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二年十月十三日的泉州，秋雨綿綿，不二祠的晚鐘敲得比平日里都要遲緩、沉悶?？諝饫飶浡鴿庵氐某料銡馕?，卻掩蓋不住那股即將陰陽兩隔的凄清。

寮房?jī)?nèi)，一盞孤燈如豆，昏黃的光暈打在床榻上那位形容枯槁的老人臉上。他是弘一法師，曾經(jīng)名滿天下的風(fēng)流才子李叔同，如今卻是戒律精嚴(yán)、即將圓寂的苦行僧。

床榻前，跪著一個(gè)年輕的僧人，法號(hào)妙空。妙空雙眼通紅，身體因?yàn)闃O度的悲痛和內(nèi)心的掙扎而劇烈地顫抖著。他緊緊攥著師父那枯瘦如柴的手，眼淚滴落在粗布床單上，暈開一片片深色的水漬。但他此刻流下的，不僅僅是不舍的眼淚，更多的是一種深不見底的迷茫和痛苦。

“師父，弟子還是想不通。”妙空的聲音沙啞，帶著壓抑了多年的委屈，“為什么好人沒有好報(bào)？為什么我付出了全部的真心，換來的卻是背叛？為什么世間的苦難總是落在那些不爭(zhēng)不搶的人頭上？弟子出了家，斷了塵緣，可這顆心，這顆心它日日夜夜都在油鍋里煎熬??！”

妙空的俗世經(jīng)歷，是一道血淋淋的傷疤。他曾是江南富甲一方的少爺，待人至誠(chéng)，卻遭逢摯友設(shè)局陷害，傾家蕩產(chǎn)；他深愛的未婚妻見他落魄，轉(zhuǎn)頭便投入了那個(gè)陷害他的仇人的懷抱。家破人亡，摯愛背叛，雙重的打擊讓他萬念俱灰，最終遁入空門。

可是，剃去了三千煩惱絲，卻沒能剃去心頭那把淬了毒的刀。他在寺廟里掃地、挑水、誦經(jīng)，可每當(dāng)夜深人靜，仇恨、不甘、屈辱和巨大的困惑就會(huì)像毒蛇一樣死死纏住他，讓他喘不過氣來。他想不通，真的想不通。

弘一法師微微睜開雙眼，那雙眼睛雖然深陷在眼窩里，卻依然透著一種洞穿世事、悲憫眾生的清明。他沒有立刻回答，只是靜靜地看著自己這個(gè)深陷執(zhí)念的弟子。

這幾年來，弘一法師一直將妙空的痛苦看在眼里。他曾教妙空寫字，告訴他：“心不靜，字便沒有骨氣；字如其人，心若被外物牽絆，落筆便全是滯澀?！彼苍屆羁杖ズ笊届o坐聽雨，去感受四季枯榮的自然之理。

屋外的秋雨下得更緊了，雨滴敲打在殘荷上，發(fā)出凄楚的聲響。弘一法師知道，自己的大限將至，留給世間的時(shí)間不多了。他微微動(dòng)了一下干裂的嘴唇，示意妙空靠近。

“妙空啊……”法師的聲音很輕，仿佛一陣風(fēng)就能吹散，但卻有著一種不可抗拒的穿透力。

妙空趕緊直起身，把耳朵湊到師父的嘴邊：“師父，弟子在，弟子聽著?！?/p>

弘一法師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仿佛在凝聚生命中最后的一絲力氣。他回望了自己的一生，曾經(jīng)的繁華如夢(mèng)，天津衛(wèi)的錦衣玉食，東京街頭的櫻花與戲劇，西湖畔的詩(shī)酒風(fēng)流，還有那決絕轉(zhuǎn)身時(shí)的背影。他什么都經(jīng)歷過，什么都擁有過，也什么都放下了。

“人這一生，就像這窗外的秋雨，來去皆是因果。”弘一法師的語速極慢，每一個(gè)字都像是一把溫柔的錘子，敲擊在妙空的心上，“你覺得苦，是因?yàn)槟氵€在執(zhí)著于‘得到’與‘失去’。妙空，人想不通時(shí)，就讀一遍這段話。你且將它刻在心上，不僅是度你，將來亦可度人?！?/p>

妙空屏住呼吸，連眼淚都忘記了擦拭，死死地盯著師父的嘴唇。

隨后弘一法師用盡最后的力氣，一字一句地告誡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