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都說，要讀懂中國，得看兩本書：一本是“無字書”，那是中國大地上的變遷；另一本是“有字書”，是像親歷者一樣用生命書寫的故事。烏葦·克勞特（Uwe Kr?uter），這位來自德國的作家和導演，在中國已經生活了半個多世紀。他是著名演員沈丹萍的丈夫、一位南京女婿；他也是北京人的“老街坊”，更是架起中德文化橋梁的擺渡人。

現代快報記者對話烏葦·克勞特

3 月，北京迎來全國兩會時間。在北京鼓樓邊，記者見到了烏葦，他身著皮衣，滿頭白發(fā)卻身姿挺拔。談起自己在中國的歲月，他眼里滿是笑意。50多年前決定來到中國時，他或許也未曾想到，這里會成為自己的第二故鄉(xiāng)。

“冒險”來到中國，推動話劇《茶館》走進德國

1974年，28歲的烏葦收到了中國外文局的邀請，遠赴這個在西方世界眼中滿是神秘的東方國度。彼時的德國，幾乎沒人真正了解中國。遠赴萬里之外的異國，于烏葦而言，是一場需要莫大勇氣的冒險。他最初只打算在中國工作兩年，體驗一番便回國，卻不承想，這一來便是半個多世紀的相守。

烏葦初到中國時，和同事們的合影

“那個時候，誰能有機會去中國待上兩年呢？所以我沒多考慮就同意了?！睘跞斕寡裕约耗贻p的時候，大家對中國的認知、社會的氛圍與現在是完全不同的。

在英若誠家中參加聚會

烏葦在中國外文出版社擔任德語專家，從事翻譯、審校相關的工作。工作之余，烏葦走進了中國文藝界的大門，結識了曹禺、英若誠、趙丹、黃宗英、黃永玉等一大批文學家、藝術家。他們常常相聚，暢談文化與藝術，也讓烏葦漸漸融入了中國的生活。

和作家曹禺的合影

“我經常去北京人藝?！痹谂笥训耐扑]下，他觀看了老舍的話劇《茶館》，并為此癡迷。這部藏著中國市井煙火與時代滄桑的作品，讓他萌生了一個大膽的想法：把《茶館》帶到德國去。時任北京人藝院長的曹禺聽了他的想法后，第一反應是“肯定不可能”。

《茶館》在德國演出時的相關資料

但事情并沒有擱淺。在嘗試聯系了德國曼海姆民族劇院后，對方慎重考慮并決定向北京人藝發(fā)出邀請。于是，1980年，《茶館》登上德國劇院的舞臺，這是中國話劇首次走出國門。烏葦擔任演出的同聲傳譯，為60多個角色翻譯臺詞。盡管籌備演出的過程一波三折，但好在最后演出大獲成功。那一年，《茶館》先后在曼海姆、漢堡等11個德國城市巡演，之后又赴法國和瑞士。歷時50天，連演25場，被當地媒體評價為“東方舞臺上的奇跡”。

德國話劇《屠夫》訪華演出宣傳冊

兩年后，他又將德國話劇《屠夫》成功帶到中國，讓中國觀眾首次感受到了德國戲劇的魅力。一來一往間，烏葦用話劇架起了兩國文化交流的橋梁。

“在中國，我從來不會覺得無聊”

烏葦在中國外文出版社工作了11年，此后便投身電影制作、組織文化交流項目，并開始寫作。他協助德國電視臺拍攝節(jié)目，向西方展示真實的中國。2010年，烏葦將自己的經歷濃縮進了一本書里——《穿越界限——一個德國人在中國35年的傳奇》。如今的他依舊在堅持寫作，記錄著他視角下的東亞。

52年的時光，烏葦見證了中國的日新月異。他從包里取出許多黑白照片向記者分享，每一張都記錄著他在中國度過的珍貴時光。

1975年，烏葦在上海街頭，被中國人圍觀

初到中國時，在和同事的合影里，他是唯一的外國人，走在上海街頭，甚至都會被路人圍觀；如今，北京的街頭隨處可見外國友人。烏葦也從眾人眼中的 “老外”，變成了熟稔中國生活的 “老內”。“那時候中國人與外國人交流還比較謹慎，雙方都會考量該怎么和對方打交道，”烏葦回憶道，而這樣的 “顧慮”，如今早已不復存在。

和演員白楊的合影

年輕時的他，和曹禺、英若誠等友人相聚，燦爛的笑容定格在一張張老照片里。斯人已逝，但于烏葦而言，和他們相交相伴的那些日子，仍是他記憶中最柔軟、最鮮活的片段。

從街頭巷尾的二八大杠，到現在高鐵遍布中國；從略顯閉塞的交流環(huán)境，到如今中外文化深度交融，烏葦看在眼里，也親身經歷著。

烏葦的自傳《穿越界限——一個德國人在中國35年的傳奇》

有時他回到德國，發(fā)現自己與昔日好友的思想漸漸有了差距，“我在中國生活的時間，已經超過了在德國的時間，我個人覺得自己的經歷是很精彩的。以前我很崇拜的一些朋友，現在我發(fā)現，自己的思想和見識比他們更豐富了。”德國的生活安穩(wěn)平淡，而中國的土地上，每天都有新變化，每年都有新模樣，這份日新月異的發(fā)展，讓他始終對中國保持著新鮮感，“在中國，我從來不會覺得無聊”。

即便如今年屆八旬，烏葦依然在不斷了解中國，了解年輕人的想法?！拔乙恢庇羞@個問題、那個問題”，當記者問他是否認同“中國通”這個稱呼時，他笑著搖搖頭，直言“還不夠”：“中國那么神秘，你們的歷史比我們的歷史長多了，所以我會一直保持好奇，一直問問題。”

此心安處是吾鄉(xiāng)

在中國，烏葦也遇見了屬于自己的愛情。1983年，在一次朋友聚會上，他認識了演員沈丹萍。彼時的沈丹萍已是當紅影星，因《被愛情遺忘的角落》等影片而家喻戶曉。盡管當時外國人與中國人結婚“阻礙重重”，尤其對方還是知名演員，但兩人還是堅定地選擇了彼此，成為當時罕見的跨國婚姻。

和妻子沈丹萍一起錄制綜藝

“家”于烏葦而言，究竟有怎樣的分量？他說，一份相守的愛情，兩個可愛的女兒，這就是全部。正是這份溫暖的陪伴，成為他扎根中國的底氣，讓他始終能安心探索這片土地。

如今，他們的兩個女兒已經長大成人。大女兒39歲，有了自己的家庭和孩子，小女兒29歲，也在自己的領域穩(wěn)步前行。“和她們交流也挺有意思的，因為她們的生活和我的生活完全不一樣?！睘跞斦f。

采訪最后，記者請他用一句話推介眼中的中國。烏葦沒有絲毫猶豫：“我的回答就是：中國是我完全相信的一個國家，我相信中國人，我愛中國。”這簡單的幾句話，是他半生的心聲，也是對“此心安處是吾鄉(xiāng)”最好的詮釋。于烏葦而言，中國早已不是他鄉(xiāng)，而是永遠的家。

采訪結束時，烏葦從鼓樓正門前慢慢走過。紅墻在身后，車流與人流在眼前交織。他沿著斑馬線穿過馬路，很快便融入來來往往的人群之中。行人步履匆匆，沒有人特意回頭張望。這個曾經走在街頭會被圍觀的外國人，如今早已成為這座城市尋常人群中的一員。半個多世紀的時光，讓他悄然融入北京，也融入了中國。

現代快報/現代+記者 熊平平 龍秋利/文 蔡玥 張仁松/攝 仇澤雨 李志強 倪博雷/后期 李丹/設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