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盛夏，北碚嘉陵江畔突然傳來一個消息：郭汝瑰要重拾《中國軍事史》手稿。消息像石子落水，漣漪迅速擴散。同行們都清楚，這位在情報戰(zhàn)與正面戰(zhàn)場上都叱咤一時的老將軍，早已年逾古稀，卻依舊是閑不住的性子。

他搬來一張舊茶幾，摞起當年散佚的資料。塵封十多年的筆記，全是黃紙油墨味。有人勸他保重身體，他揮揮手：“人老了，腦子要常轉，不然真會銹?！边@種帶著川味的俏皮話，掩不住他心里那團火。很快，一封信飛到北京，落在張震案頭。5萬元經費批下來，70多歲老兵的第二次“開拔”就這樣開始。

五年過去，第一卷付梓。葉帥親筆題寫書名，張震寫序。編撰組里，已有幾位戰(zhàn)友永遠合上了手中的稿紙。郭汝瑰把傷感咽下，反復翻看印好的樣書。他說：“寫完這套書，不等于完事，我得給國家再留點東西?！?/p>

1990年春，他又一次敲開張震辦公室的門：“正面戰(zhàn)場的作戰(zhàn)史沒人系統(tǒng)做，我想干?！睆堈鹨宦牨闫鹕砼淖溃骸百Y金你別操心，繼續(xù)寫！”八旬老人又沖鋒。白天查檔，夜里改稿，忙起來常常忘了量血壓。朋友擔憂，他卻笑道：“書比命重要哩！”

就在這股勁頭尚未消散時，1988年4月的一頓家常菜，把郭汝瑰帶到一個更寬闊的議題。那天中午，楊尚昆在中南海西花廳設宴，點名請了幾位老同志：郭汝瑰、鄧兆祥，還有余秋里。七八個菜，不見山珍海味，主客卻談得很熱。一杯竹葉青下肚，郭汝瑰開門見山：“最近聽說部隊要自籌經費，我在國民黨軍里見過，軍隊經商，心思容易散?！彼ｎD一下，補了一句，“軍人該拿槍，不該拿算盤?！?/p>

余秋里把筷子往桌上一擱：“這話我贊同。飛機、軍艦都去做買賣，那還像軍隊嗎？”楊尚昆微笑點頭：“兩位意見十分重要，軍委會慎重考慮?！边@段飯桌對話短短數(shù)語，卻后來多次被內部會議引用，成了“軍隊經商”整頓的伏筆之一。

郭汝瑰的擔憂并非空穴來風。抗戰(zhàn)時期，他在暫編第五師“接盤”時，親眼看見貪墨成風。舊帳一翻，部隊缺口鋪天蓋地：編制報七千，實到三千，糧餉被層層剝掉。前任師長“友情”留下數(shù)十萬斤軍米，讓他“機動處理”。部下問：“師座，這事扛不扛？”他只說兩字：“先賣。”米賣了，款卻沒進私囊，而是辦農場、建紡織廠，專養(yǎng)傷殘兵?！俺钥疹~”的老習氣在他這里斷了線。有人背后嘀咕“虧大了”，郭汝瑰笑：“虧小利，賺軍心?！?/p>

也正因深嘗腐敗苦果，他對經商可能帶來的風氣變化格外敏感。那頓飯后不到一年，軍委下文，開始“收縮、規(guī)范”，但真正大規(guī)模整改要到1998年?；仡^看，當年飯桌上那句“軍人該拿槍”說得并不早，也不晚。

話題回到寫書。1995年，《中日戰(zhàn)爭正面戰(zhàn)場作戰(zhàn)史長篇》前六章寫定，他卻突發(fā)腦血栓。張震趕到病房：“先養(yǎng)身，再動筆?！笨晒旯逄稍诓〈采?，仍惦念缺的幾份檔案。有人勸他慢點，他擺手：“打仗哪有慢工？寫史同理?！睅讉€月后，他拄拐回到書桌，補齊章節(jié)。1997年，全書交付排版，他總算松了口氣。

同年秋，重慶為他辦九十壽辰。祝酒聲中，有人問他余愿。他瞇起眼：“盼統(tǒng)一。若能踏上臺灣，見一見那邊的老同學，值了。”大壽剛過，他陪女兒上路，卻在高速遇車禍。10月23日，90歲的老兵走完最后一程。書稿尚在印廠旋轉的機器旁，他沒能親手翻到扉頁。

有人統(tǒng)計，他后半生編纂資料約八百萬字，相當于再打一場沒有硝煙的大會戰(zhàn)。可他在回憶錄里卻一再淡化個人功勞：“背棄反共的國民黨，是人的基本正義?！睂ν饨纭芭淹健敝R，他輕描淡寫：“戰(zhàn)爭看人心向背，非一句‘忠’或‘叛’概括。”

時針撥回1988年的那席飯。楊尚昆請的是老朋友，也是活歷史。郭汝瑰端起茶杯，說得最多一句：“人不為國事，心里空。”如今他已不在，但他生前的憂思卻給后來者留下醒目的路標——軍人先守本分，史書勝過座右銘，國事仍需燃盡余熱去擔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