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chuàng)作聲明：本文為虛構(gòu)創(chuàng)作，請勿與現(xiàn)實(shí)關(guān)聯(lián)

“蘇晨，這份紅燒肉給你，我今天……嗓子疼，吃不了葷腥。”

十五年前，我用這個笨拙的理由，給他偷偷送了三年的午餐。

他從不道謝，只會在我的草稿紙上，用工整的字跡寫下那些我永遠(yuǎn)解不開的數(shù)學(xué)難題答案。

十五年后，我站在他公司的面試廳里。

他是高高在上的科技巨子，我是前來應(yīng)聘基層職位的普通女人。

“趙女士，坦白講，你的簡歷實(shí)在乏善可陳。憑什么覺得自己能進(jìn)入云天集團(tuán)？”

HR的聲音冷冰冰的，像冬天的刀子。

我不敢抬頭，不敢讓那個坐在主位的男人認(rèn)出我。

我只能漲紅著臉低聲說:“我……我愿意學(xué)習(xí)?！?/strong>

“呵，”HR輕蔑地笑了，“趙女士，愿意學(xué)習(xí)的人多的是。好了，回去等消息吧?！?/strong>

我如釋重負(fù)，轉(zhuǎn)身準(zhǔn)備逃離這個讓我窒息的地方。

就在我的手碰到門把手的那一刻，那個沉默了整場面試的男人，終于開口了。

他的聲音低沉而清晰，四個字讓整個房間的溫度驟降:

“抬起頭來?！?/strong>

高一開學(xué)那天，九月的太陽還帶著夏天的余熱，把教室曬得像個蒸籠。

我抱著新發(fā)的課本，站在門口，看著講臺上那個正在宣布座位安排的班主任。她姓張，四十多歲，眼神嚴(yán)厲，說話聲音很大。

“趙婉，第三排靠窗。蘇晨，跟趙婉同桌?！?/p>

我找到了自己的座位，把書包放在桌洞里。

過了一會兒，我的同桌來了。

他背著一個洗得發(fā)白的藍(lán)色書包，穿著新發(fā)的校服，但那校服看起來不太合身，袖子長了一截，褲腿也長了一截，像是借別人的穿。

他很瘦，臉頰凹陷，顴骨突出，嘴唇干裂，泛著白皮。

他沒有看我，徑直走到座位旁邊，把書包放在椅子上，然后從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刀。

我嚇了一跳，以為他要干什么。

結(jié)果他只是在桌子中間，用小刀用力刻了一條線。

木屑紛紛揚(yáng)揚(yáng)地落下來，那條線很深，幾乎要把桌面劈成兩半。

他刻完，收起小刀，坐下，把書整整齊齊地擺在那條線的右側(cè)。

然后他從頭到尾，都沒有跟我說過一句話。

我愣愣地看著那條線，不知道該說什么。

旁邊的女生小聲跟我說:“你同桌叫蘇晨，聽說是從鄉(xiāng)下轉(zhuǎn)來的，家里特別窮。你小心點(diǎn)，別跟他走太近，窮人身上有窮氣，會傳染的?！?/p>

我沒理她。

我只是看著蘇晨的背影，心想，這個人可真奇怪。

那時候的我，還不知道，接下來的三年，我會跟這個奇怪的人，建立起一種奇怪的聯(lián)系。

蘇晨很少說話。

上課的時候，他永遠(yuǎn)坐得筆直，眼睛緊緊盯著黑板，手里的筆飛快地在本子上記著什么。老師提問，他舉手，老師叫他，他站起來，用簡潔得不能再簡潔的語言回答問題，然后坐下。

下課的時候，別的同學(xué)都在打鬧，他就坐在座位上，要么寫作業(yè)，要么看書。

他不跟任何人交流。

他就像一座孤島，把自己封閉在一個只有他自己能進(jìn)入的世界里。

而我，是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女孩。

我爸媽在鎮(zhèn)上開了一家小超市，生意不好不壞，夠養(yǎng)活一家人。

我成績中等，長相普通，性格也普通，是那種扔在人群里就找不到的類型。

唯一特別的，大概就是我有點(diǎn)心軟。

看到流浪狗，我會買火腿腸喂它?？吹揭埖睦先?，我會把零花錢給他。

我媽說我是“爛好人”，總有一天會吃虧。

但我就是控制不住。

第一次注意到蘇晨的“不對勁”，是開學(xué)第三天。

中午下課鈴一響，教室里的人就像餓瘋了的狼，嗷嗷叫著往食堂沖。

我也跟著人群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突然想起忘了帶飯卡，又跑回來拿。

回到座位的時候，我發(fā)現(xiàn)蘇晨還坐在那里。

他趴在桌子上，胳膊枕著頭，一動不動。

我以為他睡著了。

我拿了飯卡，正要走，聽到他的肚子發(fā)出一聲“咕嚕”的叫聲。

很響，在空蕩蕩的教室里，顯得格外清新。

他的身體僵了一下，然后把胳膊壓得更緊，好像想把那聲音悶回去。

我站在那里，突然明白了什么。

他不是不餓。

他只是沒錢吃飯。

那天中午，我在食堂打飯的時候，腦子里一直回蕩著那聲“咕嚕”。

我想起他干裂的嘴唇，想起他瘦得幾乎只剩骨頭的身體，想起他那件洗得發(fā)白的校服。

我想，他一定很餓吧。

但我不知道該怎么幫他。

直接給他錢？他肯定不會要，說不定還會覺得我在侮辱他。

請他吃飯？我們連話都沒說過幾句，突然請他吃飯，太奇怪了。

我端著餐盤，站在食堂里，看著窗外的天空，突然有了一個主意。

第二天中午，我早早地跑到食堂，打了兩份飯。

一份是我自己的，一份是給他的。

我特意讓阿姨多打了一個雞腿，還加了一份紅燒肉。

端著兩個沉甸甸的餐盤，我往教室走。

手心里全是汗，心跳得厲害，像是要做什么見不得人的事。

推開教室門，蘇晨果然還在座位上，保持著那個雕塑一樣的姿勢。

我走過去，把那個有雞腿的餐盤放在他桌上。

“哐”的一聲，他抬起頭，眼睛里全是警惕和不解。

我不敢看他的眼睛，飛快地說:“那個……食堂阿姨打錯了，給我打了兩份，我一個人吃不完。你……你幫我吃一點(diǎn)吧，不然就浪費(fèi)了?！?/p>

說完，我逃也似地回到自己的座位，把臉埋進(jìn)飯里，大口大口地扒拉著。

我能感覺到他的目光，像兩根針，扎在我的后腦勺上。

過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會把飯直接倒掉。

我聽見他那邊傳來筷子碰到餐盤的聲音。

很輕，很小心，像是怕弄出太大的動靜。

我松了一口氣。

那天的飯，我吃得特別快，也特別香。

那個雨天，是我第一次真正看清蘇晨的處境。

那是十月的一個下午，天空陰沉沉的，像一塊洗舊了的抹布。雨從中午就開始下，到下午還沒停，雨滴敲打著玻璃窗，發(fā)出單調(diào)而煩躁的聲音。

我沒帶傘，打算等雨小一點(diǎn)再走。

教室里很安靜，只剩下我和蘇晨兩個人。

我趴在桌上寫作業(yè)，他也趴在桌上，但我知道他沒睡，因?yàn)樗暮粑暫茌p，很平穩(wěn)，不像是睡著的人。

寫了一會兒，我的肚子開始叫。

我看了看時間，已經(jīng)過了午飯時間一個小時了。

我決定不等了，冒雨去食堂買點(diǎn)吃的。

就在我站起來的時候，蘇晨動了。

他慢慢地直起身子，動作很小心，像是怕驚動誰。

他看了看四周，確認(rèn)教室里沒有其他人，然后站起來，沒走前門，而是從后門溜了出去。

他大概沒看見我。我坐的位置被書架擋住了一部分視線。

我不知道哪根筋搭錯了，鬼使神差地跟了出去。

后門外面是廁所和水房。水房是一個很老舊的地方，墻上的瓷磚掉了一半，露出里面灰撲撲的水泥。地上永遠(yuǎn)是濕漉漉的，長著青苔，一腳踩上去就會滑。

我躲在門口，透過半開的門縫往里看。

蘇晨走到最里面的那個水龍頭下面，彎下腰，擰開水龍頭。

水“嘩啦啦”地流出來，他用兩只手捧住，然后仰起頭，把那捧冰涼的自來水，喝了下去。

他的喉結(jié)上下滑動，一下，兩下，三下。

喝完一捧，他又接了一捧。

他喝得很慢，很小心，好像那不是自來水，而是什么珍貴的飲料。

我站在門外，一動也不敢動。

雨水從屋檐滴下來，落在我的肩膀上，冰涼冰涼的，但我感覺不到冷。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又酸又脹，疼得我?guī)缀跻粞蹨I。

原來他不是不餓。

他只是沒錢吃飯。

他說的每一句“不餓”，都是謊言。他趴在桌子上，不是在休息，不是在學(xué)習(xí)，他只是在熬。

熬過中午那一個小時，熬過胃里火燒火燎的饑餓。

他用冰涼的自來水，灌滿胃，讓自己不那么難受。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座位的。

我坐在那里，看著窗外的雨，覺得那雨水好像都灌進(jìn)了我的胃里，又冷又硬。

第二天中午，下課鈴一響，我第一個沖出教室。

我跑到食堂，對著打飯的阿姨喊:“阿姨，兩份飯！這份，多加一個雞腿，再來一份糖醋排骨！”

阿姨用勺子敲了敲餐盤的邊，笑著說:“小姑娘，吃這么多？能吃得完嗎？”

“吃得完！”我把飯票拍在桌上，“今天特別餓！”

我端著兩個沉甸甸的餐盤，像捧著兩塊金子，小心翼翼地往回走。

回到教室，蘇晨已經(jīng)趴下了。

我走到他身邊，把那個有雞腿的餐盤放在他桌上。

他猛地抬起頭，眼睛里全是戒備。

我飛快地說:“蘇晨，這份紅燒排骨給你，我今天……嗓子疼，吃不了葷腥。”

這個借口蹩腳極了，我自己都不信。

但我不敢看他的眼睛，我怕他看見我眼里的同情。

同情這東西，有時候比刀子還傷人。

說完，我就逃回了自己的座位，把臉埋進(jìn)飯里。

過了很久，我聽見他那邊傳來筷子碰到餐盤的聲音。

很輕，很慢，像是在品嘗什么珍貴的食物。

我偷偷抬頭看了他一眼。

他低著頭，肩膀弓著，一口一口地吃著那份紅燒排骨。

他吃得特別干凈，連一粒米都沒剩下。

那天以后，我每天都給他帶飯。

我變著花樣編理由。

“我媽說我最近胖了，不讓我吃晚飯，中午必須少吃點(diǎn)。”

“今天這個紅燒肉太膩了，我吃不下?！?/p>

“食堂阿姨又給我打多了，真煩人。”

蘇晨再也沒有拒絕過。

他只是沉默地接過去，然后沉默地吃完。

但他不是沒有回報。

有一天早上，我打開數(shù)學(xué)課本，里面夾著一張紙條。

上面畫著我昨天問他的那道幾何題的圖，用紅筆標(biāo)出了那條我怎么也想不到的輔助線，旁邊還寫著詳細(xì)的解題步驟。

字寫得很工整，很有力，一筆一劃，像是刻出來的。

我看著那張紙條，突然笑了。

原來他不是不懂得感恩。

他只是不擅長用語言表達(dá)。

從那以后，我的鉛筆盒里經(jīng)常會出現(xiàn)一些小卡片。

正面是英文單詞，反面是中文意思，字寫得瘦瘦的，很有力。

我知道那是他做的。

我們之間，建立起了一種奇怪的默契。

我給他飯吃，他幫我補(bǔ)習(xí)功課。

誰也不說破，誰也不道謝。

我們就像兩個心照不宣的同謀，在這個冷漠的世界里，小心翼翼地守護(hù)著彼此。

高二那年，班里轉(zhuǎn)來一個叫劉虎的男生。

他很高，比班里所有男生都高，肩膀?qū)?，胳膊粗，像個練家子。

他爸是包工頭，家里有錢，說話也橫。

劉虎最喜歡干的事，就是欺負(fù)人。

他搶過別人的作業(yè)抄，把不聽話的同學(xué)按在廁所里打，還喜歡調(diào)戲女生。

班主任拿他沒辦法，因?yàn)樗置磕甓冀o學(xué)校捐錢。

有一天，劉虎盯上了我。

那天中午，我正在寫作業(yè)，他突然走過來，一把搶走了我的日記本。

“喲，趙婉還寫日記??？讓大家看看你都寫了點(diǎn)什么。”

我的臉?biāo)⒌丶t了，跳起來想搶回來。

“還給我！”

“不給！”劉虎把日記本舉得高高的，我根本夠不著。

他翻開日記本，開始大聲念:“今天又給蘇晨帶了飯，他還是沒說謝謝……”

教室里響起一陣哄笑。

我的眼淚在眼眶里打轉(zhuǎn)，羞憤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jìn)去。

就在這時，蘇晨站了起來。

他什么也沒說，就那么走到劉虎面前，伸出手。

劉虎比他高半個頭，笑嘻嘻地說:“怎么，蘇晨同學(xué)要英雄救美？”

蘇晨還是沒說話，他只是看著劉虎的眼睛。

他的眼神很奇怪，里面什么都沒有，就像兩口深不見底的井，又像兩潭死水，沒有波瀾，沒有情緒，只有一種讓人毛骨悚然的空洞。

劉虎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他被那樣的眼神看得發(fā)毛，手不自覺地松了松。

“神經(jīng)病?！彼R罵咧咧地把日記本扔給蘇晨，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蘇晨接住日記本，走回來，輕輕地放在我桌上。

他還是沒說話，只是看了我一眼，然后坐下，繼續(xù)寫他的作業(yè)。

我握著那本日記本，手在發(fā)抖。

不知道是因?yàn)閯偛诺男呷?，還是因?yàn)楝F(xiàn)在的感動。

從那以后，再也沒人敢惹我。

劉虎看到我就繞著走，其他想欺負(fù)我的人，只要看到我旁邊坐著蘇晨，就會知難而退。

蘇晨就像我身邊的一堵墻，一堵沉默的、冰冷的墻，但它能擋住所有風(fēng)雨。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

我每天給他帶飯，他每天給我講題。

我們之間的話還是很少，但那種無聲的陪伴，卻讓我覺得很安心。

高三上學(xué)期，我爸的生意出了問題。

鎮(zhèn)上新開了一家大超市，我家的小店競爭不過，生意一落千丈。

我爸為了周轉(zhuǎn)資金，借了高利貸，結(jié)果越陷越深。

那段時間，家里的氣氛很壓抑。

我爸每天愁眉苦臉，我媽整夜整夜地睡不著覺。

我的零花錢沒有了，生活費(fèi)也被壓縮到最低。

我開始去鎮(zhèn)上的餐館打工，周末洗盤子，一天能掙二十塊錢。

中午的時候，我不再去食堂打飯，而是買兩個饅頭，就著白開水吃。

有一天中午，我正啃著饅頭，蘇晨突然站起來，走了出去。

我沒在意，以為他去上廁所。

過了十幾分鐘，他回來了，手里端著一個餐盤。

餐盤里是一份紅燒肉，一份青菜，還有一碗米飯。

他把餐盤放在我桌上，然后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紙條，壓在餐盤下面。

紙條上只有四個字:“輪到我了?！?/p>

我愣愣地看著那份飯，眼淚突然就掉了下來。

我知道那是他用什么換來的。

他也在打工，在學(xué)校外面的工地上搬磚，一天能掙三十塊錢。

他把那三十塊錢，省出來給我買了這份飯。

“蘇晨……”我哽咽著說。

他沒回答，只是坐下，拿出自己的書，開始寫作業(yè)。

我看著那份飯，突然覺得，這個世界上，還是有溫暖的。

高考結(jié)束那天，班里在鎮(zhèn)上最好的飯店辦散伙飯。

大家喝酒，唱歌，又哭又笑，擁抱著說再見。

蘇晨沒來。

我找遍了學(xué)校，也沒找到他。

他的座位上空蕩蕩的，所有東西都搬走了，好像他從來沒出現(xiàn)過。

我心里空得難受。

我拉開他的抽屜，想看看有沒有留下什么。

抽屜里只有一張揉皺了的紙團(tuán)。

我撿起來，小心地展開。

上面是他的字，比平時潦草，但很用力，幾乎要劃破紙背。

只有兩個字:“謝謝?！?/p>

我捏著那張紙，站在空蕩蕩的教室里，眼淚終于忍不住掉了下來。

十五年，能改變很多東西。

能讓一個清秀的少女變成一個眼角有細(xì)紋的中年女人。

能讓一個貧困的少年變成一個身價百億的商業(yè)巨子。

也能讓兩個曾經(jīng)親密無間的人，變成陌生人。

我大學(xué)讀的是省內(nèi)一所二本院校，學(xué)的是漢語言文學(xué)。畢業(yè)后，我進(jìn)了一家小廣告公司做文案。

工資不高，三千塊一個月，但夠我在這個城市租一間小單間，夠我吃飯，夠我生活。

我以為日子會這樣平淡地過下去。

但命運(yùn)總喜歡跟人開玩笑。

工作第三年，我爸的生意徹底垮了。

高利貸的人每天上門要債，我家的小超市被砸得稀爛。

我爸被逼得走投無路，有一天晚上喝了農(nóng)藥。

幸好發(fā)現(xiàn)得早，被搶救了回來，但身體也垮了。

我媽為了照顧我爸，累出了糖尿病。

我辭了職，回到老家，一邊打零工，一邊照顧他們。

我做過服務(wù)員，在餐館洗過盤子，在菜市場賣過菜，在工地上搬過磚。

生活就像一把粗糙的砂紙，一遍一遍地打磨著我，把我磨得沒有了棱角，沒有了驕傲，只剩下一顆想要活下去的心。

我爸最終還是沒能撐過去。

糖尿病并發(fā)癥，器官衰竭，在醫(yī)院的ICU里躺了三天，就走了。

我媽在我爸去世后半年，也走了。

她是在睡夢中走的，醫(yī)生說是心臟病突發(fā)。

我知道，她是心碎而死的。

處理完他們的后事，我口袋里只剩下幾百塊錢。

我回到了這個我長大的城市，發(fā)現(xiàn)自己已經(jīng)無家可歸。

我租了一間最便宜的單間，十平米，沒有窗戶，只有一張床和一張桌子。

房租一個月五百，但我連五百塊都快拿不出來了。

我開始瘋狂地投簡歷。

但這個時代，對一個三十四歲、履歷中斷、一無所長的女人，并不友好。

我投出去的簡歷，就像扔進(jìn)大海的石頭，連個水花都沒有。

一個月過去了，我收到的面試通知，只有三個。

第一個是推銷保險的，要自己掏錢買產(chǎn)品。

第二個是發(fā)傳單的，一天一百塊，沒有任何保障。

第三個，是云天集團(tuán)。

當(dāng)我看到那封郵件的時候，我以為自己看錯了。

云天集團(tuán)，這個名字我太熟悉了。

因?yàn)樗膭?chuàng)始人，是蘇晨。

我在新聞上看到過他。

電視上的他，穿著剪裁精良的西裝，站在演講臺上，身后是巨大的LED屏幕，上面滾動著云天集團(tuán)的股價曲線。

主持人用一種崇拜的語氣說:“云天集團(tuán)的創(chuàng)始人，年僅三十四歲，身價已達(dá)百億的蘇晨先生……”

我看著屏幕上那張臉，既熟悉又陌生。

熟悉的是那雙眼睛，依然深邃，依然銳利。

陌生的是那種氣場，那種屬于成功者的、高高在上的氣場。

他成了我這種人只能在電視上看到的人。

我從來沒想過，自己有一天會跟他再見面。

但命運(yùn)就是這么捉弄人。

當(dāng)我收到云天集團(tuán)的面試通知時，我的第一反應(yīng)是:這是個騙局。

我的第二反應(yīng)是:他看到我的名字了嗎？

我的第三反應(yīng)是:就算看到了，他還記得我嗎？

十五年了。

十五年，足夠一個人忘記很多事情。

更何況，他現(xiàn)在是云天集團(tuán)的總裁，每天要見多少人，要處理多少事情，怎么可能還記得一個高中時期的同桌？

但我還是決定去。

因?yàn)槲覜]有選擇。

我需要這份工作，哪怕只是一個行政助理，哪怕工資只有五千塊，我也需要。

我需要活下去。

面試那天，我穿上了我唯一一套還算體面的西裝。

那是我大學(xué)畢業(yè)時買的，黑色，款式很普通。現(xiàn)在穿著，肩膀的地方有點(diǎn)松，腰身也有點(diǎn)松，因?yàn)檫@些年我瘦了很多。

我對著鏡子，想用粉底遮住臉上的黑眼圈和細(xì)紋，但那層粉浮在臉上，像戴了一張假面具，反而顯得更難看。

我擦掉粉底，只涂了點(diǎn)口紅，然后出門了。

云天集團(tuán)的總部大樓，在城市中心最繁華的地段。

我坐公交車去的，在樓下站了很久。

那樓太高了，四十六層，像一把劍，把天都捅了個窟窿。

玻璃幕墻反射著正午的陽光，刺得我眼睛疼。

我深吸一口氣，走進(jìn)大廳。

大堂的地面鋪的是意大利進(jìn)口的大理石，每一塊都光可鑒人。

穿著講究的男男女女從我身邊走過，他們的皮鞋敲擊地面的聲音清脆而有節(jié)奏。

空氣里飄著淡淡的香水味，混合著咖啡的香氣。

這是屬于成功人士的味道。

而我身上，只有廉價洗衣粉的味道。

前臺小姐給了我一張訪客證，告訴我面試在32樓。

我乘電梯上去，電梯里只有我一個人。

我看著鏡面墻壁里自己的倒影，突然有些想笑。

三天前，我還在餐館洗盤子。

現(xiàn)在，我卻站在這座象征著財富和權(quán)力的大樓里。

命運(yùn)真是諷刺。

32樓，一個穿著米色套裙的年輕女孩把我?guī)У綍h室。

“您是趙婉女士嗎？”

“是，是我?！?/p>

“請跟我來，面試官已經(jīng)在會議室等您了?！?/p>

她推開會議室的門，我走了進(jìn)去。

第一眼看到的，是那張長長的會議桌。

桌子的一側(cè)坐著三個人。

金絲邊眼鏡的中年男人，拿著平板電腦的年輕女性，還有……

坐在最中間、最靠里的那個位置上的，是蘇晨。

他穿著深灰色的襯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線條分明的小臂。

他沒有穿西裝，但那種與生俱來的氣場，讓整個房間的空氣都凝固了。

他背對著窗，光線從他身后傾瀉進(jìn)來，讓我看不清他的臉。

但我知道那是他。

我的心臟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

他怎么會在這里？

這只是一個普通的行政助理面試，為什么云天集團(tuán)的總裁會親自出席？

無數(shù)個念頭在我腦子里閃過，最后只剩下一個:他不能認(rèn)出我。

不能。

我現(xiàn)在的樣子，狼狽、落魄、毫無尊嚴(yán)。

我不想讓他看到我這副模樣。

我低下頭，讓頭發(fā)垂下來，遮住大半張臉。

“趙婉女士，請坐?！苯鸾z邊眼鏡男人開口了。

我坐在他們對面的椅子上，雙手緊緊地握在一起，指甲幾乎要掐進(jìn)掌心里。

“我是人力資源部的經(jīng)理，姓周。這位是我們的招聘專員李小姐?！敝芙?jīng)理指了指旁邊的年輕女性，“這位是我們的蘇總。蘇總今天正好有空，所以過來旁聽一下?！?/p>

旁聽。

他只是旁聽。

也就是說，他不會說話，不會提問，只是坐在那里看著。

那我只要不抬頭，他就不會認(rèn)出我。

“好的，我們開始吧?！敝芙?jīng)理翻開面前的文件夾，“趙女士，麻煩先做個自我介紹?！?/p>

我深吸一口氣，開始背誦那段我準(zhǔn)備了很久的開場白。

“我叫趙婉，今年三十四歲……”

我的聲音很小，像蚊子叫。

“趙女士。”周經(jīng)理打斷了我，語氣里帶著不耐煩，“請說話大聲一點(diǎn)，還有，面試的時候應(yīng)該看著面試官的眼睛，這是最基本的禮儀?！?/p>

“對不起?！蔽业吐暤狼?，但依然沒有抬頭。

我能感覺到那道來自主位的目光，像一束激光，精準(zhǔn)地落在我的頭頂。

“繼續(xù)?！敝芙?jīng)理說。

我又開始說，但依然沒有抬頭。

接下來的二十分鐘，是我人生中最煎熬的二十分鐘。

周經(jīng)理的每一個問題，都像一根針，扎在我最脆弱的地方。

“你為什么頻繁更換工作？”

“你的工作經(jīng)歷為什么有這么長的空白期？”

“你有什么特長？”

“你憑什么覺得自己能勝任這份工作？”

我磕磕絆絆地回答，每一個回答都顯得那么蒼白無力。

而蘇晨，從頭到尾，一句話都沒說。

他就那么靠在椅子里，像一尊沒有生命的雕像。

但我能感覺到他的視線，像手術(shù)刀一樣，精準(zhǔn)地落在我身上。

“趙女士，你的履歷，恕我直言，毫無亮點(diǎn)。”周經(jīng)理終于說出了那句話，“你沒有任何優(yōu)勢，也沒有任何特長。你憑什么認(rèn)為你能勝任云天集團(tuán)的工作？”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我……我能吃苦?！蔽医K于擠出這句話。

“呵，”周經(jīng)理冷笑一聲，“趙女士，能吃苦的人，這個世界上多得是?！?/p>

他合上文件夾，那“啪”的一聲像是一記耳光。

“好了，今天就到這里吧。趙女士，感謝你來參加面試。請回去等通知?！?/p>

我如蒙大赦，慌忙站起來，深深地鞠了一躬。

“謝謝各位的時間?！?/p>

我轉(zhuǎn)身，快步走向門口。

一步，兩步，三步。

我的手已經(jīng)觸碰到了冰涼的門把手。

只要再用一點(diǎn)力，我就能逃出這個讓我窒息的地方。

就在這時。

一道低沉的、不帶任何情緒的聲音，在我身后響起。

“抬起頭來?！?/p>

是蘇晨。

他終于開口了。

我的身體瞬間僵住了，像被施了定身術(shù)。

手指按在門把手上，卻怎么也用不上力。

那個聲音又響了一遍，比剛才更重，也更冷。

“我讓你，抬起頭來?！?/p>

這不再是請求，而是命令。

我能感覺到，周經(jīng)理和李小姐的目光，也因?yàn)檫@突如其來的變故，聚焦在了我的背上。

空氣凝固了。

我的手在微微發(fā)抖。

我慢慢地，慢慢地，松開了門把手。

然后，我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像一個生了銹的木偶，一點(diǎn)一點(diǎn)地，轉(zhuǎn)過身來。

我還是低著頭，但聽到皮椅發(fā)出一聲輕微的聲響，然后是腳步聲。

那腳步聲不緊不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我的心上。

幾秒后，一雙擦得锃亮的黑色皮鞋，出現(xiàn)在我低垂的視野里。

那雙皮鞋停在我面前，離我只有一步之遙。

我能聞到淡淡的皮革味，混合著某種清冽的古龍水香氣，很好聞，很昂貴，是我這輩子都買不起的那種。

我的心跳得像打鼓，快得我以為它會從胸腔里跳出來。

就在這時，兩根手指輕輕捏住了我的下巴，微微一用力，將我的臉緩緩抬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