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chuàng)作聲明：本文為虛構(gòu)創(chuàng)作，請勿與現(xiàn)實關(guān)聯(lián)

“你又受傷了。”雪見撕下一截裙擺，纏住他手臂的傷口。

景天咧嘴笑：“小傷，不礙事?！?/strong>

雪見手上動作一頓，沒抬頭：“九十九世了，你每次都說這句話?！?/strong>

景天的笑僵在臉上：“你怎么知道是九十九世？”

暮色里，雪見松開手，起身走向門外。她的背影在光線里一點點變淡，像隨時要散開。

“雪見！”景天想追，腿卻邁不動。

她回過頭，嘴唇動了動，聲音飄散在風(fēng)里。

景天猛地睜開眼——窗外月光正亮，他躺在永安當(dāng)后院的床上，渾身冷汗。

第一章 永安當(dāng)?shù)狞S昏

永安當(dāng)?shù)你~鈴掛在門檐下，有風(fēng)沒風(fēng)都晃蕩，聲音悶悶的，像人憋著一口氣咳不出來。

景天靠在柜臺后，手里的算盤珠子撥得噼啪響。賬本上記著這個月的進(jìn)項，數(shù)字少得可憐。他舔了舔指尖，翻過一頁，喉嚨突然發(fā)癢。

他憋著，憋到臉發(fā)紅，最后還是沒憋住。

咳嗽聲從胸腔里沖出來，一聲接一聲，像要把肺葉咳出來。他慌忙用袖子捂住嘴，等平息下來，袖口上多了幾塊暗紅色。

“景天兄弟。”

景天抬頭，何必平端著碗藥站在柜臺前，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茂山去城東抓的藥，趁熱喝?！?/p>

景天接過碗，藥汁黑乎乎的，苦味直沖天靈蓋。他捏著鼻子灌下去，咧嘴笑：“何必這么破費，我就是著涼了。”

何必平?jīng)]接話，盯著他袖子看。景天順著他的目光低頭，才發(fā)現(xiàn)袖口的血跡沒遮住。

“真沒事?！本疤彀研渥油蟛兀靶r候算命的說我能活到九十九，這才哪到哪?！?/strong>

何必平張了張嘴，剛要說什么，門外傳來馬蹄聲。

趙文昌翻身下馬，大步流星走進(jìn)來。他今天沒穿那身常穿的綢緞袍子，換了件深色短打，懷里抱著個木匣子，神情嚴(yán)肅得不像平時那個愛開玩笑的富商。

“景天，你看看這個?！壁w文昌把木匣放在柜臺上，手按在匣蓋上沒松開，“我從西域商人手里收的，他說這東西……和你有關(guān)。”

景天愣了愣：“和我有關(guān)？”

趙文昌把木匣推過去。

木匣不大，比巴掌略寬，通體烏黑，像是燒過的木頭。景天伸手去摸，指尖剛觸到表面，整個人像被雷劈中一樣定住了。

木匣上刻著紋路，他太熟悉了——那些彎彎曲曲的線條，那些像云又像火的圖案，他在夢里見過無數(shù)次。每次醒來都記不清，只知道心里空落落的，像丟了什么東西。

匣蓋正中，刻著兩個字。

他不認(rèn)識那兩個字，但看到的一瞬間，腦子里自動浮現(xiàn)出它們的讀音：

飛蓬。

“景天？”何必平的聲音像是從很遠(yuǎn)的地方傳來。

景天回過神，發(fā)現(xiàn)自己手還按在木匣上，指尖在發(fā)抖。他把手縮回來，攥成拳頭藏在袖子里。

趙文昌盯著他：“你認(rèn)得這東西？”

景天搖頭，又點頭，最后說：“不知道?！?/p>

趙文昌和何必平對視一眼，都沒說話。

景天深吸口氣，問：“那個西域商人，還說了什么？”

“他說這東西在庫房里放了三百年?！壁w文昌說，“他們商隊世代相傳，說這匣子不能打開，只能交給一個叫景天的人。具體哪個景天，長什么樣，不知道。他們就一代代等，等到現(xiàn)在。”

景天看著木匣，喉嚨又癢起來。他忍著，問：“你怎么知道是我？”

趙文昌沉默了一會兒，說：“那個西域商人找到我的時候，說他們等的人，左手掌心有三顆紅痣?！?/p>

景天攤開左手。掌心靠近手腕的地方，三顆紅痣排成一條線，是他從小帶到大的胎記。

何必平的臉色變了。

那天夜里，景天沒睡著。

他把木匣放在枕頭邊，側(cè)躺著盯著看。月光從窗戶縫里漏進(jìn)來，照在木匣上，那些紋路像是活的，在光線里微微流動。

他伸手想去打開，手指碰到匣蓋又縮回來。

不是不敢，是腦子里有個聲音在說：再等等。

后半夜，他迷迷糊糊睡著了。夢里又看見那些畫面——很高的地方，云在腳下，風(fēng)很大，吹得人睜不開眼。有人在他身邊說話，聲音很輕，聽不清說什么。他想轉(zhuǎn)頭去看，脖子卻像被釘住一樣動不了。

一只手從背后伸過來，輕輕捂住他的眼睛。

那只手很涼，帶著淡淡的香氣。

“別看?！蹦莻€聲音說，“看了就回不來了?！?/p>

景天猛地睜開眼。

天已經(jīng)蒙蒙亮，窗外傳來鳥叫聲。他躺在床上，渾身是汗，枕頭濕了一片。

他坐起來，發(fā)現(xiàn)木匣還放在枕邊，匣蓋上落了一片梧桐葉。

永安當(dāng)后院有棵梧桐樹，葉子落得滿地都是。但這木匣放在屋里，窗戶關(guān)著，葉子怎么進(jìn)來的？

景天拿起那片葉子，發(fā)現(xiàn)葉子背面有用指甲劃出來的字，歪歪扭扭的：

別怕。

第二天晚上，景天坐在后院梧桐樹下。

他把木匣放在石桌上，盯著看了一炷香的工夫，最后還是沒打開。不是不想，是總覺得時機(jī)沒到。至于什么時機(jī)，他也說不清。

月亮升到半空的時候，一陣風(fēng)掠過，梧桐葉沙沙響。

景天抬起頭，發(fā)現(xiàn)對面的屋檐上多了個人影。

那人穿著紅衣，坐在屋檐邊緣，兩條腿懸在外面晃蕩。月光照在她身上，紅裙子像一團(tuán)火。

景天站起來：“雪見？”

紅衣女子輕盈地躍下屋檐，落在他面前。確實是雪見，那張臉?biāo)偈煜げ贿^——永安當(dāng)?shù)某？?，每次來都跟他討價還價，為了一錢銀子能磨半個時辰的刁蠻丫頭。

但此刻的雪見，和白天那個不一樣。

她站在月光下，臉上的表情很淡，不像平時那樣瞪著眼跟他吵架。她盯著石桌上的木匣，看了一會兒，又看向他。

“你終于發(fā)現(xiàn)了?！彼f。

景天愣了：“發(fā)現(xiàn)什么？”

雪見沒回答，伸手打開木匣。

景天下意識想攔，手伸出去卻停住了——他發(fā)現(xiàn)自己其實一直在等這個時刻，等有人替他打開。

木匣里躺著一枚玉佩，通體碧綠，中間有一道細(xì)小的裂痕。月光下，玉佩泛著柔和的光，像是活的一樣。

“伸手?！毖┮娬f。

景天伸出手。

雪見把玉佩放進(jìn)他掌心，指尖碰到他皮膚的時候，涼得他打了個哆嗦。

然后他眼前就黑了。

不是真的黑，是無數(shù)畫面涌進(jìn)來，擠得他什么都看不見。

他看到很高的地方，云層之上，有一座白色的城。城門口站著一個穿銀甲的人，背影很熟悉，像是他自己。

他看到那個人轉(zhuǎn)過身來，臉確實是他自己的臉，但眼神不一樣——那眼神冷得像冰，看什么都是俯視。

他看到那個人從高處墜落，云從耳邊呼嘯而過，風(fēng)刮得臉生疼。他一直往下掉，掉了一天？一年？一千年？不知道。

他看到自己在不同的地方醒來，有時是嬰兒，有時是孩童，有時是少年。每次醒來都忘了前塵，但每次都會在某個夜晚，夢見一個穿紅衣的女子站在遠(yuǎn)處看著他。

他看到那個女子一次次走近，又一次次退開。她站在遠(yuǎn)處，從不靠近，但從沒離開過。

畫面最后定格在一處戰(zhàn)場上。他穿著破舊的鎧甲，周圍都是尸體。一支箭射過來，他躲不開，閉眼等死。但箭沒到，一個人影擋在他身前。

紅衣。紅得像血。

那個人替他擋了箭，然后消失了。他追過去，什么都沒找到，只在草地上撿到一塊玉佩。玉佩上有裂痕，新鮮的，像是剛剛裂開。

景天睜開眼，發(fā)現(xiàn)自己跪在地上，滿頭大汗，掌心緊緊攥著那塊玉佩。

雪見蹲在他面前，看著他，眼眶有點紅。

“那是誰？”景天問，聲音啞得不像自己，“替我擋箭的那個人，是誰？”

雪見沒回答。她站起來，退后兩步。

“等你準(zhǔn)備好了，自然會知道?！彼f。

然后她縱身一躍，消失在夜色中。

景天追出去，院子里空蕩蕩的，只有梧桐葉落了一地。

他低頭看手里的玉佩。月光下，那道裂痕像一條細(xì)小的蛇，盤在碧綠的玉上。

永安當(dāng)對面的茶樓二樓，一扇窗戶推開一條縫。

何必平站在窗前，目光盯著后院的方向。景天還站在梧桐樹下，握著那塊玉佩，一動不動。

何必平手里攥著一封信，信紙已經(jīng)被汗浸得發(fā)皺。他低頭看了一眼，信紙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金光——那不是凡間的東西。

門被推開，許茂山端著茶壺進(jìn)來：“掌柜的，您還沒睡？”

何必平迅速把信塞進(jìn)袖子里，轉(zhuǎn)過身時已經(jīng)是平時那副笑瞇瞇的樣子：“睡不著，看看鋪子?！?/p>

他接過茶壺，隨口問：“茂山，你跟了景天多少年了？”

許茂山撓撓頭：“俺想想……有七八年了吧。那年俺從鄉(xiāng)下出來，餓暈在城門口，是景天兄弟把俺背回來的。他說永安當(dāng)缺個打雜的，問俺干不干。俺說干，一干就干到現(xiàn)在?！?/p>

何必平點點頭：“他對你挺好的?！?/p>

“那可不。”許茂山咧嘴笑，“景天兄弟對誰都好。上個月街口王婆子病了，沒錢抓藥，他把自己的棉襖當(dāng)了給她抓藥。前兩天李老頭家房子漏雨，他爬上屋頂給人補(bǔ)瓦，自己摔下來崴了腳，還說不礙事。”

何必平聽著，目光又飄向窗外。

“是啊，他對誰都好。”他低聲說，“可是有些事，他自己都不知道?！?/p>

“掌柜的，您說什么？”

“沒什么?！焙伪仄綌[擺手，“去睡吧，明天還要早起?！?/p>

許茂山應(yīng)了一聲，端著空茶壺出去了。

何必平等他走遠(yuǎn)，從袖子里拿出那封信。信上的字在月光下閃爍，只有一行：

時機(jī)已到，可以告訴他了。

何必平深吸口氣，把信湊到燭火上?；鹧嫣蛑偶?，一點點把它吞沒。他的臉在火光里忽明忽暗，看不清表情。

信紙燒成灰燼，落在窗臺上。何必平伸手撥了撥灰燼，灰燼里有一點金光閃爍了一下，然后徹底暗下去。

窗外，景天還站在梧桐樹下。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像是要延伸到看不見的地方去。

何必平關(guān)上窗戶。

第二章 千絲萬縷的線索

第二天一早，景天來到當(dāng)鋪后院的雜物間。

他自己也說不清為什么要來這兒。昨晚拿著那塊玉佩回屋后，一閉眼就做夢，夢里全是雜物間的畫面——角落里有個箱子，箱子里有東西在等著他。

天剛蒙蒙亮他就起來了，趁何必平他們還沒開門，一個人摸到后院。

雜物間很小，堆滿了各種典當(dāng)來的舊物。積滿灰塵的桌椅，缺了腿的銅鏡，生了銹的香爐，還有些叫不上名字的破爛玩意兒。景天在里頭翻找，灰塵嗆得他直咳嗽。

他咳了一陣，蹲下來喘氣，目光落在角落里一個箱子上。

箱子很舊，木頭都發(fā)黑了，上面落滿了灰。但奇怪的是，箱子周圍的灰比別處薄，像是最近有人動過。

景天把箱子拖出來，打開箱蓋。

里面整齊地疊著幾件衣物。最上面那件，是件女子穿的紅裙。

景天的手抖了一下。

他把紅裙拿出來，展開一看——這款式，這顏色，這繡工，和昨晚雪見穿的那件一模一樣。連裙角那朵梅花的位置都一樣。

他把紅裙放到一邊，繼續(xù)往下翻。

下面是一塊玉佩。和他昨晚拿到的那塊一模一樣，碧綠通透，但這一塊是完好的，沒有裂痕。玉佩下面壓著一張泛黃的紙條，上面是幾行娟秀的字跡：

第一次轉(zhuǎn)世，他五歲落水，我跳下去把他推上岸。自己差點淹死，爬上來后躲在樹后看他被家人抱走。他哭得很兇，但沒生病。值得。

第二次轉(zhuǎn)世，他十五歲遇匪，我擋在他身前挨了三刀。匪徒跑了，他沒事，我在破廟里躺了七天才能動。他后來去廟里上香，不知道拜的就是我。

第三次轉(zhuǎn)世，他二十歲重病，大夫說沒救了。我跑遍三山五岳，偷了昆侖的靈芝，搶了蓬萊的仙草。他病好了，我在雪地里跪了三天，求老天別收他。

這是第九十九次了。玉佩已經(jīng)裂了，不知道還能護(hù)他多久。

景天的手抖得厲害，紙條從指尖滑落。他彎腰去撿，看到箱子最底層還有東西。

是一面銅鏡。

景天把銅鏡拿出來。鏡面蒙著灰，他用手擦了擦，照出自己的臉——眼窩深陷，臉色發(fā)白，活像大病一場的樣子。

他正要把鏡子放下，鏡面上突然浮現(xiàn)出畫面。

他看到一座白色的大殿，很高很大，柱子粗得要十幾個人才能合抱。殿上坐著一個人，穿著金色的袍子，看不清臉。

殿中跪著一個穿銀甲的人，正是他自己——不，不是他自己，是另一個他，眼神冰冷，脊背挺得筆直。

“飛蓬，”金袍人的聲音像從很遠(yuǎn)的地方傳來，“你可知罪？”

銀甲人沒有說話。

“既已知罪，押下去，打入凡間，永世不得返回?！?/p>

兩個天兵上前架住銀甲人。他被拖著往外走，經(jīng)過人群時，人群里突然沖出一個人。

紅衣，紅裙，紅得像一團(tuán)火。

她沖到銀甲人面前，天兵攔住她，她拼命掙扎，伸出手想夠他。

“飛蓬！”她喊，聲音尖得刺耳朵，“飛蓬！”

銀甲人轉(zhuǎn)過頭，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幾乎看不清。但景天看到了——那眼神里沒有冰冷，沒有高高在上，只有……溫柔。

然后他被拖走了。

紅衣女子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周圍的人看著她，有人搖頭，有人嘆氣，沒人上前扶她。

畫面一轉(zhuǎn)。

還是那座大殿，紅衣女子跪在殿中，額頭貼地。

“天帝，求您讓我隨他下界?！彼f，聲音悶在地板上，“我愿意用千年修為換取守護(hù)他的機(jī)會?！?/p>

金袍人的聲音響起：“你可知道，一旦下界，你將失去神籍，永世不得返回天界？”

“我知道?！?/p>

“你可知道，守護(hù)轉(zhuǎn)世之人，每世都要替他承受一半劫難？”

“我知道?！?/p>

“那你還執(zhí)意要去？”

紅衣女子抬起頭，臉上掛著淚，但眼睛很亮。

“我愿意?！?/strong>

畫面又一轉(zhuǎn)。

她站在一個池塘邊，盯著水里撲騰的孩子。孩子五歲左右，揮舞著手臂喊救命。她看了一會兒，跳下去，把孩子推上岸。自己爬上來后，渾身濕透，縮在樹后發(fā)抖。

孩子的家人跑過來，抱起孩子又哭又笑。她看著，咧嘴笑了一下，然后扶著樹站起來，一瘸一拐走了。

接下來是第二次。她擋在一個少年身前，匪徒的刀砍在她肩上，血濺出來。少年嚇得癱在地上，她回頭沖他喊：“跑??！”少年爬起來就跑，跑遠(yuǎn)了。她躺在地上，看著天，等匪徒走光了才爬起來，捂著肩膀消失在巷子里。

第三次。她跪在一座道觀前，雪落了她一身。道觀的門關(guān)著，她一遍遍叩頭，額頭磕出血，把雪染紅了一片。門終于開了，一個老道士出來，看著她嘆氣。她把靈芝遞過去，老道士接過來，說了句什么。她笑了一下，然后栽倒在雪地里。

第九十九次……

景天看不到了。銅鏡突然滾燙，燙得他握不住，手一松，鏡子掉在地上，碎成幾片。

“你找到了?！?/p>

景天猛地轉(zhuǎn)身。

何必平站在雜物間門口，手里端著碗粥。他的神情和平時不一樣，沒有那副笑瞇瞇的市儈樣子，眼睛里有什么東西沉甸甸的。

他走進(jìn)來，蹲下身，撿起一片鏡子碎片。碎片上映出他的臉，一閃就暗了。

“這是神界的窺天鏡?！焙伪仄秸f，“能看到過去的事?！?/strong>

景天盯著他：“你怎么知道？”

何必平沉默了一會兒，從懷里掏出一封信，遞過來。

“因為我是神界派來的人?！?/p>

景天接過信，信上的字跡和箱子里那張紙條上的一模一樣——娟秀，有力，每一筆都寫得認(rèn)認(rèn)真真。

“趙文昌也是?！焙伪仄秸f，“我們奉命在凡間暗中觀察你，確保你平安度過每次轉(zhuǎn)世。九百年來，每一世都是如此?！?/p>

景天握著信，手指在發(fā)抖。

“九百年來……”他喃喃重復(fù)。

何必平點頭：“雪見跪在大殿上懇求天帝的時候，我和趙文昌就站在殿外。她用自己的千年修為，換取了守護(hù)你的機(jī)會。每一世，她都在暗中保護(hù)你。你落水那次，她救了你，自己差點淹死。你遇匪那次，她替你擋了三刀，在破廟里躺了七天。你重病那次，她為你偷靈芝，在雪地里跪了三天三夜?！?/p>

景天的喉嚨像被什么堵住了，說不出話。

何必平繼續(xù)說：“第九十九世，就是這一世。她的修為快耗盡了，玉佩也裂了。她撐不了多久了。”

“那她為什么不告訴我？”景天的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為什么不讓我知道？”

何必平看著他，目光里有一絲憐憫。

“她不想讓你有負(fù)擔(dān)?！彼f，“而且，她也不確定你是否還記得飛蓬的事。萬一你想不起來，她說了只會讓你困擾。你這一世，只是個當(dāng)鋪伙計，過的是平凡日子。她不想打破你的平凡?！?/p>

景天握著信，低頭看著碎了一地的鏡子。

鏡片上映出他的臉——蒼白的，憔悴的，眼眶發(fā)紅的。

“那她現(xiàn)在在哪兒？”他問。

何必平搖搖頭：“昨晚她離開后，就沒再出現(xiàn)過。可能……是回神界了。她的修為快盡了，再不回去，就會魂飛魄散?！?/strong>

景天猛地站起來。

“我要去找她。”

何必平攔住他：“你去哪兒找？你知道神界怎么走嗎？你知道她現(xiàn)在在哪兒嗎？”

景天愣住。

何必平嘆了口氣：“先別急。趙文昌今早收到消息，說神界那邊有變故。等他回來，我們再商量。”

與此同時，永安當(dāng)對面的茶樓二樓。

雪見站在窗前，盯著對面的當(dāng)鋪。景天的身影出現(xiàn)在雜物間門口，何必平跟在后面，兩人說了幾句話，然后一起往前院走。

“你只剩三天的壽命了?！?/p>

雪見身后，一個白發(fā)老者坐在桌邊，手里端著茶杯。茶杯里的茶早就涼了，他一口沒喝。

“守護(hù)他九十九世，你的修為已經(jīng)耗盡?！崩险哒f，“現(xiàn)在回神界，或許還能保住一魂一魄。再晚，就來不及了?！?/strong>

雪見沒回頭：“讓我守完這最后一世。”

老者放下茶杯，站起來走到她身邊。

“他已經(jīng)發(fā)現(xiàn)了蛛絲馬跡?！彼f，“昨晚你給他看了玉佩，今天他又找到了箱子里的東西。你再不走，他遲早會知道真相。到時候他執(zhí)念一生，無法順利轉(zhuǎn)世，你們千年的努力就白費了?！?/p>

雪見的睫毛顫了顫。

“那又如何？”她說，“我答應(yīng)過要護(hù)他周全，就一定要做到。九十九世都過來了，不差這最后一程?！?/strong>

老者嘆了口氣：“你何苦如此?！?/p>

雪見終于轉(zhuǎn)過頭，沖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但眼睛很亮。

“因為他值得?！彼f，“千年前他為我擋下那一道天雷的時候，我就發(fā)過誓，無論付出什么代價，都要護(hù)他生生世世。”

老者沉默了。

窗外，景天站在永安當(dāng)門口，四處張望著。他在找人，找那個穿紅裙子的身影。

雪見下意識往后退了一步，手指緊緊攥住窗框。

“記住。”老者說，“千萬不能讓他知道真相。否則，一切都白費了?！?/strong>

雪見點點頭：“我知道?！?/p>

但她攥著窗框的手，始終沒有松開。

趙文昌回來的時候，天已經(jīng)黑了。

他一進(jìn)門就把門關(guān)上，臉色發(fā)白。

“不好了。”他說，“雪見被神界的人帶走了?！?/strong>

景天從椅子上彈起來：“什么？”

趙文昌喘了口氣，說：“我收到消息，說神界那邊派人下來，把雪見押回去了。罪名是違逆天命，私自下界守護(hù)凡人。要押回神界受審?！?/p>

“受審？”景天的心揪緊了，“受什么審？她守護(hù)我九百年，犯了什么錯？”

趙文昌搖搖頭：“神界的規(guī)矩，和我們凡間不一樣。私自下界是大罪，更何況是守護(hù)凡人九百年。這罪名，輕則剝奪神籍，重則魂飛魄散?！?/strong>

景天轉(zhuǎn)身就往外沖。

何必平一把拉住他：“你去哪兒？”

“去神界?！?/p>

“你知道神界怎么走？”

景天愣住。

趙文昌走過來，從懷里掏出一塊玉牌。

“拿著這個。”他說，“這是通行令。捏碎它，就能打開通往神界的門。但是景天，你要想清楚，以你現(xiàn)在的凡人之軀，去神界就是送死?！?/strong>

景天接過玉牌，玉牌冰涼，沉甸甸的。

“死就死。”他說。

何必平攔住他：“你聽我說，雪見守護(hù)你九百年，不是為了讓你去送死。她希望你好好活著，平安過完這一世。你去了，萬一回不來，她這九百年的心血就白費了?！?/p>

景天握著玉牌，手指關(guān)節(jié)發(fā)白。

“那她呢？”他問，“她為我付出九百年，現(xiàn)在要受審，可能魂飛魄散。我難道什么都不做，就在這里等著？”

何必平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景天看了他一眼，又看了趙文昌一眼，然后低下頭，盯著手里的玉牌。

“我知道你們是為我好?！彼f，“但有些事，必須去做。她為我擋了九十九世的劫難，這一世，換我為她做點什么?！?/p>

他捏碎玉牌。

一道白光閃過，景天的身影消失在空氣中。

何必平和趙文昌站在原地，面面相覷。

白光散去后，地上落著一片梧桐葉。葉子背面，有幾行歪歪扭扭的字：

別告訴他真相。

等他回來，就說我走了。

不用找。

何必平蹲下，撿起那片葉子，手在發(fā)抖。

趙文昌問：“現(xiàn)在怎么辦？”

何必平沉默了很久，把葉子收進(jìn)懷里。

“等?！彼f，“等他回來。”

第三章 暗涌的真相

景天睜開眼的時候，發(fā)現(xiàn)自己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霧氣里。

腳下沒有實地，踩上去卻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周圍什么都看不見，只有霧氣在流動，像水一樣，從他身邊緩緩淌過。

他往前走了幾步，霧氣漸漸變淡。

眼前出現(xiàn)一座城。

白色的城墻，白色的殿宇，白色的臺階，一直延伸到看不見的地方。城門口站著兩個穿銀甲的人，手里握著長戟，一動不動，像兩尊雕塑。

景天走過去。銀甲人沒有攔他，甚至連看都沒看他一眼。他順利穿過城門，走進(jìn)城里。

城里很安靜。沒有聲音，沒有人影，只有白色的建筑一排排立著，像是沒人住的空城。他沿著街道往前走，走到一座大殿前。

殿門開著，里面?zhèn)鱽砺曇簟?/p>

景天停下腳步，側(cè)耳聽。

“雪見，你可知罪？”

是個男人的聲音，很威嚴(yán)，從殿深處傳出來。

景天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快步走到殿門口，往里看。

大殿很深，很深。最里面有一座高臺，臺上坐著一個人，穿著金色的袍子，臉隱在陰影里看不清。臺下跪著一個紅衣女子，脊背挺得筆直。

是雪見。

景天想沖進(jìn)去，腳剛抬起來，就被一道無形的墻擋住了。他撞在那堵墻上，整個人往后彈開，摔在地上。

殿里的人沒有發(fā)現(xiàn)他。聲音繼續(xù)傳出來。

“我知罪?！毖┮姷穆曇艉芷届o，“但我不悔?！?/p>

“私自下界，守護(hù)凡人九百載，違逆天命?！苯鹋廴说穆曇粽f，“按神界律，當(dāng)受魂飛魄散之刑。你可有話說？”

雪見沉默了一會兒。

“我只想問一句。”她抬起頭，“若他日你心愛之人遭此劫難，你是否也會像我一樣？”

大殿里安靜了片刻。

景天趴在地上，盯著雪見的背影。她的肩膀很單薄，紅衣裹著她，顯得人更瘦了。

殿深處，金袍人沒有說話。

兩側(cè)站著的神官們開始竊竊私語。有人站出來，是個白發(fā)老者，景天看不清他的臉。

“天帝，臣有一言。”老者說，“雪見雖違逆天命，但千年來護(hù)佑轉(zhuǎn)世之人，免其遭受劫難，于天地亦有大功。懇請?zhí)斓蹚妮p發(fā)落?！?/p>

“臣附議。”又一個神官站出來。

陸續(xù)有十幾個人站出來，跪在雪見身后。

金袍人沉默了很久。

“念在你千年守護(hù)之功，”他終于開口，“死罪可免，活罪難逃。從今往后，剝奪神籍，永世不得返回天界?！?/strong>

雪見叩首：“謝天帝不殺之恩?！?/p>

她站起來，轉(zhuǎn)過身。

景天看見她的臉了——蒼白，憔悴，但眼睛還是那么亮。她往殿門走來，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景天張嘴想喊她，發(fā)不出聲音。他伸手想夠她，手穿過那道無形的墻，卻什么也抓不住。

雪見從他身邊走過，沒有看他。

她走出殿門，走下臺階，走進(jìn)白色的霧氣里。

景天追上去，追進(jìn)霧氣里。霧氣很濃，什么都看不見。他跑啊跑，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終于跑出霧氣——

他站在永安當(dāng)后院的梧桐樹下。

月光照著院子，梧桐葉落了一地。他手里捏著那塊碎了的玉牌，玉牌已經(jīng)涼透了。

“景天？”

何必平的聲音從身后傳來。景天轉(zhuǎn)過身，何必平和趙文昌站在院門口，臉上都是難以置信的表情。

“你……你回來了？”何必平走過來，上下打量他，“你怎么回來的？神界那邊……”

景天搖搖頭。他說不清自己是怎么回來的。他只記得追著雪見跑進(jìn)霧氣里，然后就回到了這里。

“雪見呢？”他問。

何必平和趙文昌對視一眼。

何必平從懷里掏出一片梧桐葉，遞給他。

“這是你走后，落在地上的?！?/p>

景天接過葉子，看到背面有字：

別告訴他真相。

等他回來，就說我走了。

不用找。

他盯著那些字，手指在發(fā)抖。

“她回不來了？”他問。

何必平沉默了一會兒，說：“神界那邊傳來的消息，她已經(jīng)被剝奪神籍，逐出神界。但她現(xiàn)在在哪兒，沒人知道?！?/p>

景天把葉子收進(jìn)懷里，轉(zhuǎn)身往外走。

“你去哪兒？”趙文昌喊。

“找她?！?/p>

“你去哪兒找？三界這么大，你知道她在哪兒嗎？”

景天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不知道?！彼f，“但總要找?！?/p>

三天后。

景天坐在永安當(dāng)門口，盯著街口發(fā)呆。這三天他跑遍了渝州城，問遍了所有人，沒人見過穿紅裙子的姑娘。

何必平端了碗面出來，放在他旁邊的小凳上。

“吃點東西?！彼f，“你這樣下去，她沒找到，你自己先倒下了。”

景天搖搖頭，沒動。

何必平在他旁邊坐下，沉默了一會兒，說：“有件事，我想該告訴你了?！?/p>

景天轉(zhuǎn)過頭看他。

何必平從懷里掏出一本舊手札，封皮已經(jīng)泛黃，邊角都磨破了。

“這是雪見留下的。”他把手札遞過去，“茂山收拾她住過的屋子時，在床板底下發(fā)現(xiàn)的?！?/p>

景天接過手札，翻開第一頁。

天歷九萬八千年，飛蓬被貶下凡。我跪求天帝讓我下界守護(hù)，天帝應(yīng)允。臨行前，天帝私下召見，對我說：“雪見，你可知道，飛蓬轉(zhuǎn)世并非只有你一人在守護(hù)？”我愕然。

景天的手頓住了。

他繼續(xù)往下翻。

天歷九萬八千五十年，飛蓬第一次轉(zhuǎn)世。我暗中觀察，發(fā)現(xiàn)每次他遇險，總有一股神秘力量在暗中相助。那股力量并非來自神界，卻又遠(yuǎn)超神界之力。我百思不得其解。

天歷九萬九千年，飛蓬第十次轉(zhuǎn)世。我終于在一次危機(jī)中見到了那個神秘人——

下一頁被撕掉了。只剩下一點紙茬，毛糙糙的。

景天翻到下一頁。

天歷十萬年，飛蓬第五十次轉(zhuǎn)世。我終于明白，那股力量來自他自身。飛蓬雖被貶下凡，但他體內(nèi)的神性未滅。每次轉(zhuǎn)世，他都會在無意識中分出一縷神念，護(hù)住自己的轉(zhuǎn)世之身。而那個神秘人，就是他的神念所化。

景天的呼吸停了一瞬。

天歷十萬五千年，飛蓬第九十九次轉(zhuǎn)世。他的神念越來越弱，我知道，這是最后一次了。若這一世他能善終，神念就會回歸本體，助他重登神位。若不能，他將魂飛魄散。

我不敢告訴他真相，因為一旦他知道，他的執(zhí)念就會讓神念無法回歸。我只能繼續(xù)守護(hù)，希望他能平安度過這一世。

最后一頁只有一行字，字跡潦草，像是匆匆寫下的：

如果有一天我消失了，請告訴他，我一直都在。

景天合上手札，久久沒有說話。

何必平看著他，輕聲問：“那個暗中守護(hù)你的神秘人，其實是你的神念所化。也就是說，從始至終，守護(hù)你的是你自己。雪見她……一直都知道。”

景天低著頭，手攥著手札，指節(jié)發(fā)白。

“她為什么不告訴我？”他問，聲音悶悶的。

“告訴你了，你還能安心過這一世嗎？”何必平說，“你知道了真相，執(zhí)念一生，神念無法回歸，這一世就是最后一世。你會魂飛魄散，她這九百年的守護(hù)，就全白費了?！?/strong>

景天抬起頭，看著街口。

街口人來人往，沒有那個穿紅裙子的身影。

那天夜里，景天又去了后院。

他坐在梧桐樹下，把手札放在石桌上。月光照著手札的封皮，那幾個字模模糊糊的：《守世紀(jì)事》。

他翻開最后一頁，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如果有一天我消失了，請告訴他，我一直都在。

“你在哪兒？”他對著空氣問。

沒人回答。只有梧桐葉沙沙響。

他靠在樹干上，閉上眼睛。三天沒怎么睡，一閉眼就困，但一困就做夢。夢里全是雪見——她站在遠(yuǎn)處，沖他笑，他追過去，她就消失了。

今晚沒做夢。

他睜開眼的時候，天已經(jīng)蒙蒙亮。他靠在樹下，身上落滿了梧桐葉。他坐起來，葉子從身上滑落。

石桌上，手札旁邊，多了一樣?xùn)|西。

是一塊玉佩。碧綠通透，完好無損，沒有裂痕。

景天拿起來，玉佩還帶著溫?zé)幔袷莿偙蝗朔旁谶@里不久。他猛地站起來，四下張望。

院子里空蕩蕩的，沒人。

他沖出院子，跑到街上。街上也沒人，只有早起的攤販在擺攤。

“有沒有看到一個穿紅裙子的姑娘？”他問一個賣包子的老頭。

老頭搖搖頭：“沒有，就看見你一個人跑出來?！?/strong>

景天握著玉佩，站在街中間，喘著粗氣。

她來過。她一定來過。

又過了三天。

景天沒找到雪見。他把渝州城翻了個底朝天，連周邊的村子都跑遍了，沒人見過她。

他的咳嗽越來越重，有時咳著咳著，袖子上就沾了血。何必平請了好幾個大夫，都說是心力交瘁，油盡燈枯，讓準(zhǔn)備后事。

景天不聽。他每天還是出去找，天不亮出門，天黑透了才回來。

這天傍晚，他回來的時候，臉色白得嚇人。他坐在柜臺邊，靠著墻，閉著眼睛喘氣。

何必平端了碗藥過來，他沒接。

“何必平。”他突然開口。

“嗯？”

“你說，她是不是不想見我？”

何必平愣了一下，不知道該怎么回答。

景天睜開眼，看著門外。暮色里，街上的燈籠一盞盞亮起來。

“她守護(hù)我九百年，替我擋了九十九世的劫難。”他說，“我連一句謝謝都沒說過?！?/p>

何必平把藥碗往他手里塞：“先喝藥?！?/p>

景天接過碗，沒喝。他看著碗里黑乎乎的藥汁，突然問：“你說，一個人快要死的時候，能見到想見的人嗎？”

何必平的心揪了一下。

“景天……”

“我夢見過她很多次?！本疤齑驍嗨?，“每次都是遠(yuǎn)遠(yuǎn)地看著，我一走近，她就消失了。我想問問她，這九百年，她是怎么過來的。一個人，守著另一個人的轉(zhuǎn)世，看著他從嬰兒長成少年，從少年長成青年，然后又變成嬰兒。九十九次。她是怎么熬過來的？”

他的手在抖，藥汁灑出來一些。

“我想告訴她，我知道了?！彼f，“我知道那個暗中守護(hù)我的人是誰了。不是她，是我自己。但她還是守了我九百年，替我擋了九十九世的劫。這份情，我怎么還？”

何必平沉默著，不知道該說什么。

景天把藥碗放在柜臺上，站起來。

“我再去找找?！?/p>

他走到門口，突然停下來。

街對面，茶樓二樓的窗戶開著。窗戶后面，站著一個人。

紅衣。

景天的心跳停了一拍。他揉揉眼睛，再看——

窗戶關(guān)上了。

他沖過街，沖上茶樓，推開那間屋子的門。

屋里沒人。窗戶開著，窗簾被風(fēng)吹得飄起來。窗臺上放著一片梧桐葉。

景天拿起葉子，葉子上沒有字。

但他知道，她來過。

那天之后，景天不再出去找了。

他每天坐在永安當(dāng)門口，盯著街對面的茶樓。茶樓的窗戶有時開著，有時關(guān)著。每次開的時候，他都盯著看，希望能看到那個身影。

但再也沒看到過。

他的身體越來越差。何必平不再讓他坐門口，把他按在床上躺著。他不肯，非要起來，起來又坐不了多久，就喘不上氣。

何必平?jīng)]法子，只能把椅子搬到門口，讓他靠著門框坐。

這天下午，陽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景天靠在門框上，瞇著眼睛看街口。

何必平在旁邊撥算盤，算盤珠子噼啪響。許茂山在整理貨物，進(jìn)進(jìn)出出搬東西。趙文昌坐在柜臺邊喝茶，偶爾抬頭看看景天。

日子像往常一樣過。

但誰都看得出來，景天的時間不多了。

傍晚的時候，何必平端了碗粥出來，蹲在他面前。

“喝點粥?！彼f，“你今天一天沒吃東西。”

景天搖搖頭。

何必平把粥碗放在旁邊的小凳上，沉默了一會兒，說：“景天，你有沒有什么想做的事？或者……想見的人？”

景天看著他，突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像是從嘴角勉強(qiáng)擠出來的。

“想見的人？”他說，“我想見的人，不愿意見我?！?/strong>

何必平不知道該說什么。

景天抬起頭，看著天邊。夕陽把云染成紅色，一片一片，像火燒一樣。

“何必平?！彼_口。

“嗯？”

“如果我死了，你能不能幫我做件事？”

何必平的心沉了一下：“你說?！?/p>

“幫我找到她?！本疤煺f，“告訴她，我知道了。那個暗中守護(hù)我的人，不是她。但她守了我九百年，這九百年，每一世，我都記著。下一世，換我來守她?！?/p>

何必平張了張嘴，喉嚨發(fā)緊，說不出話。

景天靠在門框上，閉上眼睛。

夕陽照在他臉上，他的臉蒼白得像紙，連嘴唇都沒什么血色。但嘴角還帶著那點笑意，淡淡的，像是想到了什么高興的事。

何必平看著他，眼眶發(fā)酸。

那天夜里，景天發(fā)了高燒。

何必平請了大夫，大夫把了脈，只是搖頭。開了藥，煎了喂下去，燒也沒退。景天躺在床上，說著胡話，一會兒喊雪見，一會兒喊飛蓬，一會兒又喊些誰都聽不懂的名字。

何必平守在床邊，一夜沒睡。

天亮的時候，燒退了。景天醒過來，臉色更白了，但眼睛很亮。他看了看何必平，又看了看窗外，問：“什么時辰了？”

“剛過卯時?！焙伪仄秸f，“你再睡會兒。”

景天搖搖頭，撐著坐起來。

“我想去后院坐坐?！彼f。

何必平扶著他去了后院。梧桐樹下放著一把椅子，景天坐下，靠著椅背，看著梧桐樹。

陽光從樹葉縫隙里漏下來，落在他身上，斑斑駁駁的。

“何必平?！彼_口。

“嗯？”

“你說，人死了以后，會去哪兒？”

何必平沉默了一會兒，說：“我不知道?！?/strong>

景天點點頭，沒再問。

何必平站在旁邊，不知道該走還是該留。站了一會兒，景天說：“你去忙吧，我一個人坐會兒?！?/p>

何必平猶豫了一下，轉(zhuǎn)身走了。

走到院門口，他回頭看了一眼。

景天坐在樹下，陽光落在他身上。他低著頭，看著手里的一樣?xùn)|西——是那塊玉佩，完好無損的那塊。

何必平走出院子，輕輕關(guān)上門。

第四章 臨終前的對峙

三天后，傍晚。

景天躺在后院梧桐樹下。何必平、許茂山、趙文昌都圍在他身邊。

這三天來，他的身體一天比一天差。大夫說就是這一兩天的事了，讓家里人準(zhǔn)備后事。何必平問他有沒有什么親人要通知，他搖搖頭，說沒有。

“景天兄弟?！痹S茂山蹲在他旁邊，眼眶紅紅的，“你……你有什么想吃的沒？俺去給你買?！?/p>

景天搖搖頭，笑了一下：“茂山，你以后別那么實誠，買東西記得還價?！?/p>

許茂山的眼淚一下子掉下來。

趙文昌站在旁邊，背著手，沒說話。他和景天認(rèn)識的時間不長，但這幾天看他這樣，心里也不好受。

何必平蹲下來，握住景天的手。景天的手很涼，瘦得只剩下骨頭。

“景天，”何必平說，“你還有什么心愿未了？告訴我，我?guī)湍戕k?！?/p>

景天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沒發(fā)出聲音。

他的目光越過何必平，看向院門口。

院門口空無一人。但他看著那里，眼睛突然亮了一下。

“你們都出去。”他開口，聲音很輕，但很清楚。

何必平一愣：“景天……”

“出去?！本疤煊终f了一遍。

何必平看看許茂山，又看看趙文昌。兩人都看著他，等他拿主意。

何必平深吸口氣，點點頭，站起來。

“走吧。”他說。

三個人走出院子。何必平走在最后，輕輕把門帶上。

門關(guān)上的那一刻，他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景天還是躺在樹下，看著院門口的方向。他的嘴角帶著笑，很淡，但確實是笑。

何必平關(guān)上門，靠在門板上，閉上眼睛。

院子里安靜下來。

夕陽把梧桐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一直延伸到院墻根。景天躺在樹下，看著院門口。

院門口站著一個穿紅裙子的女子。

她站在門邊的陰影里，半個身子被暮色遮住。但景天知道是她。他等了她這么多天，終于等到了。

雪見走過來。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用了很大力氣。走到他身邊，她跪下來，輕輕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是熱的。

景天盯著她的手，盯著她握住他的那只手。瘦，白，但熱乎乎的，不像上次那樣冰涼。

“我一直都在?！毖┮娬f，聲音很輕，“只是不能讓你看見。”

景天抬起頭，看著她的臉。

她瘦了很多，眼眶凹下去，嘴唇也沒什么血色。但眼睛還是那么亮，看著他，一眨不眨。

“你……”景天開口，喉嚨發(fā)干，咳了兩聲，“你怎么來了？”

雪見沒回答，只是握緊他的手。

景天盯著她，盯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里有他看不太懂的東西——有心疼，有愧疚，還有一絲……躲閃？

他突然想起手札里的話。

我不敢告訴他真相，因為一旦他知道，他的執(zhí)念就會讓神念無法回歸。

還有那句。

如果有一天我消失了，請告訴他，我一直都在。

他握著雪見的手，她的手還是熱的。熱得有點不正常。

景天的腦子里突然閃過一個念頭。

不對。

“雪見?！彼_口。

“嗯？”

“那個暗中護(hù)我的人，”景天盯著她的眼睛，“真的不是你，對不對？”

雪見的手僵住了。

那一瞬間，她眼中的情緒變了——驚訝，慌亂，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痛楚。她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發(fā)不出聲音。

景天的手反握住她，雖然已經(jīng)沒有力氣，卻異常堅定。

“神界那百年，飛蓬轉(zhuǎn)世時暗中護(hù)我的，究竟是不是你？”

雪見的臉白了。

她握著景天的手，那只手在她掌心微微發(fā)抖。她想說什么，嘴唇動了動，卻只發(fā)出一聲很輕的抽氣。

景天盯著她，等著她的回答。

夕陽最后一縷光芒消失在天邊。院子里暗下來，梧桐樹的影子融進(jìn)夜色里，什么都看不清了。

雪見的眼淚掉下來，滴在景天的手背上。一滴，兩滴，三滴，滾燙的。

她俯下身，湊到他耳邊。

景天感覺到她的嘴唇貼著他的耳朵，她的呼吸噴在他臉上。很輕，很熱。

她說了幾個字。

很輕的幾個字，輕到幾乎聽不見。但景天聽見了。

他瞪大眼睛。

那一瞬間，他臉上浮現(xiàn)出難以置信的神情——驚訝，恍然，還有一絲說不清的復(fù)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