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5年10月的一天夜里，北京中南海西花廳暗影深沉。樓下的暗房里，紅燈幽幽，水盆里的顯影液散著淡淡的藥味。杜修賢彎著腰，一張張把剛洗出的相紙晾到竹夾上。水珠滴落，滴答聲里，他忽然想到：這些照片若是主席能親自過目，會不會像舊日翻書那樣仔仔細細？

十年前，杜修賢還只是新華社攝影部副主任。1970年元月他忽然接到電話，通知“主席點名，請你擔任專職攝影”。一句“主席?？淠闶挚臁贝蛳怂倪t疑。可那時他同時還跟著周總理，行程排得滿滿當當，常常一周換三地。有人打趣：“老杜，你肩上頂著兩座山?！彼π?，只說：“多練腿腳，山就不重?！?/p>

第一次走進毛主席書房是在1970年春。四面墻都被書擋住，一人高的書架擠得連椅子都顯瘦。主席將外賓送出后折回屋里，看見杜修賢正卸膠卷，輕聲問：“陜北人？”一句家鄉(xiāng)順口溜張口就來，把攝影師逗得忘了緊張。主席順手遞來一支雪茄，“這煙好，有勁兒?！倍判拶t揣進兜里，直到離職都沒舍得點燃。

1972年秋，周總理的電話把杜修賢從人民大會堂門口叫回：“醫(yī)生說主席怕閃光燈，從今往后，只給你們?nèi)昼?。”他想解釋，想再爭取一點時間，終究咽了回去。自那以后，拍攝變成搶拍：提前測光，卡好角度，倒數(shù)十下，快門“咔嚓”一響立刻收機。有人說這像戰(zhàn)場，他搖頭：“戰(zhàn)場沒這么安靜。”

真正讓他揪心的，是1975年主席的視力急劇下降。一天深夜，秘書小張悄悄拉住杜修賢：“主席看照片要拿放大鏡，你手里可有他年輕時候的底片？找?guī)讖埥o他看看，老人家高興?！蹦蔷洹袄先思腋吲d”像釘子一樣扎進心里。第二天，他索性把攝影部剛整理好的20寸放大照片全捧來，共一百八十八張，從1936到1975，年份標得清清楚楚。

照片送進菊香書屋后整整靜悄悄三天，誰也不知道主席看了多少、說了什么。第四天傍晚，杜修賢被叫去碰頭。張耀祠遞來兩張照片，說：“主席想把這兩張換掉?！币粡堄斡荆粡垥孔x書。杜修賢順勢又塞過去幾張：“那請主席再挑?！苯唤油晁傺b隨意地靠向門口，壓低聲音問小張：“老人家到底喜歡哪幾張？”小張笑著翻找，從厚厚一疊里抽出兩張：一張吳印咸在延安抗大拍的，毛主席雙手抬起正在講解；另一張是騎馬照，背景是窯洞與青山。小張說：“他連飯都顧不上，一張張念日期，念場景。說最像時代精神的，就是這張講演照?！?/p>

有意思的是，那騎馬照其實畫質(zhì)平平，底片邊緣還有劃痕?？芍飨⒅戳撕镁茫詈筇ь^來一句：“這馬有神。”杜修賢聽完暗暗琢磨：或許老人家看到的不只是馬，而是那個烽火連天又意氣風(fēng)發(fā)的年代。

時間往前推兩個月。1975年初冬，主席抱病會見南斯拉夫代表團，依舊坐在書房厚墊沙發(fā)上。那次握手，杜修賢只用了一格膠卷。撤燈時，他聽見主席笑道：“我的腿不聽使喚，要我去見上帝。”客人不知如何接話，定了定神，只能說：“祝您健康?！敝飨瘮[手：“生老病死，自然規(guī)律?！蹦且豢?，屋內(nèi)誰也沒出聲，快門聲像針扎耳膜。

1976年5月12日，對攝影組來說是最后的機遇。新加坡總理李光耀到訪，總理府多次詢問能否見主席。醫(yī)生反對，警衛(wèi)猶豫，最終主席自己點頭：“見。”他被攙到沙發(fā)邊，短短幾分鐘談話。臨別時，李光耀說：“世界記得您?！敝飨吐暤溃骸皼]做多少?！蓖高^取景器，杜修賢看見那雙布滿血絲的眼，仍帶著少年般倔強。

那天夜里，沖洗出底片，他小心翼翼地把李光耀握手照放進獨立信封。旁人問：“值嗎？他未必再過目?！倍判拶t輕聲回了一句：“照片不急，時間急。”沒人吭聲，只有水聲滴答。

中南海的冬天來得很快。188張照片終于全部圈選完畢，送審單上，每一張后面都多了主席親手劃下的圓圈。線條并不十分工整，卻堅定有力。杜修賢看著那一排排圓圈，忽然想到，照片是靜止的，歲月卻不會停?？芍灰獰艄饬疗穑跋褚淮未物@現(xiàn)，某些瞬間就再也丟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