺在桌上。

簽字筆握在手里，很穩(wěn)。

01

訂婚宴的酒店選在城東的悅?cè)A廳。

董玉芳提前一周就打了三次電話，每次都要聊上半個鐘頭。

“玉婷啊，不是阿姨催你。”電話那頭的聲音帶著笑，卻沒什么溫度，“你和博濤都不小了，這訂婚完了，婚禮得趕緊辦?！?/p>

曾玉婷把手機夾在肩膀和耳朵之間，手指還在敲鍵盤。

電腦屏幕上是一份面料采購報表。

“阿姨，我和博濤商量過了，明年春天挺好?！?/p>

“明年？那還得等大半年呢?！倍穹嫉囊粽{(diào)抬高了些，“要我說，年底前就把事辦了。趁我身子骨還硬朗，你們生了孩子我能幫著帶?！?/p>

曾玉婷敲鍵盤的手指頓了頓。

她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小口。

“年底公司事情多，怕忙不過來?！?/p>

“婚禮的事哪用你操心？”董玉芳馬上接話，“我都想好了，就請我們常去的那家婚慶，老板我熟，能給打七折。酒店也不用挑太貴的，實惠最重要?！?/p>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在辦公桌上投下一塊光斑。

曾玉婷看著那光斑，沒接話。

電話那頭傳來翻紙頁的聲音。

“對了，賓客名單我擬了個初稿，回頭發(fā)你看看。我們傅家親戚多，得多擺幾桌。你們家那邊……”

“阿姨?！痹矜么驍嗨?，聲音還是溫和的，“這些事，等兩家坐一起商量吧?！?/p>

電話里安靜了兩秒。

“也是，也是?！倍穹嫉男β曈猪懫饋?，“那你忙，我不打擾了。”

掛斷電話后，曾玉婷對著電腦屏幕發(fā)了一會兒呆。

手機振動了一下，是傅博濤發(fā)來的消息。

“媽是不是又給你打電話了？她這人就愛操心，你別往心里去?！?/p>

曾玉婷打了幾個字，又刪掉。

最后只回了個笑臉表情。

辦公室的門被敲響，助理小陳探進頭來。

“曾總，三點和鑫隆的面談，現(xiàn)在出發(fā)嗎？”

“走?！?/p>

曾玉婷關(guān)掉電腦，拎起包。

經(jīng)過走廊的落地窗時，她看見自己的倒影。

白色襯衫，黑色西褲，頭發(fā)在腦后挽成簡單的髻。

二十八歲，錦繡紡的副總經(jīng)理。

父親許宏達這兩年逐漸放手，大部分業(yè)務(wù)都交到了她手里。

家里人都說她該考慮婚姻大事了。

和傅博濤認識，是在一場行業(yè)交流會上。

他坐在第三排，提問時條理清晰，會后主動過來交換名片。

交往一年多，談不上多熱烈，但相處還算舒服。

他會記得她喝咖啡不加糖，下雨天提醒她帶傘。

上個月他求婚，是在一家法餐廳，戒指的鉆石不大，款式簡單。

她答應(yīng)了。

兩家見面吃飯時，董玉芳拉著她的手說了很多話。

“玉婷真是能干，我家博濤有福氣?！?/p>

“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有什么需要盡管開口。”

桌上的菜還沒動幾口，董玉芳已經(jīng)開始聊孫子孫女的名字。

母親徐翠芳在旁邊微笑，偶爾附和幾句。

父親許宏達話不多，只是不時看看女兒。

那頓飯吃了兩個多小時。

結(jié)束后傅博濤送她回家，車上他握了握她的手。

“我媽就是話多，心是好的?！?/p>

曾玉婷點點頭，看向窗外流動的夜景。

路燈的光暈連成一條綿延的線。

她忽然想起小時候，父親帶她去工廠玩。

紡織機轟隆隆地響，五顏六色的線軸旋轉(zhuǎn)飛舞。

父親把她舉到肩膀上，指著那些機器說：“丫頭，以后這些都要交給你?！?/p>

那時候她覺得那些機器好大，聲音好吵。

現(xiàn)在她每天都要面對比那更復(fù)雜的報表、合同、談判。

傅博濤的車停在她家樓下。

“上去坐坐嗎？”她問。

“不了，明天一早還要去廠里?！彼麥愡^來，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晚安?！?/p>

曾玉婷看著他車子駛遠，才轉(zhuǎn)身上樓。

客廳的燈還亮著，母親坐在沙發(fā)上打毛衣。

“回來了？”

“嗯?！痹矜脫Q鞋，“爸呢？”

“書房里看文件?！毙齑浞挤畔率掷锏幕?，起身去廚房，“給你熱了銀耳湯，喝點再睡?！?/p>

碗端到茶幾上，冒著溫?zé)岬臍狻?/p>

曾玉婷小口喝著，母親就坐在旁邊看著她。

“今天和博濤媽媽通電話了？”

“嗯?！?/p>

“聊得怎么樣？”

“還行?！痹矜糜蒙鬃訑囍肜锏臏?，“就是覺得……她有點急?！?/p>

徐翠芳輕輕嘆了口氣。

“當媽的都這樣。博濤是獨子，她一個人拉扯大不容易，現(xiàn)在兒子要成家，她心里肯定既高興又舍不得?！?/p>

曾玉婷沒說話。

母親的手伸過來，拍了拍她的手背。

“結(jié)婚是兩家人的事，往后相處，多包容些?！?/p>

“我知道?！?/p>

碗里的湯見了底，曾玉婷起身去廚房洗碗。

水流嘩嘩地沖過瓷碗，她盯著那些泡沫，忽然有些出神。

手機在口袋里振動，是傅博濤發(fā)來的晚安消息。

她擦干手，回了個“晚安”。

02

看房的那個周六，天氣很好。

樓盤在新區(qū)，離錦繡紡的工廠不算遠，開車二十分鐘。

售樓小姐熱情地介紹著戶型、采光、配套設(shè)施。

傅博濤聽得認真，不時問幾個問題。

董玉芳也在，她今天穿了件暗紅色的外套，頭發(fā)燙了新卷。

“這間臥室朝南，以后給孩子住正好。”她推開次臥的門，語氣篤定，“主臥夠大，能放張大床，再打個整面墻的衣柜?！?/strong>

曾玉婷站在客廳的落地窗前，看著樓下的綠化帶。

小區(qū)的園林設(shè)計得不錯，有噴泉，有涼亭，還有條人工小溪。

“玉婷，你覺得呢？”傅博濤走過來。

“挺好的?！彼f。

“那就定這套？”傅博濤眼睛亮了一下，“樓層也好，視野開闊?！?/p>

董玉芳從臥室走出來，手里拿著戶型圖。

“價格還能不能再談?wù)?？全款的話，折扣得多給點?！?/p>

售樓小姐笑容標準：“阿姨，這已經(jīng)是最優(yōu)惠了，還送了車位?！?/p>

“車位我們有兩輛車呢，一個不夠?！倍穹挤粗掷锏馁Y料，“再說了，這地段離市區(qū)還遠，配套還沒完全起來……”

曾玉婷聽著那些討價還價的話，走到陽臺。

風(fēng)有點大，吹亂了她的頭發(fā)。

她想起上次和傅博濤聊買房的事。

他說首付他家出，寫兩個人的名字，貸款一起還。

她當時說不用，錦繡紡這兩年分紅不錯，她自己的積蓄夠付一半。

傅博濤堅持，說這是應(yīng)該的。

最后折中，首付他家出六十，她出四十，名字寫兩人。

手續(xù)是傅博濤去辦的。

簽合同那天，曾玉婷公司臨時有會，讓他先簽，她回頭補。

現(xiàn)在站在這個未來可能成為家的房子里，她忽然想起這事。

“博濤?！?/p>

傅博濤正和售樓小姐說話，聞聲轉(zhuǎn)過頭。

“合同你帶了嗎？我想看看?！?/p>

“在車上呢?！彼f，“怎么了？”

“沒什么，就想再看看條款?！?/p>

董玉芳插話進來：“合同都簽了，還看什么。玉婷你就是太仔細，放心吧，博濤都核對過了?！?/p>

曾玉婷笑了笑，沒接話。

從樓盤出來，董玉芳說要先回家，傅博濤送她。

車上只剩兩個人時，曾玉婷又提起合同。

“你真沒帶？”

傅博濤握著方向盤，目光看著前方。

“真在車上，回頭拿給你看。你今天怎么突然對這個感興趣？”

“就是突然想看看。”曾玉婷靠在座椅里，“畢竟以后要住幾十年。”

“也是?！备挡粘鲆恢皇郑樟宋账氖?，“放心，我都處理好了?！?/p>

他的手掌溫?zé)?，力道適中。

曾玉婷看向窗外，行道樹一棵棵向后掠去。

三天后，她去傅博濤公寓吃飯。

飯后他洗碗，她在客廳看電視。

茶幾下層放著幾個文件夾，她隨手翻看，大多是工作資料。

最底下壓著一份購房合同。

她抽出來，翻到產(chǎn)權(quán)人信息那一頁。

白紙黑字，寫得清楚。

產(chǎn)權(quán)人：傅博濤，董玉芳。

曾玉婷盯著那兩個名字，看了很久。

電視里正在播廣告，聲音嘈雜。

廚房的水流聲停了，傅博濤擦著手走出來。

“洗完了，要不要吃水果……”

他的話頓住，目光落在她手里的合同上。

空氣安靜了幾秒。

“玉婷，你聽我解釋?！备挡觳阶哌^來，“這是我媽的意思，她說……”

“說什么？”曾玉婷抬起頭，聲音很平靜。

“她說首付大部分是她出的，寫她名字也是應(yīng)該的?！备挡谒磉呑拢Z氣有些急，“而且就是暫時掛名，等貸款還完，再過戶給我們。真的，我保證?！?/p>

曾玉婷合上合同，放回茶幾。

“你當時怎么不跟我說？”

“我怕你多想?！备挡∷氖?，“我媽那個人你也知道，她就是缺乏安全感，不是針對你?！?/p>

“缺乏安全感?！痹矜弥貜?fù)了一遍這個詞。

“對，我爸走得早，她一個人把我?guī)Т?，這些年不容易。”傅博濤握緊她的手，“你就當是讓她安心，好不好？反正房子最后肯定是我們的?！?/p>

曾玉婷抽回手，站起身。

“我有點累了，先回去?！?/p>

“玉婷?！备挡舱酒饋?，“你別生氣，這事是我沒處理好。我回頭就跟媽說，把名字改了?！?/p>

“不用?！痹矜媚闷鸢?，“既然簽了，就這樣吧?！?/p>

她走到門口換鞋，傅博濤跟過來。

“你真生氣了？”

“沒有?！痹矜么┥贤馓?，“就是有點累。”

電梯從一樓緩緩上升，數(shù)字跳動。

傅博濤站在她身后，欲言又止。

電梯門開了，她走進去，按了一樓。

“路上小心?！彼f。

電梯門緩緩合上，隔絕了他的臉。

地下車庫很安靜，曾玉婷找到自己的車，坐進去。

她沒有馬上發(fā)動，只是握著方向盤。

儀表盤的光在昏暗的車庫里泛著淡藍色。

手機響了，是傅博濤發(fā)來的消息。

“對不起。”

曾玉婷看了那三個字一會兒，鎖屏，發(fā)動車子。

03

周六下午，咖啡館靠窗的位置。

林薇攪著面前的摩卡，奶油已經(jīng)化了一半。

她是曾玉婷的大學(xué)同學(xué)，也是錦繡紡的品牌顧問。

“所以就這么算了？”林薇挑眉，“房子寫他媽名字？”

曾玉婷小口喝著美式，沒加糖，有點苦。

“不然呢？”

“不然？”林薇身體前傾，“婷婷，這不是錢的問題，是態(tài)度問題。今天能背著你在房產(chǎn)證上加名字，明天就能干出更離譜的事。”

窗外行人匆匆，一個年輕媽媽推著嬰兒車走過。

曾玉婷的目光跟著那輛嬰兒車，直到它消失在轉(zhuǎn)角。

“博濤說，是他媽缺乏安全感。”

“缺乏安全感？”林薇嗤笑，“我看是控制欲吧。你知不知道，傅博濤他爸去世后，董玉芳把他管得有多嚴？大學(xué)報志愿、找工作、甚至之前談戀愛，都是他媽說了算?！?/p>

曾玉婷放下杯子。

“你怎么知道這些？”

“打聽的唄?！绷洲碧统鍪謾C，劃了幾下，“我有個客戶，跟董玉芳的廠子有合作，聽說了不少事。你要不要聽聽？”

“說?！?/p>

“芳華服飾，董玉芳那個加工廠，這兩年經(jīng)營狀況不太好?！绷洲眽旱吐曇?，“接不到大單，設(shè)備老化，工人流失嚴重。去年差點資金鏈斷裂，還是傅博濤把自己攢的錢全填進去了?！?/p>

曾玉婷想起傅博濤那輛開了六年的車。

他說是念舊，舍不得換。

“還有，”林薇繼續(xù)說，“董玉芳之前給傅博濤介紹過好幾個對象，都是家里有點背景的。有一個是銀行行長的女兒，差一點就成了，后來不知道為什么吹了。”

咖啡館的音響放著輕音樂，鋼琴曲流淌。

曾玉婷的手指在杯沿上輕輕摩挲。

“博濤沒跟我說過這些?！?/p>

“他當然不會說?！绷洲眹@氣，“婷婷，我不是勸你分手，是讓你多留個心眼。婚姻不是兩個人的事，是兩個家庭的事。尤其是傅博濤這種母子關(guān)系……”

她沒說完，但意思到了。

曾玉婷看向窗外，天色有些暗了，云層低垂。

“我會注意的?！?/p>

“還有件事?！绷洲豹q豫了一下，“錦繡紡下半年是不是有個大單要找代工廠？”

“嗯，年度合作訂單，大概四百多萬。”

“董玉芳的廠子，是不是在候選名單里？”

曾玉婷頓了頓，點頭。

“我建議你慎重?！绷洲闭f得很直接，“生意和感情最好分開。不然以后出了問題，更難處理。”

服務(wù)員過來續(xù)水，兩人暫停了談話。

等服務(wù)員走遠，曾玉婷才開口。

“名單是采購部擬的，芳華服飾的報價最低?！?/p>

“便宜不一定好。”林薇搖頭，“我聽客戶說，芳華最近品控有問題，退過幾次貨?！?/p>

曾玉婷記下了這個信息。

手機震動，是傅博濤的電話。

她接起來。

“在哪兒？晚上一起吃飯？”

“和林薇在咖啡館。”

“那我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開車了?！?/p>

掛斷電話，林薇看著她。

“他好像挺粘你?！?/p>

“還好?！痹矜眯πΓ敖裉熘x謝你了。”

“跟我還客氣。”林薇拿起包，“走吧，我也該回去了?！?/p>

兩人在咖啡館門口分開。

曾玉婷坐進車里，卻沒有立刻開走。

她翻出手機里的采購部報告，找到代工廠候選名單。

芳華服飾排在第二位，備注里寫著：報價優(yōu)勢明顯，建議重點考慮。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關(guān)掉文檔。

傅博濤的微信又發(fā)過來，是一張餐廳的照片。

“訂了位子，七點，等你?！?/p>

曾玉婷回了句“好”。

車子匯入晚高峰的車流，走走停停。

紅燈時，她看見旁邊車里的情侶在接吻。

年輕，熱烈，無所顧忌。

她想起和傅博濤剛認識的時候，他也曾在下雨天跑過兩條街，只為給她送一把傘。

那時候她覺得，這個人挺實誠。

綠燈亮了，后面的車按喇叭。

她踩下油門，繼續(xù)向前。

04

金店里的燈光黃澄澄的，照得人皮膚發(fā)暖。

董玉芳站在柜臺前，手指點著玻璃。

“這個太細了，不夠氣派。”

“這個做工粗糙，你看這花紋，刻得都不勻?！?/p>

“現(xiàn)在金價怎么這么貴？上個月不是才四百多嗎？”

店員保持著職業(yè)微笑，又從柜臺里拿出幾件。

“阿姨，這些都是新款，工藝更精細?！?/p>

曾玉婷站在稍后一點的位置，看著董玉芳側(cè)臉。

今天是來挑三金的，婚禮上的金鐲子、金項鏈、金耳環(huán)。

按習(xí)俗，該由婆家準備。

董玉芳上周就約了她，說一定要親自挑，挑最好的。

“玉婷，你過來看看?！倍穹颊惺帧?/p>

曾玉婷走過去。

玻璃柜里鋪著黑絨布，上面的金飾閃閃發(fā)光。

“你喜歡哪個？”董玉芳問。

“您挑就好，我都行。”

“那怎么行，是你戴的?！倍穹寄闷鹨粋€龍鳳鐲，在她手腕上比了比，“這個怎么樣？實心的，分量足。”

鐲子很沉，雕工繁復(fù)。

曾玉婷平時不戴首飾，最多戴條細鏈子。

“挺好的?！?/p>

“那就這個？”董玉芳翻看標簽，眉頭皺起來，“兩萬八？這么貴？”

店員趕緊解釋：“阿姨，這是足金，工費也高……”

“工費工費，不就是模具壓一下嗎？”董玉芳打斷她，“便宜點，兩萬五我就要了?！?/p>

“這……真不行，我們明碼標價?！?/p>

“怎么不行？我上次在你們這兒買過東西，是老顧客了?！?/p>

店員面露難色，看向曾玉婷。

曾玉婷開口：“阿姨，要不看看別的款式？”

“別的都沒這個好。”董玉芳又把鐲子拿起來，“這樣，兩萬六，行就行，不行我們就去別家?！?/p>

店員咬著嘴唇，猶豫了幾秒。

“那……我得問問店長。”

她去后面打電話，董玉芳得意地沖曾玉婷笑笑。

“買東西就得會講價，這些店都是亂開價?！?/p>

曾玉婷沒說話，目光落在柜臺里一對素圈耳環(huán)上。

很簡單，沒什么花紋，但光澤柔和。

店員回來了，表情更糾結(jié)。

“店長說最低兩萬七千五，真的不能再低了?！?/p>

“兩千五都不肯讓？”董玉芳聲音抬高，“你們這店也太不會做生意了?！?/p>

店里其他顧客都看過來。

曾玉婷感覺到那些視線，手指微微收攏。

“阿姨，要不……”

“不行，就兩萬六?！倍穹及谚C子往柜臺上一放，“賣不賣？不賣我們真走了?！?/p>

店員快哭出來了。

曾玉婷深吸一口氣，從包里拿出錢包。

“鐲子我要了，按原價?！?/p>

董玉芳愣住，店員也愣住。

“玉婷，你……”

“刷卡。”曾玉婷把銀行卡遞過去。

店員反應(yīng)過來，趕緊接過卡。

董玉芳的臉色變了變，拉住曾玉婷的胳膊。

“你這是干什么？還能講下來的?！?/p>

“沒事，喜歡就買吧。”曾玉婷聲音很平靜，“項鏈和耳環(huán)也一起挑了吧。”

最后買了鐲子、一條項鏈、一對耳環(huán)。

總價四萬三千多。

刷卡的時候，曾玉婷輸密碼的手指很穩(wěn)。

董玉芳在旁邊看著，嘴唇抿得緊緊的。

走出金店，外面陽光很好。

“玉婷，剛才阿姨不是那個意思?！倍穹奸_口，“我就是想省點錢，以后都是你們的?！?/p>

“我明白?！痹矜冒蜒b金飾的袋子遞過去，“這些您先收著。”

“你不自己拿著？”

“婚禮前再給我就行。”

董玉芳接過袋子，臉上的表情緩和了些。

“那行，我保管著，肯定丟不了?！?/p>

兩人往停車場走，董玉芳又開始說話。

“對了，婚禮的請柬樣式我看了幾個，有一個大紅的，燙金的，挺喜慶?！?/p>

“酒水我也問了幾家，有一家能自帶，能省不少錢?！?/p>

“好。”

坐進車里，董玉芳系好安全帶，忽然嘆了口氣。

“玉婷，阿姨知道你條件好，自己也能賺錢。但過日子，該省還是要省。博濤賺錢不容易，你得多體諒他?！?/p>

曾玉婷發(fā)動車子，空調(diào)口吹出涼風(fēng)。

“你知道就好?！倍穹夹α耍耙院缶褪且患胰肆?，有什么話咱們都直說，不藏著掖著?！?/p>

車子開出停車場，匯入主干道。

曾玉婷看著前方的路，忽然想起林薇的話。

“傅博濤他爸去世后，董玉芳把他管得有多嚴……”

手機在口袋里震動，是傅博濤的短信。

“挑好了嗎？媽沒為難你吧？”

曾玉婷等紅燈時回了一句。

“挑好了，都挺好?！?/p>

05

餐廳的包廂里，圓桌坐了六個人。

這是雙方父母第一次正式聚餐，商量婚禮細節(jié)。

許宏達穿了件深灰色的襯衫，坐得筆直。

徐翠芳坐在他旁邊，穿了件淡紫色的裙子，頭發(fā)仔細盤起來。

董玉芳坐在對面，暗紅色的外套很顯眼。

傅博濤坐在母親和曾玉婷中間。

菜單轉(zhuǎn)了一圈，每個人點了兩個菜。

服務(wù)員出去后，包廂里安靜了幾秒。

“許總，好久不見?！倍穹枷乳_口，“上次見還是行業(yè)年會吧？您上臺講話，我在下面聽著，真是受益匪淺?！?/p>

許宏達點點頭：“董廠長客氣了?！?/p>

“可不是客氣，錦繡紡是行業(yè)龍頭，我們這些小廠都得向您學(xué)習(xí)?！倍穹夹θ轁M面，“以后成了一家人，還請您多關(guān)照。”

“互相學(xué)習(xí)。”許宏達說得簡潔。

菜陸續(xù)上桌，傅博濤起身倒酒。

“叔叔，阿姨，我敬你們一杯。”

許宏達舉杯，徐翠芳也端起果汁。

喝過一輪，話題轉(zhuǎn)到婚禮上。

“日子定了，下個月十八號。”董玉芳說，“酒店也訂好了，就是悅?cè)A廳，能擺三十桌?！?/p>

許宏達問：“三十桌夠嗎？我們家親戚朋友不少?！?/p>

“夠的夠的?！倍穹捡R上接話，“我算過了，傅家這邊十五桌，你們家十桌，還有五桌給孩子們的朋友同事。再多就超預(yù)算了?！?/p>

徐翠芳輕聲說：“我們這邊可能十桌不夠，至少得十二桌?！?/p>

“十二桌？”董玉芳放下筷子，“親家母，不是我說，這酒店一桌可不便宜。多兩桌就多小一萬呢。”

“錢不是問題?！痹S宏達開口，“不夠的部分我們來補?！?/p>

“這不是錢的問題。”董玉芳笑，“是得按規(guī)矩來。婚禮男方主辦，桌數(shù)我們定，這是老規(guī)矩了?！?/p>

徐翠芳低下頭，沒再說話。

曾玉婷夾了塊清蒸魚，放進母親碗里。

“媽，吃魚?！?/p>

“哎，好?！毙齑浞紱_女兒笑笑。

傅博濤在桌子底下碰了碰曾玉婷的手，眼神里有歉意。

董玉芳又開口了，這次是對著徐翠芳。

“親家母，聽說你一直在家沒工作？”

徐翠芳點點頭：“玉婷上小學(xué)后，我就沒上班了?！?/p>

“那也挺好，能把家里照顧好?！倍穹颊Z氣里帶著某種意味，“像我們這種又要管廠子又要顧家的，真是累。有時候想，要是能像你一樣清閑就好了?！?/p>

許宏達的臉色沉了沉。

曾玉婷看見父親握筷子的手緊了緊。

“翠芳把家里打理得很好。”許宏達聲音不高，但很清晰，“玉婷能專心事業(yè)，多虧有她?！?/p>

“那是，那是。”董玉芳笑，“我就是隨口一說。其實啊，女人還是得有份事業(yè)，不然天天圍著灶臺轉(zhuǎn)，眼界都窄了?！?/p>

徐翠芳的臉微微發(fā)紅。

曾玉婷放下筷子。

“阿姨，我媽雖然沒上班，但讀書看報，關(guān)心時事，眼界不窄?！?/p>

董玉芳愣了一下，隨即笑起來。

“你看我，話都不會說。玉婷你別介意，阿姨就是直腸子?！?/p>

傅博濤趕緊打圓場：“媽，您嘗嘗這個蝦，挺鮮的。”

一頓飯吃得有些沉悶。

后半程，董玉芳又開始聊孫子的事。

“最好生兩個，一兒一女。我身子骨還行，能幫你們帶?！?/p>

許宏達和徐翠芳都沒接話。

曾玉婷安靜地吃著菜，偶爾給父母夾菜。

終于吃完，傅博濤去結(jié)賬。

許宏達說：“說好我們請的?！?/p>

“叔叔，這次就讓我們來?！备挡龖B(tài)度堅持。

兩家人走到餐廳門口，夜風(fēng)吹過來，帶著涼意。

董玉芳拉著徐翠芳的手，親熱地說：“親家母，以后常來往。我那兒有上好的普洱茶，回頭給你送點。”

徐翠芳點頭微笑。

許宏達的車先到了，曾玉婷送父母上車。

關(guān)車門時，父親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有擔(dān)憂，但什么都沒說。

車開走了，曾玉婷站在原地。

傅博濤走過來，摟住她的肩。

“今天我媽說話有點直，你別往心里去?！?/p>

“沒事?！痹矜谜f。

董玉芳也走過來：“玉婷，阿姨今天話多了點，但都是為你們好。你別介意啊?！?/p>

“不會?！?/p>

“那就好。”董玉芳拍拍她的手，“婚禮的事你不用操心，我都安排好了。你就等著當漂亮新娘吧?！?/p>

路燈下，董玉芳的笑容很亮。

曾玉婷也笑了笑，笑容很淡。

06

婚宴那天，從早上就開始下雨。

雨不大，淅淅瀝瀝的，把城市洗得灰蒙蒙的。

曾玉婷四點就起床了，化妝師、發(fā)型師陸續(xù)上門。

母親徐翠芳一直在旁邊陪著，給她遞水，幫她整理裙擺。

婚紗是定制的，簡約的緞面款式，沒有太多裝飾。

穿上的時候，化妝師驚嘆：“曾小姐，你穿這個真好看?！?/p>

鏡子里的人，妝容精致，頭發(fā)盤起，露出修長的脖頸。

曾玉婷看著鏡子，有些恍惚。

好像昨天還是那個在紡織廠里亂跑的小女孩，今天就要嫁人了。

父親許宏達敲門進來，穿著黑色西裝，系著領(lǐng)帶。

他看著女兒，眼眶有點紅。

“爸?！痹矜谜酒饋怼?/p>

“好看?！痹S宏達只說了一個詞，聲音有點啞。

徐翠芳背過身去擦眼睛。

酒店那邊，傅博濤發(fā)來消息，說一切都準備好了。

賓客陸續(xù)到了，悅?cè)A廳里坐滿了人。

音樂響起，曾玉婷挽著父親的手臂，走過紅毯。

傅博濤站在盡頭，穿著和她相配的禮服，笑得有些緊張。

交換戒指，宣誓，喝交杯酒。

流程按部就班，司儀說著吉祥話，臺下不時響起掌聲。

敬酒環(huán)節(jié)開始，兩人一桌桌走過去。

傅家親戚多，董玉芳帶著他們認人。

“這是大舅公，這是三姨媽，這是表叔……”

曾玉婷一一叫過去，臉上保持著微笑。

酒杯里的紅酒添了一次又一次。

走到主桌時，董玉芳的臉色忽然變了。

主桌本來安排了傅家四位長輩，許家四位長輩，加上新郎新娘。

但現(xiàn)在，徐翠芳的位置上，坐著傅博濤的小姨。

徐翠芳站在旁邊，有些無措。

“怎么回事？”董玉芳聲音不大，但很尖。

小姨站起來：“姐，我看這兒有空位就坐了，反正……”

“什么叫有空位？”董玉芳打斷她，“這是親家母的位子，你怎么能坐？”

小姨臉紅了，訕訕地站起來。

徐翠芳忙說：“沒事沒事，我坐哪兒都行?！?/p>

“怎么沒事？”董玉芳轉(zhuǎn)過身，盯著徐翠芳，“親家母，這是主桌，位子都是排好的。你就算不懂，也該問問吧？”

周圍幾桌的賓客都看過來。

徐翠芳的臉一下子白了。

“我……我剛才去洗手間，回來就看到……”

“看到就能隨便讓人坐你的位子？”董玉芳聲音越來越高，“我們傅家講究規(guī)矩，該坐哪兒就坐哪兒。你這一讓，別人還以為我們傅家不懂待客之道呢。”

許宏達站起來：“董廠長，小事而已，不必這樣?！?/p>

“小事？”董玉芳冷笑，“許總，您是做大生意的人，可能覺得這是小事。但我們小門小戶，最講規(guī)矩。今天婚禮這么大的事，位子都能坐亂，以后還不知道出什么亂子?！?/p>

曾玉婷往前走了一步：“阿姨，是我媽不對，她不該讓位子。”

“玉婷，你別插話?！倍穹伎炊紱]看她，“我這是教你媽規(guī)矩，免得以后讓人笑話?！?/p>

徐翠芳眼眶紅了，手指揪著衣角。

傅博濤拉住母親：“媽，這么多人看著呢，別說了?！?/p>

“看著怎么了？”董玉芳甩開兒子的手，“我就是要讓他們看看，我們傅家不是沒規(guī)矩的人家！”

她轉(zhuǎn)向徐翠芳，手指幾乎戳到她臉上。

“你也五十多歲的人了，連這點禮數(shù)都不懂？真不知道是怎么教女兒的，也難怪玉婷……”

話沒說完。

清脆的耳光聲，響徹整個宴會廳。

徐翠芳捂著臉，整個人晃了晃。

曾玉婷看見母親左邊臉頰迅速紅腫起來，指縫間露出愕然和痛楚的表情。

時間好像靜止了。

音樂還在響，但沒有人說話。

所有人都看著主桌，看著那只剛剛落下的手。

董玉芳的手還抬在半空，臉上怒氣未消。

徐翠芳的眼淚掉下來，一滴，兩滴，落在深紅色的地毯上。

曾玉婷站在原地，手里的酒杯微微顫抖。

07

傅博濤是第一個動的。

他沖上臺，腳步有些踉蹌。

曾玉婷看著他，看著他直接奔向董玉芳。

他的手攬住母親的肩膀，動作很自然，像做過無數(shù)次。

然后他轉(zhuǎn)過身，對著臺下的賓客，對著捂著臉的徐翠芳，對著僵立的曾玉婷。

“媽不是故意的?！彼穆曇敉高^麥克風(fēng)傳出來，有些失真，“她只是太著急了，一時沒控制住?！?/p>

董玉芳靠在他懷里，手捂著臉，肩膀開始抖動。

像是在哭。

但曾玉婷看得清楚，她的指縫間，眼睛是干的。

“今天是大喜的日子，大家繼續(xù)吃好喝好?！备挡^續(xù)說，聲音努力平穩(wěn)，“一點小誤會，別影響了心情?！?/p>

司儀反應(yīng)過來，趕緊接過話筒。

音樂重新響起，比剛才更大聲。

賓客們收回視線，開始交頭接耳。

主桌這邊，許宏達扶住妻子，手指輕輕碰了碰她紅腫的臉。

徐翠芳搖頭，眼淚流得更兇。

曾玉婷走過去，從桌上抽出幾張紙巾，遞給母親。

她的手很穩(wěn)，穩(wěn)得自己都意外。

“媽，我們?nèi)バ菹⑹?。?/p>

徐翠芳點頭，靠在她肩上。

許宏達跟在后面，臉色鐵青。

經(jīng)過傅博濤身邊時，曾玉婷看了他一眼。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但最終只是摟緊了母親。

休息室的門關(guān)上，隔絕了外面的音樂和嘈雜。

徐翠芳坐在沙發(fā)上，曾玉婷用冰毛巾敷她的臉。

“疼嗎？”

“不疼?！毙齑浞紦u頭，眼淚又掉下來，“對不起，婷婷，媽給你丟人了。”

“您沒丟人。”曾玉婷聲音很輕，“是我不該讓您受這個委屈?！?/p>

許宏達站在窗前，背對著她們。

他的肩膀繃得很緊。

“爸。”曾玉婷叫他。

許宏達轉(zhuǎn)過身，眼睛里全是血絲。

“這婚，還要結(jié)嗎？”

曾玉婷沒回答。

她繼續(xù)給母親敷臉，動作很輕柔。

門外有敲門聲，是傅博濤。

“玉婷，我能進來嗎？”

曾玉婷打開門。

傅博濤站在門口，手里端著一杯水。

“阿姨怎么樣了？”他往里看。

“腫了?！痹矜谜f。

傅博濤走進來，把水放在茶幾上。

“媽讓我來道歉，她真的不是故意的。她就是脾氣急，一著急就……”

“就動手打人？”許宏達打斷他。

傅博濤語塞。

“博濤。”曾玉婷開口，“今天這事，你怎么看？”

傅博濤看著她，眼神閃爍。

“我知道是媽不對，但她年紀大了，脾氣改不了。玉婷，你看在今天的份上，別跟她計較?；仡^我讓她給阿姨賠罪，好不好？”

曾玉婷盯著他，看了很久。

她想起房產(chǎn)證上的名字，想起金店里討價還價的場景，想起餐廳里那些刺耳的話。

指甲掐進掌心，留下深深的印子。

但她臉上什么表情都沒有。

“你先出去吧，讓我媽休息會兒?！?/p>

“玉婷……”

“出去?！?/p>

她的聲音不高，但很冷。

傅博濤愣了一下，點點頭，轉(zhuǎn)身離開。

門關(guān)上的瞬間，曾玉婷聽見外面董玉芳的聲音。

“她怎么樣了？我不是故意的，真的……”

后面的聽不清了。

曾玉婷走回沙發(fā)邊，握住母親的手。

徐翠芳的手很涼，還在抖。

“婷婷，媽沒事。你別因為這事跟博濤鬧別扭，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p>

“我知道?！痹矜谜f。

她知道今天是她大喜的日子。

也知道那一巴掌，打在母親臉上，也打在她心里。

宴會廳的音樂透過門縫傳進來，歡快，喜慶。

和這個房間里的沉默，形成諷刺的對比。

曾玉婷看著母親臉上的紅腫，看著父親緊握的拳頭。

她慢慢站起來。

“爸，媽，你們在這兒休息，我出去一下?！?/p>

“你去哪兒？”徐翠芳問。

“去把該走完的流程走完?！?/p>

曾玉婷打開門，走進那片喧囂的音樂里。

08

婚宴最終草草收場。

賓客們陸續(xù)離開時，看曾玉婷的眼神都有些復(fù)雜。

同情，好奇，或者幸災(zāi)樂禍。

她站在門口，穿著婚紗，臉上帶著標準微笑，送每一個人離開。

傅博濤陪在她身邊，幾次想說話，都被她的沉默擋了回去。

董玉芳也過來了，眼睛紅腫，像是哭過。

“玉婷，今天真是對不起，阿姨給你賠不是?！?/p>

曾玉婷點頭：“沒事?！?/p>

“那明天回門，我們還按計劃……”

“明天再說?！?/p>

最后一批客人離開后，酒店工作人員開始收拾。

曾玉婷去休息室換下婚紗，穿上自己的衣服。

傅博濤在門外等她。

“我送你回家？”

“不用?！痹矜昧嘀?，“我開自己的車。”

“玉婷，我們談?wù)劇！?/p>

“今天太累了，改天吧?！?/p>

她沒看他，徑直走向電梯。

地下車庫里很安靜，高跟鞋踩在地面上，發(fā)出清脆的回響。

曾玉婷坐進車里，沒有馬上發(fā)動。

她盯著方向盤，看了很久。

然后拿出手機，給林薇發(fā)了條消息。

“幫我查查芳華服飾最近的財務(wù)狀況，越詳細越好。”

發(fā)送成功。

她靠在座椅里，閉上眼睛。

眼前閃過母親捂著臉的樣子，閃過傅博濤摟住董玉芳的樣子，閃過那些賓客的眼神。

手機震動，林薇回復(fù)了。

“現(xiàn)在要？出什么事了？”

“明天給你電話?！?/p>

曾玉婷發(fā)動車子，駛出車庫。

雨已經(jīng)停了，路面濕漉漉的，映著路燈的光。

她開得很慢，像在拖延時間。

但最終還是到了傅博濤公寓樓下。

這是他們的新婚之夜。

她下車，上樓，開門。

公寓里布置過，貼著喜字，沙發(fā)上扔著幾個氣球。

傅博濤還沒回來，可能在送董玉芳回家。

曾玉婷換鞋，走進臥室。

床上鋪著大紅色的床單被套，繡著鴛鴦。

她在床邊坐下，手指拂過那些光滑的緞面。

手機又響了，是傅博濤。

“我到樓下了，馬上上來?！?/p>

曾玉婷沒回。

幾分鐘后，門鎖轉(zhuǎn)動，傅博濤進來。

他看見她坐在床邊，松了口氣。

“我還以為你回娘家了?！?/p>

“今天是新婚夜，我回娘家像什么話?！痹矜谜f。

傅博濤走過來，在她身邊坐下。

“玉婷，今天的事，我替媽向你道歉。她真的知道錯了，說明天一定登門賠罪?！?/p>

曾玉婷轉(zhuǎn)頭看他。

“博濤，如果今天是你媽被人打了，你會怎么辦？”

傅博濤愣住。

“我……”

“你會就這么算了嗎？”曾玉婷聲音很平靜，“你會說‘打人的不是故意的，只是太著急了’嗎？”

傅博濤臉色變了。

“那不一樣?！?/p>

“哪里不一樣？”

“我媽她……她一個人把我?guī)Т?，吃了很多苦。我不能讓她受委屈。?/p>

曾玉婷點點頭。

“所以我媽就能受委屈？”

“我不是這個意思?！备挡プ∷氖郑坝矜?，我們是一家人了，以后日子還長。今天這事就是個意外，咱們翻篇好不好？”

曾玉婷抽回手。

“我累了，先睡了。”

她起身去浴室，關(guān)上門。

水流嘩嘩地響，她站在鏡子前，看著自己的臉。

妝容還精致，頭發(fā)也整齊。

但眼睛里有什么東西，已經(jīng)碎了。

這一夜，她幾乎沒睡。

傅博濤躺在身邊，呼吸平穩(wěn)。

她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上的陰影。

凌晨四點，她悄悄起身，走到客廳。

打開筆記本電腦，調(diào)出錦繡紡的采購文件。

那份四百八十萬的年度代工訂單，已經(jīng)進入最終審核階段。

候選名單上，芳華服飾排在第一位。

報價最低，合作意向最強。

曾玉婷盯著那個名字，手指在觸摸板上滑動。

后面幾家工廠的資料，她都仔細看了一遍。

第二家是“華美制衣”，報價比芳華高百分之八，但品控記錄優(yōu)秀，設(shè)備更新。

第三家……

窗外天色漸亮，鳥叫聲傳來。

曾玉婷合上電腦，走進廚房煮咖啡。

咖啡的香氣彌漫開來時，她做出了決定。

09

周一早上九點，錦繡紡會議室。

采購部、生產(chǎn)部、質(zhì)檢部的負責(zé)人都在。

曾玉婷坐在主位，面前放著幾份文件。

“年度代工訂單，今天定下來?！彼_門見山，“候選的三家工廠，大家最后討論一次?！?/p>

采購部經(jīng)理先說：“從報價看，芳華服飾最優(yōu)，能節(jié)約成本百分之十左右。”

生產(chǎn)部經(jīng)理接話：“但上個月他們交的那批貨，有三成需要返工。質(zhì)檢記錄在這里。”

一份報告遞過來。

曾玉婷翻看，上面詳細列出了芳華最近半年的品控問題。

交貨延遲，面料色差，線頭過多……

“華美制衣雖然報價高，但質(zhì)量穩(wěn)定，還能接受加急訂單?！辟|(zhì)檢部補充。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

曾玉婷合上報告。

“我的意見是，選華美。”

采購部經(jīng)理猶豫：“可芳華是傅總……”

“公事公辦。”曾玉婷打斷他，“錦繡紡的訂單，首先要保證質(zhì)量。價格優(yōu)勢不能以犧牲品質(zhì)為代價?！?/p>

她的聲音不大，但很堅決。

沒有人再反駁。

“那就這么定了。下午和華美簽約，通知他們盡快準備生產(chǎn)線。”

會議結(jié)束，眾人陸續(xù)離開。

曾玉婷最后一個走，她把文件收進文件夾，動作不緊不慢。

手機震動，是董玉芳的電話。

她沒接。

十分鐘后，電話又來了。

這次她接了。

“玉婷啊，在忙嗎？”董玉芳的聲音帶著笑，“昨天我讓博濤給你帶回去的燕窩，你吃了嗎？”

“還沒。”

“那記得吃，對皮膚好?！倍穹纪ｎD了一下，“對了，你們公司那個年度訂單，是不是快定了？我們廠子最近正好空出幾條生產(chǎn)線，隨時可以開工。”

曾玉婷走到窗邊，看著樓下街道的車流。

“訂單已經(jīng)定了?！?/p>

“定了？”董玉芳聲音一喜，“那太好了！什么時候簽約？我讓我們廠長過去……”

“定的華美制衣。”

電話那頭沉默了。

好幾秒后，董玉芳的聲音才再次響起，變得尖利。

“華美？為什么是他們？我們報價不是最低嗎？”

“綜合考慮，華美更合適?！?/p>

“綜合考慮什么？”董玉芳幾乎在喊，“玉婷，你知不知道這個訂單對我們廠多重要？沒有這個單子，我們下個月工資都發(fā)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