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智編譯

隨著 2026 年美以聯(lián)軍與伊朗的軍事沖突不斷升級，整個中東的地緣政治版圖正經(jīng)歷劇烈震蕩。伊朗最高領袖阿里·哈梅內伊（Ali Khamenei）遭遇暗殺后，其子穆杰塔巴·哈梅內伊（Mojtaba Khamenei）已迅速繼任，并于 3 月 9 日首次公開亮相，號召伊朗持續(xù)抵抗。

然而，就在這場風暴眼旁，伊拉克正陷入一場前所未有的生存危機。

與能夠相對置身事外的海灣阿拉伯國家不同，伊拉克不幸淪為了交戰(zhàn)雙方的直接打擊目標與角力場。當前，伊拉克國內不僅面臨著親伊朗武裝派別日益高漲的暴動施壓，其搖搖欲墜的能源命脈和脆弱不堪的政治過渡期，正將整個國家推向內戰(zhàn)邊緣。

在這場曠日持久的危機中，伊拉克能否繼續(xù)頂住壓力保持中立？美國又該如何重新審視這個曾耗費其二十多年精力、犧牲數(shù)千武裝人員與數(shù)萬億美元才勉強維系穩(wěn)定的國家？

本文編譯自美國布魯金斯學會（Brookings Institution）的最新評論文章，原標題為《伊拉克絕不能成為對伊戰(zhàn)爭的集結地》（Iraq must not be a staging ground for war with Iran），作者為中東政策中心非駐會研究員馬爾辛·阿爾沙馬里（Marsin Alshamary）與新美國安全中心研究員哈姆澤·哈達德（Hamzeh Hadad）。文章略有刪改，僅代表作者觀點，供讀者參考，與公眾號立場無關。如有侵權，請聯(lián)系刪除。

腹背受敵：被交戰(zhàn)雙方裹挾的政治脆弱期

這場戰(zhàn)爭中，伊拉克的脆弱性被糟糕的內部政治時機無限放大。

當下，該國正處于新舊政府交替的真空期，國家機器的運作能力大打折扣：不僅內閣中三分之一的職位因官員履新議員而長期空缺，連國防部等具有決定性意義的核心安全機構，也僅能由處于風口浪尖的總理暫時代理運作。

▲ 伊拉克總理蘇達尼（Mohammed Shia al-Sudani）（圖源/維基百科）

即便在國內政治機器運轉不靈的嚴重掣肘下，伊拉克政府依然展現(xiàn)出了極強的求生欲，竭力守住國家底線。自 2023 年 10 月以來，當局正試圖在夾縫中強硬壓制國內親伊朗武裝派別的沖動，限制其對地區(qū)戰(zhàn)事的直接參與。

當?shù)貢r間 3 月 10 日凌晨，伊拉克總理蘇達尼與美國國務卿魯比奧通電話時重申：伊拉克致力于保護外交使團，必須確保其領空、領土不被用于軍事行動，堅持不參與任何軍事沖突的原則立場。

面對企圖沖擊綠區(qū)并襲擊美國大使館的親伊朗抗議者（其中多數(shù)本就是武裝分子），伊拉克安全人員反應極為迅速。

這釋放了一個關鍵信號：伊拉克人不僅僅是在被動地對伊朗局勢做出反應，更是在對其本土正遭受的外部入侵做出堅決回應。

然而，華盛頓的戰(zhàn)略做派卻未能與此相向而行——美軍近期無視主權邊界，在伊拉克境內對“人民動員力量”（PMF）的多個基地發(fā)動了前置性打擊，造成至少四名親伊朗武裝人員死亡，引發(fā)了伊內部情緒的劇烈反彈。

作為報復的另一極，伊朗則將火力直接對準了位于伊拉克庫爾德斯坦（Kurdistan）的美國目標，重點打擊仍駐扎美軍的埃爾比勒國際機場。

目前，戰(zhàn)火已外溢至整個海灣，伊拉克身處漩渦中心，周邊鄰國如科威特、卡塔爾的基礎設施亦遭重創(chuàng)。

這其中，庫爾德地區(qū)的地緣政治地位極為敏感。由于其同時也是眾多伊朗庫爾德反對派武裝的棲身之所，該地區(qū)長期處于高壓之下。

▲ 庫爾德斯坦哈卡里市（Mohammed Shia al-Sudani）（圖源/TravPholer）

但正如在地緣分析中不能將伊拉克的什葉派簡單“標簽化”一樣，將庫爾德群體視為鐵板一塊的棋子同樣是致命的研判誤區(qū)。

盡管部分伊朗庫爾德人或許正對德黑蘭潛在的政權更迭抱有期待，但具有高度務實性的伊拉克庫爾德人，絕不會愿意將 1991 年以來苦心經(jīng)營的實質性政治自治與經(jīng)濟紅利付之一炬。

但其實，庫爾德人在敘利亞沖突中的表現(xiàn)便極具說服力：伊拉克庫爾德人曾斡旋于“敘利亞民主軍”（Syrian Democratic Forces）與大馬士革政府（Damascus government）之間，卻始終與敘利亞庫爾德人的所謂“建國大業(yè)”保持實質切割。

就在上個月的迪拜全球政府峰會（World Governments Summit in Dubai）上，伊拉克庫爾德斯坦總理馬斯魯爾·巴爾扎尼（Masrour Barzani）明確重申其中立立場，嚴正拒絕被拖入美伊軍事漩渦。

面對當前依然強硬的華盛頓——其企圖逼迫伊拉克庫爾德區(qū)淪為在伊朗境內煽動庫爾德暴亂的地理跳板——這一中立底線仍將是伊拉克的堅守所在。

正如同時兼具庫爾德人身份的伊拉克外交部長福阿德·侯賽因（Fuad Hussein）所坦白的那樣：伊拉克根本無意卷入戰(zhàn)火，卻不得不因尷尬的地理位置而時刻承受轟炸與撕裂。

什葉派的多重底色

長期以來，西方政策圈總習慣于用“什葉派新月地帶”（Shia crescent）這一過度簡化且?guī)е┰S冷戰(zhàn)思維的地緣神話來審視中東局勢。

但放眼當下，伊拉克什葉派群體——無論是高層政界、宗教界權威，還是普羅大眾——他們與鄰國伊朗的關系實質，遠比這種二元同盟論錯綜復雜得多。

在哈梅內伊遇刺身亡的強烈沖擊下，許多伊拉克什葉派領袖看似悲痛欲絕，紛紛發(fā)表唁電并宣布了為期三天的全國性公共哀悼。

但若透過表象剖析其深層政治邏輯便會發(fā)現(xiàn)，這絕不僅僅是一場基于宗教羈絆的情感宣泄，更是一場經(jīng)過精密計算的政治風險管控，旨在極限安撫伊拉克內部已經(jīng)高度兩極分化的什葉派草根階層。

事實上，歷經(jīng)數(shù)十年恩怨糾葛的伊拉克什葉派內部，在如何給德黑蘭“政權定性”這一核心議題上存在著無法彌合的根本裂痕：伊朗究竟是抵御列強的唇齒盟友，還是干涉伊拉克內政、操縱代理人的域外霸權干涉者。

伊拉克的權威民意調查數(shù)據(jù)更是直白地刻畫了這一圖景。底層民眾其實對美國和伊朗抱有高度相似的防備與負面情緒，將二者均視為攫取利益的“外國干涉勢力” 。

通過發(fā)布高調而寬泛的哀悼聲明，同時嚴厲叫停實質上的軍事介入，伊拉克政府似乎正施展著其最高難度的平衡術——也就是試圖通過政治安撫和外交周旋，一次性擺平兩端的燃眉之急。

▲ 傳統(tǒng)什葉派宗教的靜謐庭院，與卷入地緣戰(zhàn)火的中東局勢形成了強烈反差（圖源/Google）

若要觀察這種多方政治擠壓的極致表現(xiàn)，伊拉克什葉派內部制衡伊朗影響力的標志性人物穆克塔達·薩德爾（Muqtada al-Sadr）的行為最具象征意義。

諷刺的是，恰恰是這位最主張“伊拉克主權獨立”的人，竟搶在伊拉克國家機器發(fā)聲之前，率先公開宣布了長達三天的致哀期。

如果連最具備政治獨立根基的薩德爾，都不得比如此謹慎仔細地去校準自己的政治風向標與免責姿態(tài)，那么伊拉克內部那些缺乏自主根基、嚴重依附外部力量的政客們，正面臨著多么恐怖的生存高壓也就可想而知了。

宗教現(xiàn)實主義：西斯塔尼的抉擇

哈梅內伊遇刺，讓全球什葉派宗教權威的既定金字塔瞬間面臨劇烈重構。

這場權力流轉的最終結果，是讓身處伊拉克伊斯蘭歷史名城納杰夫的大阿亞圖拉阿里·西斯塔尼（Grand Ayatollah Sayyid Ali al-Husayni al-Sistani），毫無爭議地接過了全球最資深什葉派權威的歷史桂冠。

▲ 圖源/光春時光

與其伊朗同行遵循的核心神學構架不同，西斯塔尼以及伊拉克本土的什葉派宗教權力頂層，從根本上拒絕為“法基赫的監(jiān)護”（Wilayat al-Faqih）背書——這是一種主張由神職人員直接統(tǒng)治世俗國家機器的政教合一政治學說。

由于在國家治理合法性上的理念鴻溝，西斯塔尼在面對哈梅內伊離世時刻展現(xiàn)出的克制與審慎便順理成章——他僅發(fā)布了一份簡短冷靜的個人唁電，承認對方為受人尊敬的宗教學者與國家象征，并禮節(jié)性呼吁伊朗國內保持克制底線。

隨后，他迅速發(fā)布了一份更為正式冗長的聲明，雖然譴責了外界對伊朗的軍事侵犯，但話鋒轉而呼吁整個國際社會，必須通過“和平與公正”的合法途徑來終結伊朗核問題的僵局。

這種極具現(xiàn)代國際主義色調的克制言論，讓長期受德黑蘭激進主張浸染的強硬派信眾深感不適，甚至斥責其代表著一種區(qū)域立場的背叛。

然而，對地區(qū)性邏輯早已了如指掌的智庫學者們顯然不會對此感到意外：縱觀歷史，伊拉克什葉派宗教建制的至高原則，從來都是無條件捍衛(wèi)國家實體的生存穩(wěn)定。

西斯塔尼的每一次露面發(fā)聲，所折射出的都是其極度清醒的現(xiàn)實主義政治手腕。他堅持主張必須在現(xiàn)代民族國家的主權體系框架內行事，并擁抱能實質性化解災難的外部國際力量介入。

在沖突瀕臨失控的臨界點上，西斯塔尼的隱忍克制猶如一堵堅固的防火墻，從絕對的宗教法理制高點上，釜底抽薪，剝奪了任何武裝勢力借“宗教復仇”之名煽動暴力與內戰(zhàn)的合法外衣。

▲ 伊拉克民眾在巴格達舉行的集會中高舉宗教領袖大阿亞圖拉阿里·西斯塔尼的畫像。（圖源/路透社）

國家維穩(wěn)即核心戰(zhàn)略？

將維護伊拉克的長期穩(wěn)定視為美國政策的負資產，是徹頭徹尾的短視。相反，若華盛頓展現(xiàn)誠意，會在巴格達找到成群結隊愿意為平息地區(qū)戰(zhàn)火而務實合作的世俗領袖與高階神職人員。

就在上個月的一個絕佳案例中，美國軍事部門與在伊拉克當局極為密切的配合下，成功將逾 5000 名曾隸屬于“伊斯蘭國”（ISIS）的危險囚犯（絕大多數(shù)非伊拉克籍），從戰(zhàn)火紛飛的敘利亞東部營地安全轉移到伊拉克境內集中看押處 。

在這場驚心動魄且風險極高的大規(guī)模軍事人員轉移中，確保任務達成的唯一支點，正是伊拉克目前具備高度可靠的國家穩(wěn)定態(tài)勢。

這證明了伊拉克在區(qū)域反恐戰(zhàn)爭中依然發(fā)揮著橋頭堡的骨干作用。既然如此，美方?jīng)Q策層就更不應理所當然地無下限揮霍這種戰(zhàn)略穩(wěn)定感。

正因如此，白宮的安全高層及其前線智囊應當立即喊停其在伊拉克主權領土上進行的所謂“非對稱打擊”（Asymmetric Attack）。繼續(xù)隨意打擊那些雖不影響大局、卻足以點燃國內仇恨的底層武裝，無異于抱薪救火。

這種看似展示強硬實則缺乏大局觀的戰(zhàn)術，不僅難以終結美伊對抗的基本盤，反而將逼迫本就在刀尖舔血的伊拉克政界精英與宗教領袖徹底喪失彈壓基層抗議、維持局勢中立的正規(guī)手段。

若美國任由這頭無形的戰(zhàn)火怪獸拖垮巴格達，那么等待華盛頓的必然是新一輪慘烈的地緣黑洞倒退回潮。

▲ 什葉派武裝民兵（圖源/Google）

結語

隨著哈梅內伊之子在德黑蘭接過權力權杖，伊朗的抗爭意志并未因領袖遇刺而瓦解，反而呈現(xiàn)出政權快速迭代后的韌性。

這意味著，伊拉克試圖通過等待德黑蘭“內亂”來緩解壓力的幻想已然破滅。

伊拉克總理連夜致電華盛頓重申立場，與美國駐伊使館前剛落下的火箭彈彈坑，顯得格外諷刺：既無法對伊朗的存亡危機視而不見，又無力承受成為美軍“集結地”而招致的亡國之痛。

大阿亞圖拉的沉默在此時顯得震耳欲聾——他的隱忍，與其說是對德黑蘭的疏離，不如說是對伊拉克國家實體的最后一道護身符。

然而，當美軍的轟炸機群已進駐英國基地，戰(zhàn)火從德黑蘭一路燒至科威特城，伊拉克的“中立”早已不是在兩個大國之間等距離行走，而是在國家存續(xù)的鋼絲上對抗地心引力。

對于華盛頓而言，真正的誤判不在于低估了伊朗的導彈庫存，而在于高估了自己在伊拉克的試錯空間。

若白宮仍將伊拉克的穩(wěn)定視為可以隨意透支的一筆資產，繼續(xù)在這片土地上奉行缺乏大局觀的戰(zhàn)術打擊，那么等待美國的，將不僅僅是一個國家陷入內戰(zhàn)的血色黃昏，更是那個曾被耗費數(shù)萬億美元勉強維系的中東秩序，最終淪為點燃整個地區(qū)火藥桶的那根引線。

歷史的教訓從未走遠：當你凝視深淵時，深淵也在凝視你。

▲ 圖源/Google

編譯：邵逸飛

編務：邵逸飛

責編：邵逸飛

圖片來源：網(wǎng) 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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