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U盾插進(jìn)了電腦。

手機(jī)屏幕上，哥哥發(fā)來的病歷照片有些模糊，但“惡性腫瘤”那幾個字像針一樣扎眼。

八十萬。

這是我大學(xué)四年勤工儉學(xué)的積蓄，是妻子省吃儉用存下的裝修款，是兒子教育基金里的大半。

哥哥在電話里喘著氣說，醫(yī)生說再不動手術(shù)就晚了。

他說起小時候我發(fā)燒，他背著我跑了三里地去衛(wèi)生院。

他說起爸媽臨走前拉著他的手，說你是哥哥，要照顧好弟弟。

我的手指懸在確認(rèn)轉(zhuǎn)賬的按鈕上，微微發(fā)顫。

就在這時，兒子的電話打了進(jìn)來。

電話手表里傳來他興沖沖的聲音，背景音是學(xué)校課間的喧鬧。

“爸爸！告訴你個秘密！”

“伯伯家妹妹剛打電話偷偷給我說，他們過兩天要去環(huán)球旅游！”

“第一站是歐洲！她也太幸福了吧！”

“爸爸，我們什么時候也能去呀？我也想去！”

屏幕上的轉(zhuǎn)賬界面，數(shù)字后面的零突然變得模糊。

插在電腦上的U盾，指示燈一下一下閃著紅光。

像心跳。

01

辦公樓的燈一盞盞滅了。

我坐在格子間里，對著電腦屏幕上的表格，眼睛有些發(fā)花。

右下角的時間跳到七點二十。

走廊傳來同事的說笑聲，越來越遠(yuǎn)，最后消失在電梯方向。

手機(jī)震了一下。

是哥哥發(fā)來的消息：“在忙？”

我沒回，把手機(jī)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表格里是下個月的物資采購清單，一百二十七項，每項都要核對規(guī)格、單價、供應(yīng)商資質(zhì)。

上周交上去的版本被退了回來，科長用紅筆批注：數(shù)據(jù)需核實，報價對比不充分。

其實我知道問題在哪。

三家供應(yīng)商里，報價最低的那家是科長親戚介紹的。

但我還是得把比價流程走完，附上詳細(xì)說明，證明選擇中間那家是最合理的。

合理。

這個詞最近總在我腦子里打轉(zhuǎn)。

辦公室徹底安靜下來，只有中央空調(diào)出風(fēng)口的微弱聲響。

我揉了揉眉心，起身去接水。

路過科長辦公室時，門虛掩著，燈還亮著。

我停住腳步，猶豫著要不要進(jìn)去打個招呼。

最后只是輕輕走開。

接水回來時，手機(jī)又震了。

這次是語音消息。

我點開，哥哥的聲音傳出來，比平時低沉些：“偉澤，睡了嗎？”

才七點半。

我回了個“在加班”，想了想又補(bǔ)了句：“有事？”

他很快回過來：“沒事，就問問。你忙?！?/p>

我把手機(jī)放回桌上，盯著那句“就問問”，看了好一會兒。

上周五他也發(fā)過類似的消息。

那天晚上我正陪小宇拼樂高，他打來電話，先是問了問孩子的情況，又說起他最近生意上的事。

“資金周轉(zhuǎn)有點緊?！彼f得輕描淡寫，“不過問題不大，我能解決?！?/p>

我當(dāng)時順口問了句需要幫忙嗎。

他頓了一下，說不用，就是跟你說說。

現(xiàn)在想來，那句“不用”說得太快了。

像是排練過。

表格終于核對完了。

我保存文檔，關(guān)掉電腦，辦公室陷入一片黑暗。

走廊的聲控?zé)綦S著我的腳步聲一盞盞亮起。

電梯從一樓緩緩上升，金屬門映出我模糊的影子。

三十八歲，發(fā)際線比去年又高了點，襯衫領(lǐng)口有些松了。

手機(jī)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

我掏出來看，是哥哥發(fā)來的一張照片。

照片里是他女兒，我的侄女，穿著嶄新的連衣裙，在游樂園的旋轉(zhuǎn)木馬前笑得燦爛。

“媛媛今天非要去玩。”他附了句話，“孩子高興就好?！?/p>

我盯著照片看了幾秒。

那裙子我見過，上周末陪羅玉萍逛商場時，在童裝區(qū)櫥窗里掛著。

標(biāo)簽上寫著四位數(shù)。

電梯到了。

我走進(jìn)去，按了一樓。

手機(jī)屏幕暗下去之前，我又看了眼那張照片。

侄女臉上的笑容很真實。

哥哥總能把日子過得看起來很好。

02

推開家門時，廚房傳來炒菜的聲音。

油煙機(jī)嗡嗡響著，蓋過了電視里動畫片的聲響。

“回來啦？”羅玉萍從廚房探出頭，手里還拿著鍋鏟。

她系著那條淡藍(lán)色的圍裙，邊緣已經(jīng)洗得有些發(fā)白。

“嗯?！蔽覐澭鼡Q鞋，“小宇呢？”

“房間里玩呢?！彼挚s回廚房，“馬上吃飯?！?/p>

客廳的茶幾上攤著幾張宣傳單。

我走過去看，是英語培訓(xùn)機(jī)構(gòu)的暑期班廣告。

“原價一萬二，現(xiàn)價九千八?！?/p>

紅字加粗，旁邊還印著“限時優(yōu)惠”的印章。

下面用鉛筆寫著一行小字，是羅玉萍的字跡：“7月15日前報名可再減五百?！?/p>

我把宣傳單整理好，放在茶幾角落。

小宇從他房間跑出來，手里拿著個遙控汽車。

“爸爸你看！”他把車放在地上，按了下遙控。

汽車嗖地竄出去，撞在沙發(fā)腿上，翻了個身，輪子空轉(zhuǎn)著。

“叔叔送我的！”小宇跑過去撿起來，眼睛亮晶晶的，“說是最新款的，可以跑特別快！”

我接過車看了看。

確實是最新款，我在網(wǎng)上見過，要一千多。

“叔叔什么時候送的？”

“上周呀。”小宇又搶回去，“爸爸你忘啦？叔叔來我們家吃飯，你還和他喝酒呢?！?/p>

我想起來了。

上周三，哥哥突然說來看看小宇，拎了水果和這個玩具。

飯桌上他喝了點酒，話比平時多。

說起他最近接了個大單，利潤可觀，年底打算換車。

羅玉萍當(dāng)時笑著問：“什么車呀？”

他說了個牌子，五十萬左右。

羅玉萍夾菜的手頓了一下，沒再接話。

“洗手吃飯。”羅玉萍端著菜從廚房出來。

她把盤子放在餐桌上，蒸汽騰起來，模糊了她的臉。

小宇抱著遙控車去洗手間。

我看著他的背影，突然問：“哥哥最近生意好像不錯？”

羅玉萍正在盛飯，勺子在電飯煲里頓了頓。

“是吧?！彼f，聲音平平的。

“上周送小宇的玩具不便宜?！?/p>

“嗯?！?/p>

她把盛好的飯遞給我，轉(zhuǎn)身去拿湯碗。

“今天房產(chǎn)中介又打電話了。”她背對著我說，“問我們那套學(xué)區(qū)房考慮得怎么樣?！?/p>

我心里一緊。

那套老房子是爸媽留下的，在城東，面積不大，但劃的學(xué)區(qū)不錯。

哥哥前年提過，說他生意需要資金周轉(zhuǎn)，想把房子抵押貸款，用我的名義。

我沒同意。

羅玉萍為此跟我吵了一架，說那是你爸媽留下的，憑什么給他拿去賭。

她說“賭”這個字時，聲音壓得很低，但很重。

其實哥哥早些年確實賭過，輸了不少錢，后來發(fā)誓戒了。

這兩年他說在做正經(jīng)生意，看起來也像那么回事。

“吃飯了。”羅玉萍把湯碗放在桌子中央。

番茄蛋湯，飄著幾點蔥花。

小宇洗了手跑過來，爬上了椅子。

“媽媽，我們暑假能去海邊嗎？”他扒了一口飯，含糊不清地問，“小明說他要去青島。”

羅玉萍給他夾了塊排骨：“看爸爸忙不忙?！?/p>

我低頭吃飯，沒接話。

餐桌上的吊燈灑下暖黃色的光，把三個人的影子投在墻上。

安靜得能聽見咀嚼聲。

手機(jī)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我沒掏出來。

但我知道是誰。

03

小宇啃完排骨，手上油汪汪的。

他忽然抬起頭，眼睛眨了眨：“對了媽媽，我今天看到妹妹穿新裙子了?！?/strong>

羅玉萍正在夾菜，筷子停在半空：“哪個妹妹？”

“伯伯家的媛媛呀?！毙∮钫f，“她媽媽發(fā)朋友圈了，老師讓我媽媽看的?！?/p>

我看向羅玉萍。

她放下筷子，抽了張紙巾擦手：“哦，王老師是發(fā)了張截圖?！?/p>

“什么樣的裙子？”我問。

小宇搶著回答：“粉色的，亮閃閃的，還有個小皇冠！”

他用手比劃著，飯粒沾在嘴角。

羅玉萍又抽了張紙巾，給他擦嘴，動作有點重。

“吃你的飯?！彼f。

小宇縮了縮脖子，低頭扒飯，但眼睛還偷瞄我們。

我拿出手機(jī)，點開微信。

往下劃了劃，找到了嫂子昨晚發(fā)的朋友圈。

九宮格照片。

第一張就是媛媛穿著粉色亮片裙，頭戴小皇冠，背景是某個酒店的宴會廳。

配文：“寶貝七歲生日，愿你永遠(yuǎn)是小公主?！?/p>

第二張是生日蛋糕，三層，裝飾得很精致。

第三張是禮物堆成小山的照片。

第四張……

我手指停住了。

照片里，哥哥摟著嫂子的肩，兩人都穿著正式，背后是落地窗，窗外能看到江景。

定位顯示是市中心那家五星級酒店。

我點開照片，放大。

哥哥手腕上戴著塊表，表盤在燈光下反光。

去年他生日時，我送過他一塊類似的，但牌子不同。

我送的是一千多的國產(chǎn)機(jī)械表。

照片里這塊，如果我沒認(rèn)錯，應(yīng)該是勞力士的某個系列。

“看什么呢？”羅玉萍問。

我把手機(jī)遞過去。

她接過，低頭看了一會兒，手指在屏幕上劃動。

餐廳里很安靜。

小宇大概察覺到氣氛不對，吃飯的聲音都小了。

“這酒店的自助餐，一位要五百多。”羅玉萍突然說。

她把手機(jī)還給我，繼續(xù)吃飯。

但筷子在米飯里戳了好幾下，都沒夾起來。

“可能是朋友請客?！蔽艺f。

這話說出口，我自己都覺得沒底氣。

羅玉萍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復(fù)雜。

有失望，有不甘，還有一點疲憊。

“陳偉澤。”她叫我的全名，聲音很輕，“我們結(jié)婚十年了?！?/p>

我沒說話。

“十年?！彼种貜?fù)了一遍，“小宇八歲，房貸還有十二年還清?！?/p>

她放下筷子，碗里的飯還剩大半。

“去年你說想換車，我說再等等，等手頭寬裕點。”

“上個月我媽媽住院，你偷偷墊了五千，我沒說什么?！?/p>

“但這個——”

她指了指我的手機(jī)屏幕。

“這個生日會，沒有三萬塊錢下不來。”

小宇抬起頭，小聲說：“媽媽，我吃飽了?！?/p>

“去寫作業(yè)。”羅玉萍說。

小宇溜下椅子，抱著遙控車跑回了房間。

門輕輕關(guān)上了。

餐桌旁只剩下我們兩個人。

吊燈的光落在她臉上，我看見她眼角有了細(xì)紋。

去年還沒有這么明顯。

“我不是嫉妒。”她說，聲音有些啞，“我只是覺得……不公平?！?/p>

我知道她在說什么。

哥哥小時候成績好，長得也精神，爸媽偏疼他些。

后來他做生意，賺了賠，賠了賺，每次難關(guān)都是家里幫忙。

爸媽走后，這“幫忙”的責(zé)任就落到了我身上。

前年他公司周轉(zhuǎn)不靈，我借了他十萬，說好一年還。

到現(xiàn)在沒還，我也沒催。

羅玉萍為這事跟我冷戰(zhàn)了一個月。

“他會還的?！蔽耶?dāng)時說。

“什么時候？”她問。

我說不上來。

手機(jī)又震了。

這次是電話。

屏幕上閃爍著哥哥的名字。

羅玉萍看見了，她站起來，開始收拾碗筷。

碗碟碰撞的聲音清脆而急促。

我按下靜音鍵，看著屏幕暗下去。

04

夜里十一點半。

羅玉萍已經(jīng)睡了，背對著我這邊。

我靠在床頭，手機(jī)屏幕的光映在臉上。

微信里，哥哥發(fā)來好幾條消息。

“睡了嗎？”

“有點事想跟你說。”

“方便打電話嗎？”

最后一條是半小時前：“急事?！?/p>

我看了眼身邊，羅玉萍的呼吸平穩(wěn)。

我輕輕下床，穿上拖鞋，走到陽臺上。

夜風(fēng)有點涼。

關(guān)上推拉門，我撥通了電話。

響了七八聲，才被接起來。

“偉澤……”哥哥的聲音沙啞得厲害，還帶著喘氣。

我心里一沉：“怎么了？”

電話那頭傳來壓抑的咳嗽聲，好一會兒才停。

“我……”他開口，又頓住，像是說不下去。

“哥，你說?！蔽椅站o了手機(jī)。

“我可能……不太好。”

他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

“上周體檢，查出點問題?！?/p>

陽臺外，小區(qū)里的路燈昏黃，幾只飛蛾繞著光打轉(zhuǎn)。

“什么問題？”我問。

電話里沉默了。

久到我以為信號斷了。

“腫瘤?！彼K于說出口，“惡性的。”

我腦子嗡的一聲。

“醫(yī)生怎么說？”我的聲音有點抖。

“要手術(shù)，越快越好。”他頓了頓，“還要后續(xù)治療，放療化療什么的?！?/p>

“在哪個醫(yī)院？我明天去看看你?！?/p>

“別！”他立刻說，聲音突然提高，然后又壓低，“先別來，我……我不想讓太多人知道?！?/p>

這話聽起來有點怪。

但我沒多想，腦子里亂糟糟的。

“那嫂子知道嗎？媛媛呢？”

“你嫂子知道，哭了好幾天了?！彼f，“孩子還不知道，我沒敢說?！?/p>

電話里又傳來咳嗽聲，這次更劇烈。

我聽著那聲音，手心開始冒汗。

“手術(shù)費要多少？”我問。

他沉默了更長的時間。

夜風(fēng)吹過，我打了個寒顫。

“八十萬?！彼f，聲音輕得像嘆息，“醫(yī)生說，要八十萬?！?/p>

我靠在陽臺欄桿上，冰涼的觸感透過睡衣傳來。

“我手頭……暫時沒這么多?！彼f得艱難，“公司賬上有點錢，但那是周轉(zhuǎn)資金，動了就全完了?！?/p>

“親戚朋友借了些，還差……還差五十多萬。”

他沒說下去。

但意思很明顯。

“哥?！蔽疑ぷ影l(fā)干，“你確定嗎？要不要換個醫(yī)院再看看？”

“確診了?！彼f得很肯定，“三甲醫(yī)院的報告，我拍了照片，等下傳給你。”

電話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

很快，微信收到幾張圖片。

點開看，是病歷和檢查報告。

字跡潦草，但確實寫著“疑似惡性腫瘤”、“建議盡快手術(shù)”之類的字。

還有一張CT片子的照片，黑白圖像上，某個部位標(biāo)了個紅色的圈。

“醫(yī)生說，再拖就晚了。”他的聲音帶著哭腔，“偉澤，哥不想死，媛媛還小……”

他說不下去了。

電話里傳來壓抑的抽泣聲。

我從未聽過哥哥這樣哭。

小時候我被欺負(fù)，他拎著磚頭去找人家算賬，都沒掉過眼淚。

爸媽走的時候，他也是紅著眼眶，但忍著沒哭出聲。

現(xiàn)在，這個在我記憶里總是挺著腰板的男人，在電話那頭哭得像個孩子。

“錢的事……”我開口，發(fā)現(xiàn)自己的聲音也在抖，“我想想辦法?！?/p>

“偉澤……”他哭著說，“哥知道對不住你，以前借的錢還沒還，現(xiàn)在又……”

“不說這個?！?/p>

我打斷他，閉上眼睛。

腦子里飛快地過數(shù)字。

家里存款大概有三十萬。

其中十萬是羅玉萍存著給岳父岳母應(yīng)急的。

還有二十萬，是小宇的教育基金，存了五年期，提前取出來會損失不少利息。

股票賬戶里還有十多萬，最近行情不好，套著。

公積金能提取一部分，大概十幾萬。

加起來……差不多。

但這是全部家底。

“給我三天時間?！蔽艺f，“我湊一下。”

“偉澤……”他又哭了，“哥這輩子記得你的好。爸媽要是還在，他們……”

“別說了。”

我睜開眼睛，看見對面樓還有幾家亮著燈。

不知道那些窗戶后面，正在發(fā)生什么故事。

“你先安心治療?！蔽艺f，“錢的事我來想辦法?！?/p>

掛了電話，我在陽臺站了很久。

夜風(fēng)越來越?jīng)觥?/p>

手機(jī)屏幕又亮了，哥哥發(fā)來一條消息：“謝謝。哥要是能挺過去，這輩子給你做牛做馬?！?/p>

我沒回。

推拉門的聲音驚動了羅玉萍。

她翻了個身，迷迷糊糊地問：“幾點了？”

“快十二點了?！蔽逸p聲說，“睡吧?！?/p>

她嗯了一聲，又沒動靜了。

我躺回床上，睜著眼睛看天花板。

黑暗里，那些數(shù)字還在眼前跳動。

五十萬。

三十萬。

二十萬。

像一把把鎖，層層疊疊，壓得人喘不過氣。

身邊，羅玉萍的呼吸又平穩(wěn)下來。

我不知道該怎么跟她說。

05

第二天是周六。

羅玉萍帶小宇去上英語課，九點出門，中午才回來。

我坐在書房里，面前攤著存折、銀行卡、還有打印出來的理財賬戶明細(xì)。

數(shù)字加了一遍又一遍。

公積金提取需要理由，大病醫(yī)療可以，但需要醫(yī)院證明。

股票現(xiàn)在賣，大概能拿回十二萬，虧了三萬多。

教育基金提前取，利息損失大概一萬六。

加上活期存款，湊五十萬勉強(qiáng)夠。

但哥哥說的是八十萬。

剩下的三十萬缺口……

我揉了揉太陽穴，太陽穴突突地跳。

書房門被推開了。

小宇探進(jìn)頭：“爸爸，媽媽叫你吃飯?！?/p>

“好。”

我應(yīng)了一聲，把桌上的東西收進(jìn)抽屜。

餐桌上擺著三菜一湯。

羅玉萍盛好飯，看了我一眼：“你臉色不好，昨晚沒睡好？”

“嗯，有點?！蔽医舆^飯碗。

小宇嘰嘰喳喳說著英語課上的事，說老師夸他發(fā)音標(biāo)準(zhǔn)。

羅玉萍給他夾菜，偶爾應(yīng)和兩句。

氣氛看起來和平時沒什么不同。

直到小宇吃完，跑去看電視。

羅玉萍放下筷子，看著我：“你哥昨晚打電話，什么事？”

我夾菜的手停在半空。

“沒什么大事。”我說，把菜送進(jìn)嘴里，卻嘗不出味道。

“陳偉澤?！彼形业拿?。

我抬起頭。

她直視著我的眼睛，那雙眼睛里沒有一點笑意。

“昨晚我醒了兩次?！彼f，“第一次是你去陽臺的時候，第二次是你回來之后，在床上翻來覆去到三點?！?/p>

“你哥到底怎么了？”她問。

我放下筷子，碗里的飯還剩大半。

書房里那些數(shù)字又在眼前跳。

“他……”我開口，嗓子發(fā)緊，“病了?！?/p>

羅玉萍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什么?。俊?/p>

“腫瘤，惡性的。”我說，“需要手術(shù)，盡快?！?/p>

她沉默了幾秒。

“要多少錢？”

我沒敢看她的眼睛：“八十萬?！?/p>

餐廳里安靜極了。

電視里傳來動畫片的聲音，很熱鬧，襯得這里更安靜。

“八十萬。”羅玉萍重復(fù)了一遍，聲音很輕，像在確認(rèn)。

“我們家有多少錢，你知道吧？”她問。

“知道?！?/strong>

“那你也知道，這八十萬一給出去，小宇以后上學(xué)怎么辦？房貸怎么辦？你爸媽怎么辦？”

她一連串地問，語速越來越快。

“他是我哥?！蔽艺f。

“是你哥，不是你兒子！”她的聲音突然提高，又猛地壓低，看了眼客廳方向。

小宇還在看電視，沒注意到這邊。

“陳偉澤，我們結(jié)婚十年，我攔過你幫你哥嗎？”她壓低聲音，眼圈開始發(fā)紅，“前年那十萬，我說什么了嗎？去年你偷偷給你嫂子塞錢，我說什么了嗎？”

“但這次是八十萬，是我們?nèi)考业?，是小宇的未來！?/p>

她站起來，椅子腿在地板上劃出刺耳的聲音。

“你問過他具體什么病嗎？在哪家醫(yī)院？主治醫(yī)生是誰？手術(shù)方案是什么？”

“問過嗎？”

我張了張嘴。

病歷照片我看了，但確實沒問具體細(xì)節(jié)。

“他把病歷發(fā)我了?！蔽艺f。

“照片？”羅玉萍笑了，那笑容很冷，“照片能說明什么？現(xiàn)在P圖多容易你知道嗎？”

“他是我親哥！”我也站起來，“這種謊他能撒嗎？”

“親哥？”羅玉萍盯著我，眼淚終于掉下來，“陳偉澤，你仔細(xì)想想，你哥這些年，跟你說過幾句真話？”

“他公司賺大錢的時候，請我們吃過一頓飯嗎？”

“他換車換表的時候，想過還你那十萬嗎？”

“現(xiàn)在他女兒過生日，在五星酒店擺宴席，轉(zhuǎn)頭跟你說他得了絕癥要八十萬？”

她一字一句，像錘子砸在我心上。

“你不覺得……太巧了嗎？”

我愣住了。

腦子里閃過那張生日會照片。

粉色的亮片裙，三層蛋糕，江景酒店。

還有哥哥手腕上那塊表。

“那是……那是以前買的吧?！蔽艺f，但自己都覺得沒底氣。

“以前？”羅玉萍擦了把眼淚，“我給你看樣?xùn)|西?！?/p>

她轉(zhuǎn)身進(jìn)了臥室。

很快，她拿著手機(jī)出來，點開屏幕，遞到我面前。

是某個二手奢侈品平臺的頁面。

搜索記錄里，赫然是哥哥戴的那款表。

“我昨晚睡不著，查的。”她說，“這款表，二手價最低八萬。”

我接過手機(jī)，盯著那個數(shù)字。

八萬。

“還有他生日會的酒店?！绷_玉萍又點開另一個頁面，“我朋友在那工作，我問了，那種包場，加上餐飲布置，最少五萬?！?/p>

她把手機(jī)拿回去，眼淚又涌出來。

“陳偉澤，我不是冷血的人?！彼煅手?，“如果他真病了，該幫的我們得幫?！?/p>

“但你不能連問都不問清楚，就把全部家底掏出去?！?/p>

“我們是夫妻，這個家有你一半，也有我一半，還有小宇的未來?！?/p>

我站在原地，手腳冰涼。

客廳里，動畫片放完了，開始播廣告。

小宇跑過來：“媽媽，我餓了，有水果嗎？”

羅玉萍迅速擦了擦臉，擠出笑容：“有，媽媽去切。”

她進(jìn)了廚房。

小宇看看我，又看看廚房方向，小聲問：“爸爸，你和媽媽吵架了嗎？”

我蹲下來，摸了摸他的頭：“沒有?！?/p>

“那媽媽為什么哭？”

我答不上來。

廚房里傳來切水果的聲音，一下一下，很有節(jié)奏。

我走回書房，關(guān)上房門。

坐在椅子上，我盯著抽屜看了很久。

最后還是沒有打開。

手機(jī)屏幕亮了。

哥哥發(fā)來消息：“偉澤，錢的事……有眉目了嗎？醫(yī)院在催繳費了?！?/p>

我看著那條消息，手指懸在屏幕上方。

遲遲沒有按下去。

06

周一上午，我請了半天假。

羅玉萍一夜沒跟我說話，早上送小宇上學(xué)，也沒像往常一樣叫我起床。

我坐在銀行VIP室，柜臺經(jīng)理是個四十歲左右的女人，妝容精致。

她把幾張表格推到我面前。

“陳先生，您要辦理大額轉(zhuǎn)賬的話，這些都需要填一下?！?/p>

我接過筆，表格上的字跡有些模糊。

教育基金提前支取的申請表。

股票賬戶清倉的確認(rèn)單。

公積金提取的證明材料。

還有一張匯款單，收款人姓名是陳偉峰，金額欄空著，等我填。

“您確定要提前支取教育基金嗎？”經(jīng)理提醒，“現(xiàn)在取出，之前五年的定期利率就全按活期算了，損失不小。”

“確定?！蔽艺f。

她點點頭，不再多說。

窗外的陽光照進(jìn)來，落在桌面上，把表格的邊沿照得發(fā)亮。

我填完教育基金的申請表，推到一邊。

拿起股票清倉單時，手有點抖。

這支股票是六年前買的，當(dāng)時小宇剛上幼兒園，羅玉萍說給孩子存點錢。

買的時候二十八塊，現(xiàn)在跌到十九。

算了算，虧了四萬三。

我簽了字。

輪到公積金提取證明了，需要醫(yī)院出具的診斷書。

我打開手機(jī)，找到哥哥發(fā)來的病歷照片，遞給經(jīng)理看。

“這個可以嗎？”

她接過去，仔細(xì)看了看：“最好是原件或者加蓋醫(yī)院公章的復(fù)印件?！?/p>

“病人現(xiàn)在住院，不太方便?！蔽艺f。

她露出理解的表情：“那這樣，您先把其他手續(xù)辦了，這個材料可以后補(bǔ)?！?/p>

我繼續(xù)填表。

匯款單拿到手里時，紙張很薄，但感覺沉甸甸的。

收款賬號是哥哥昨晚發(fā)來的，開戶名是他公司。

我問他為什么不直接打給醫(yī)院。

他說醫(yī)院要先交押金，公司賬戶轉(zhuǎn)款方便些，交完押金剩下的錢再慢慢結(jié)算。

這個解釋聽起來合理。

我在金額欄寫下“500000”。

寫完才發(fā)現(xiàn)，手心里全是汗。

經(jīng)理把所有的表格整理好，放進(jìn)文件夾。

“都齊了，我?guī)湍萌プ吡鞒獭！彼酒饋恚按蟾判枰粋€小時左右，您可以在這里等，或者出去轉(zhuǎn)轉(zhuǎn)?！?/p>

“我在這兒等吧?！?/p>

她點點頭，拿著文件夾離開了VIP室。

房間里只剩下我一個人。

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我看著桌上那張匯款單的復(fù)印件，上面“500000”這個數(shù)字，像刀刻的一樣清晰。

加上哥哥說已經(jīng)湊到的三十萬，剛好八十萬。

手術(shù)費夠了。

后續(xù)治療呢？

我沒敢問。

手機(jī)響了。

是個陌生號碼。

我接起來：“喂？”

“爸爸！”是小宇的聲音，從電話手表里打來的，“你在哪兒呀？”

“在銀行辦事?！蔽艺f，“怎么了？”

“沒事，就是想你了?！彼穆曇艉軞g快，背景音是孩子們的笑鬧聲，應(yīng)該是課間。

我緊繃的神經(jīng)松了一點。

“好好上課?！蔽艺f。

“知道啦！”他頓了頓，突然壓低聲音，“爸爸，告訴你個秘密！”

“什么秘密？”

我的呼吸停了一拍。

“什么？”

“環(huán)球旅游呀！”小宇的聲音又揚起來，充滿羨慕，“第一站是歐洲！法國、意大利，還要去看金字塔！”

“她說她爸爸把工作都安排好了，要玩整整兩個月！”

“爸爸，我們也去好不好？我也想去！”

我握著手機(jī)，手開始抖。

“小宇?！蔽衣犚娮约旱穆曇艉芨?，“你確定妹妹說的是環(huán)球旅游？”

“確定呀！”他說，“她還給我看了行程表，好厚一本，上面貼滿了飛機(jī)和酒店的貼紙?！?/p>

“她說她爸爸說的，要帶她看遍全世界?！?/p>

“爸爸，我們什么時候也能……”

電話那頭突然傳來老師的喊聲：“上課了！同學(xué)們快回教室！”

小宇匆匆說：“我要上課了爸爸，拜拜！”

電話掛斷了。

忙音在耳邊響著。

我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

陽光從窗外照進(jìn)來，刺得眼睛發(fā)疼。

環(huán)球旅游。

歐洲。

兩個月。

我慢慢抬起頭，看向桌上的匯款單。

“500000”。

那個數(shù)字在陽光下閃閃發(fā)光。

經(jīng)理推門進(jìn)來，臉上帶著職業(yè)微笑：“陳先生，手續(xù)都辦好了，現(xiàn)在就等……”

她的話停住了。

因為我站了起來。

“陳先生？”

“先不辦了?！蔽艺f，聲音嘶啞。

她愣?。骸笆裁矗俊?/p>

“所有手續(xù)，全部暫停?！蔽野炎郎系谋砀褚粡垙埵掌饋恚拔也晦k了。”

“可是已經(jīng)提交系統(tǒng)了……”

“那就撤銷?！蔽铱粗难劬?，“不管需要什么流程，麻煩幫我撤銷?！?/p>

她看著我，大概是我臉色太難看，她沒再多問。

“好的，我去處理?！?/p>

她拿著文件夾又出去了。

我跌坐回椅子上，掏出手機(jī)，手指顫抖著點開微信。

找到哥哥的聊天窗口。

最后一條消息是他二十分鐘前發(fā)來的：“辦得怎么樣了？”

往上翻，翻到那張生日會照片。

還有那塊表。

我又打開二手平臺的頁面，搜索那款表的型號。

環(huán)球旅游，歐洲，兩個月。

所有碎片，在這一刻突然拼湊到一起。

拼出一張完整的、丑陋的圖案。

還是哥哥。

他發(fā)來一條語音。

我點開。

“偉澤，怎么樣了？醫(yī)院這邊催得緊，說再不做手術(shù)就……”

他的聲音還是那么沙啞，那么焦急。

但我突然聽出了別的東西。

那聲音底下，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如釋重負(fù)的輕松。

像是在演戲，演到了最后一幕，快要謝幕時的放松。

我沒聽完，按掉了語音。

然后關(guān)掉了手機(jī)屏幕。

VIP室的門被推開，經(jīng)理走進(jìn)來。

“陳先生，已經(jīng)幫您申請撤銷了，但需要一點時間審批……”

“沒關(guān)系?！蔽艺f，“我可以等。”

她點點頭，退了出去。

我重新打開手機(jī)，點開通訊錄，找到一個很久沒聯(lián)系的號碼。

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很久，終于接通。

“喂？”那邊傳來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

“李哥，是我，陳偉澤?！?/p>

“偉澤啊！”對方的聲音熱情起來，“好久沒聯(lián)系了，怎么想起給我打電話了？”

“想跟您打聽個事?！蔽艺f，“關(guān)于我哥，陳偉峰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

“你哥啊……”李哥的聲音變得有些遲疑，“他怎么了？”

“他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難處了？”

更長的沉默。

“偉澤?！崩罡缃K于開口，聲音壓低了，“有些話……本來不該我說?！?/p>

“您說，我聽著。”

“你哥他……”他頓了頓，“可能又沾上那東西了?！?/p>

“什么東西？”

“賭?！?/p>

這個字像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

“你怎么知道？”我問。

“上個月，我在澳門看見他了?！崩罡缯f，“在賭場里，輸了不少，我看見他跟人借錢?！?/p>

我握緊了手機(jī)。

“他最近到處借錢，說是公司周轉(zhuǎn)，但大家都聽說了……”李哥嘆了口氣，“偉澤，你哥要是找你借錢，你可得多長個心眼?！?/p>

“他已經(jīng)找了?！蔽艺f。

電話那頭沉默了。

“李哥?！蔽艺f，“謝了?！?/p>

“沒事?！彼f，“你……自己保重?！?/p>

掛了電話，我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的陽光。

世界很亮，但我只覺得冷。

徹骨的冷。

07

從銀行出來時，已經(jīng)快中午了。

所有手續(xù)都撤銷了，錢一分沒動。

經(jīng)理送我到門口，眼神里帶著同情，大概以為我是家里出了變故，臨時需要錢又湊不齊。

我沒解釋。

走到停車場，坐進(jìn)車?yán)?，卻沒發(fā)動。

方向盤握在手里，皮革的觸感冰涼。

手機(jī)屏幕亮著，是哥哥的電話號碼。

我看了很久，最后沒有撥出去。

而是打給了嫂子。

電話響了七八聲，才接通。

“喂？”嫂子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疲憊。

“嫂子，是我，偉澤。”

“哦，偉澤啊?！彼穆曇纛D了頓，“有事嗎？”

“哥的病，怎么樣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還……還行吧?！彼f得含糊，“在醫(yī)院呢?！?/p>

“哪個醫(yī)院？我過去看看他。”

“別！”她立刻說，反應(yīng)和哥哥一模一樣，“醫(yī)院這邊……不方便探視?！?/p>

“怎么不方便？”

“就是……醫(yī)生說要靜養(yǎng)，不能打擾?！?/p>

“嫂子?！蔽椅罩较虮P的手收緊，“哥到底得的什么??？在哪家醫(yī)院？主治醫(yī)生叫什么？”

一連串的問題，讓她措手不及。

“偉澤，你……你什么意思？”她的聲音有些不自然。

“我沒別的意思，就是想去看看我哥。”我說，“親哥哥病了，我去看看，不過分吧？”

電話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她在走動。

背景音里，我聽見了音樂聲，還有小孩的笑聲。

“嫂子，你在哪兒呢？”我問。

“我……我在家啊。”她說。

“媛媛呢？”

“上學(xué)呢?！?/p>

“那她下午幾點放學(xué)？我正好路過，接她吃個飯?！?/p>

“不用！”她幾乎是在喊，然后又壓低聲音，“媛媛她……她最近住她姥姥家?！?/p>

“哪個姥姥家？”我追問，“你媽家還是哥他媽家？”

嫂子母親早就去世了，哥哥的母親就是我母親，也走了。

這個問題很尖銳。

電話里只剩下呼吸聲。

“偉澤?！鄙┳拥穆曇艚K于沉下來，“你到底想說什么？”

“我想知道我哥在哪兒。”我一字一句地說。

“他在醫(yī)院?！?/p>

“哪家醫(yī)院？”

“市人民醫(yī)院?！?/p>

“好。”我說，“我現(xiàn)在過去?！?/p>

“你別去！”

“為什么？”

“因為……”她卡住了。

我等著。

“因為他不在人民醫(yī)院?！彼K于說，聲音里帶著哭腔，“偉澤，你別問了行嗎？你哥不讓說?！?/p>

“嫂子?！蔽业穆曇艉芷届o，平靜得連我自己都意外，“哥跟我說，他需要八十萬做手術(shù)?！?/p>

“對，對……是得手術(shù)?！?/p>

“那你告訴我，他什么時候手術(shù)？在哪兒手術(shù)？手術(shù)后需要什么治療？后續(xù)費用大概多少？”

我一口氣問完。

電話那頭只剩下壓抑的啜泣聲。

“嫂子?！蔽曳跑浟苏Z氣，“我不是不幫，但這是八十萬，是我全部家當(dāng)。我總得知道，這錢花在哪兒了，花得值不值，對吧？”

她還在哭，但哭聲里多了些別的東西。

像是愧疚，又像是恐懼。

“偉澤……”她哭著說，“這錢……這錢你別給了?！?/p>

我的心徹底沉下去。

“因為……因為……”她說不下去，只是哭。

“因為哥根本沒病，對嗎？”

電話里的哭聲停了。

死一樣的寂靜。

“嫂子?！蔽艺f，“環(huán)球旅游的行程，訂好了嗎？”

電話被掛斷了。

忙音嘟嘟地響著。

我放下手機(jī)，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車窗外有車駛過，帶起一陣風(fēng)。

不知過了多久，我重新拿起手機(jī)，打開了微信。

找到嫂子的朋友圈。

昨晚她發(fā)了一條新動態(tài)，設(shè)置了三天可見。

只有一張照片。

照片里，她和媛媛站在機(jī)場的國際出發(fā)大廳，背后是巨大的航班信息屏。

配文：“即將開始期待已久的旅程。”

發(fā)送時間是昨晚十一點。

我放大照片，看航班信息屏。

雖然模糊，但能辨認(rèn)出幾個航班號。

其中一個是飛往巴黎的，時間顯示是后天下午。

我保存了照片。

然后點開哥哥公司的公眾號。

這家公司名義上是做貿(mào)易的，公眾號偶爾會發(fā)些行業(yè)資訊，還有公司動態(tài)。

最新的一條推送是三天前。

標(biāo)題：“董事長陳偉峰先生參加行業(yè)峰會，與合作伙伴深入交流?！?/p>

點進(jìn)去，文章配圖里，哥哥穿著西裝，端著紅酒杯，正在和幾個人談笑風(fēng)生。

照片右下角顯示的時間，是前天下午三點。

也就是他給我打電話，說自己病重住院的那天。

我往下翻評論區(qū)。

有個人留言：“陳總氣色不錯?。　?/p>

下面有公司賬號回復(fù)：“謝謝關(guān)注，陳總一直很重視健康?！?/p>

我看著那條回復(fù)，突然覺得可笑。

重視健康。

所以需要八十萬做腫瘤手術(shù)。

我關(guān)掉公眾號，點開通訊錄，找到了另一個號碼。

王醫(yī)生，我高中同學(xué)，現(xiàn)在在省腫瘤醫(yī)院工作。

電話很快接通。

“偉澤？稀客啊?！彼χf。

“王醫(yī)生，咨詢你個事。”我沒寒暄，直接說，“如果一個人確診惡性腫瘤，急需手術(shù)，需要八十萬，這合理嗎？”

電話那頭頓了頓。

“要看什么癌，分期，還有治療方案?！蓖踽t(yī)生說，“不過一般來說，單純手術(shù)用不了這么多，除非是特別復(fù)雜的情況，或者要加上最新的靶向藥、免疫治療。”

“那如果需要立刻手術(shù)，醫(yī)院會允許病人離開嗎？”

“當(dāng)然不允許?！彼f得很肯定，“確診惡性，需要盡快手術(shù)的，醫(yī)院都會要求住院，不可能讓病人隨便走?！?/p>

“那如果病人還在正常工作，參加酒會什么的……”

“不可能?！蓖踽t(yī)生打斷我，“除非那病是假的?！?/p>

最后這幾個字，他說得很輕。

但砸在我耳朵里，很重。

“謝謝?！蔽艺f。

“偉澤?！彼凶∥遥澳恪瓫]事吧？”

“沒事。”

掛了電話，我發(fā)動了車子。

引擎的聲音在停車場里回蕩。

我握著方向盤，看著前方。

是該做個了斷了。

08

哥哥家在城西的高檔小區(qū)，門禁很嚴(yán)。

我以前來得勤，保安認(rèn)識我的車，直接放行了。

地下停車場里，我找到了哥哥的車位。

那輛他說年底要換的寶馬，安靜地停在那里。

旁邊還停著一輛奔馳，是嫂子的。

兩輛車都洗得很干凈，在燈光下泛著光。

我坐在車?yán)?，沒急著上去。

先給羅玉萍發(fā)了條消息：“我去哥家一趟，晚點回去?！?/p>

她沒回。

我又等了一會兒，直到看見電梯門打開，一個熟悉的身影走出來。

是哥哥。

他穿著一身運動裝，手里拎著個健身包，看樣子是剛運動完。

臉色紅潤，步伐輕快，完全不像個病人。

更不像個需要緊急手術(shù)的癌癥患者。

他走到寶馬車旁，打開后備箱，把健身包放進(jìn)去。

然后拉開車門，坐了進(jìn)去。

但他沒立刻開走。

而是拿出手機(jī)，開始打電話。

我坐在自己的車?yán)?，隔著十幾米的距離，看著他。

他打電話的表情很輕松，甚至還在笑。

說到一半，他點了根煙，叼在嘴里，煙霧在車窗里升騰。

這個畫面，和電話里那個聲音沙啞、帶著哭腔的哥哥，怎么也重疊不到一起。

我推開車門，走了過去。

腳步聲在空曠的停車場里回響。

他大概聽到了，轉(zhuǎn)頭看了一眼。

看見是我，他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

手機(jī)從手里滑落，掉在副駕駛座上。

我走到駕駛座旁，敲了敲車窗。

他愣了好幾秒，才按下車窗。

煙霧飄出來，帶著一股焦味。

“偉……偉澤？”他聲音有點抖，“你怎么來了？”

“來看看你。”我說。

他的臉色變了變，但很快擠出一個笑容：“我挺好的，你看我這不是……”

“不是病重住院嗎？”我打斷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