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人人都羨慕阮清嫵能嫁給蕭燼辭。
靖王蕭燼辭，龍章鳳姿，天質(zhì)清貴，弱冠之年便以三千鐵騎大破北境十萬敵軍，封狼居胥，偏還生了一副好皮囊，是無數(shù)女子的春閨夢中人。
可他偏偏八抬大轎娶了阮清嫵，一個曾經(jīng)在城門口被乞丐扒光了衣裳、毀了名節(jié)的女子。
所有人都說，阮清嫵是上輩子救了天家祖宗。
可成婚的第三年，阮清嫵卻做了一件讓所有人瞠目結(jié)舌的事，她找了八個面首，公然帶回王府，與他們滾上了床！
軟榻上，八個年輕俊美的男子或坐或臥，環(huán)肥燕瘦，各擅勝場，而她，衣衫半解，坐在中間，手里捏著酒杯，笑得花枝亂顫。
蕭燼辭推開門時，看到的正是這一幕。
他的視線淡淡掃過那些驚慌失措起身的男子，掃過衣衫凌亂的阮清嫵，然后，轉(zhuǎn)身抬腳就走。
“蕭燼辭！”
阮清嫵心頭一喜，一把推開擋在身前的面首，赤著腳追上去，死死抓住他的衣袖。
“你生氣了是不是？”她仰著臉，眼睛亮得驚人，“你別生氣，我找他們過來只是演戲的，就想看看你在不在乎我！我沒有和他們發(fā)生任何關(guān)系，也沒讓他們碰我一下！我……”
話說到一半，她的聲音戛然而止。
因為她看清楚了。
他的臉上，沒有嫉妒，沒有惱火，甚至連一絲不悅都沒有。
他不是因為生氣才離開，他是……完全不在乎！
蕭燼辭抽回被她抓住的衣袖，語氣平淡：“我平日公務(wù)繁忙，陪你的時間不多。你若是有需求，找他們來，我沒意見。”
阮清嫵愣在原地，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說什么？”她的聲音發(fā)顫，“蕭燼辭，我是你的妻子！你不在乎我找面首就算了，居然還主動把我推給其他人？！”
蕭燼辭眉頭微蹙，剛要開口，侍衛(wèi)匆匆趕來，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
他點(diǎn)了點(diǎn)頭，對阮清嫵道：“我還有要事，你想怎么玩，就怎么玩。別吵到書房妨礙議事?！?br/>說完，他轉(zhuǎn)身離去，衣袂翩翩，步履從容，從頭到尾，沒有多看她一眼。
阮清嫵站在原地，只覺像被人從頭到尾潑了一盆涼水。
成婚三年，他從未碰過她一下。
既然如此，當(dāng)初為什么要娶她？
那時她名聲盡毀，滿城唾棄，連她爹娘都抬不起頭做人，他卻力排眾議，親自登門下聘，用八抬大轎迎她進(jìn)門。
她以為那是救贖，她以為他也愛她。
“夫人……”身后的面首們不知所措地喚她。
阮清嫵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
“都走吧。去賬房領(lǐng)銀子，今日之事，爛在肚子里。”
面首們?nèi)缑纱笊?，魚貫而出。
阮清嫵獨(dú)自站了許久，才轉(zhuǎn)身回房。
她讓人端來廚房一直溫著的湯。
是她親手熬的，他最愛喝的黃芪黨參燉鷓鴣。
她端著湯，往后院書房走去。
她想問清楚。
既然不在意她，為什么娶她？
既然娶了她，為什么又對她視若無睹？
書房里亮著燈，隱隱有說話聲傳出，是蕭燼辭和他的好友，驃騎將軍裴錚。
阮清嫵正要推門，里面的話卻讓她瞬間僵在原地。
“燼辭，你跟清嫵都成婚三年了，心里還放不下姜二姑娘？你這書房里，可還藏著人家不少畫像呢。”
阮清嫵的心猛地一沉。
姜二姑娘？那個從小到大處處與她比較、卻又處處被她壓一頭的姜知婼？
蕭燼辭和姜知婼……有什么關(guān)系？什么叫“還放不下”？
她屏住呼吸，側(cè)耳傾聽。
里面沉默了片刻，才響起蕭燼辭的聲音：“她和知婼，怎能相提并論。”
“也是?！迸徨P嘖了一聲，“畢竟你當(dāng)初心里眼里就只有姜二姑娘一個。要不是為了保護(hù)她，你也不會娶阮清嫵。”
他頓了頓，語氣帶上了幾分戲謔和感慨：“想當(dāng)年，姜二姑娘也是被嫉妒沖昏了頭，就因為處處比不過阮清嫵，名聲才學(xué)樣樣被壓一頭，一時想岔了，竟然找人把阮清嫵打暈，扒光了丟在天橋底下……嘖嘖，那手段，真夠狠的。阮清嫵也是可憐，好好一個第一美人、第一才女，就那么被一群乞丐凌辱了?！?br/>阮清嫵渾身血液瞬間逆流，手腳冰涼，幾乎拿不穩(wěn)手中的托盤。
當(dāng)年那場毀了她一生的噩夢，那個讓她生不如死的罪魁禍?zhǔn)?，竟然是姜知婼？！
裴錚的聲音還在繼續(xù)，帶著毫不掩飾的欽佩：“而你為了保護(hù)姜二姑娘，更是煞費(fèi)苦心。不光找了個死囚頂罪，把事情按得死死的，還為了彌補(bǔ)阮清嫵，干脆娶了她進(jìn)門。燼辭，你對姜二姑娘，當(dāng)真是情深義重，護(hù)得跟眼珠子似的，愛慘了啊。”
“哐當(dāng)——！”
手中的托盤連同湯盅，砸落在地，滾燙的湯汁和瓷片四濺。
書房門被從里面猛地拉開，蕭燼辭和裴錚站在門口，看見門外臉色慘白如紙、渾身劇烈顫抖的阮清嫵。
裴錚臉上閃過一絲尷尬，神色大變：“清……清嫵……”
“你們說的……都是真的？”阮清嫵死死盯著蕭燼辭，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帶著血腥氣，“當(dāng)年害我的人，是姜知婼？”
“你……是為了保護(hù)她，才娶的我？”

蕭燼辭的臉色沉了下來，眸色幽深，他看著阮清嫵眼中破碎的絕望和難以置信，沉默片刻，對裴錚道：“你先回去?！?br/>裴錚如蒙大赦，飛快地溜了。
書房里只剩下他們兩人，空氣凝滯得令人窒息。
他走到書案后坐下，看著搖搖欲墜的阮清嫵，緩緩道：“是。知婼性子要強(qiáng)，從小樣樣都比不過你，一時想不開，才會對你做出那樣的事?！?br/>“我不能讓她有事?！?br/>他頓了頓，看向她，眼神平靜得像在看一件需要安置的物品：
“我知道你愛慕我許久，所以，就娶了你?！?br/>“你放心，這一輩子，除了愛，名分、體面、尊榮，我都會給你。”
阮清嫵聽著這番話，只覺得一股涼意從腳底直竄到頭頂，凍得她渾身僵硬。
“一時想不開？”她喃喃重復(fù)，然后猛地拔高聲音，“蕭燼辭！她找人把我打暈，扒光衣服，丟在全是乞丐的天橋底下！我被他們……被他們……”
那些刻意遺忘的、骯臟恐怖的畫面再次席卷而來，她胃里一陣翻江倒海的惡心，幾乎要嘔吐出來。
“我名聲盡毀，生不如死，我爹娘一夜白頭，哭瞎了雙眼！如今你卻輕飄飄的告訴我，她只是一時想不開？！”她嘶聲質(zhì)問，渾身抖得如同秋風(fēng)中的落葉。
蕭燼辭眉頭蹙緊，眼中閃過一絲復(fù)雜的情緒：“那你還想怎樣？大理寺卿那邊我早已打過招呼，此案已結(jié)，你再鬧，也無濟(jì)于事?！?br/>“無濟(jì)于事？”阮清嫵笑出了眼淚，那笑聲凄厲絕望，“蕭燼辭，事到如今，你滿腦子想的，竟然還是護(hù)住她，把這件事徹底掩蓋過去！那我呢，我的痛，我的清白，于你而言，就一文不值嗎！”
話音剛落，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侍衛(wèi)的聲音響起：“王爺！不好了！姜二姑娘騎馬從馬上摔下來了，危在旦夕！她身邊的侍女來求救，請您快去看看！”
蕭燼辭臉色驟變。
那是阮清嫵從未見過的神情，驚慌，恐懼，心疼，交織在一起，瞬間撕裂了他清冷的面具。
他抬腳就往外走。
“蕭燼辭！”阮清嫵猛地?fù)渖先?，死死抓住他的手臂，“不?zhǔn)去！你把話給我說清楚！”
“放手?！笔挔a辭的聲音冷下來。
“我不放！你今天必須給我一個交代！”
“我說放手！”
蕭燼辭心急如焚，用力一甩，阮清嫵猝不及防，整個人向后倒去，后腰狠狠撞在身后博古架上，尖銳的疼痛傳來，有什么東西刺進(jìn)了她的腰側(cè)。
“呃啊——！”劇痛瞬間席卷，她悶哼一聲，軟軟地滑倒在地，鮮血迅速從腰后洇出，染紅了素色的衣裙。
蕭燼辭腳步一頓，回頭看見她身下迅速蔓延的血跡，臉色變了變，他快步折返，蹲下身想扶她：“清嫵！我……”
“別碰我！”阮清嫵疼得臉色煞白，冷汗涔涔，卻用盡力氣揮開他的手，眼中是濃得化不開的恨意和絕望。
蕭燼辭收回手，對門外喝道：“傳太醫(yī)！快！”
太醫(yī)很快趕來，仔細(xì)查驗了阮清嫵的傷勢，臉色凝重：“王爺，王妃傷及腰椎，血流不止。需得用血靈芝為主藥，配合金針之術(shù)，方可穩(wěn)住傷勢，否則……恐有癱瘓之虞?！?br/>蕭燼辭聞言，神色明顯一松。
血靈芝雖罕見，但他府中庫房正好珍藏著一株。
“快去庫房，取血靈芝來！”他立刻吩咐。
侍衛(wèi)領(lǐng)命而去。然而，幾乎是同時，又一個侍衛(wèi)氣喘吁吁地沖進(jìn)來：
“王爺！姜二姑娘那邊……太醫(yī)說摔斷了肋骨，臟腑亦有損傷，急需血靈芝吊命續(xù)骨，遲了……怕就來不及了！”
蕭燼辭渾身猛地一僵，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
阮清嫵躺在床上，疼得意識模糊，卻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他的掙扎。
可她清楚的知道，只要涉及到姜知婼，他的選擇，從來就只有一個。
果不其然，下一刻，他轉(zhuǎn)過身來：“清嫵，你……再忍一忍。我馬上派人加急進(jìn)宮，取來血靈芝。這一株……先給知婼救命。你放心，我一定會救你。”
說完，他不敢再看她的眼睛，轉(zhuǎn)身離開。
“為什么……”
一個極輕、極微弱的聲音響起。
蕭燼辭動作一頓。
阮清嫵用盡最后一絲力氣，抬起染血的手，輕輕抓住了他一片衣角，她看著他，眼中是支離破碎的不解：
“蕭燼辭……告訴我，為什么??？”
“我……我哪里不如她？容貌，才學(xué)，家世，性情……我明明……什么都比她好……”
“為什么你愛的……偏偏是她？”
蕭燼辭身形微震，他看著她眼中那近乎絕望的探尋，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阮清嫵以為他不會回答了，久到她眼前陣陣發(fā)黑，意識即將消散。
他才終于開口，聲音低沉沙啞，“你是很好。什么都比她好?！?br/>“可是清嫵……抱歉。”
“我只愛她。”
說完，他扯出了被她攥住的衣角，拿起錦盒，轉(zhuǎn)身，頭也不回地大步離去。
阮清嫵躺在地上，看著他決絕的背影消失在門口，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
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凄厲，笑著笑著，大口大口的鮮血從她嘴角涌出，染紅了身下的地毯。
“好……好一個……只愛她……”
她笑著，眼淚混著血，模糊了視線。
她拼盡全力想要的一切，他輕而易舉就給了別人。
她引以為傲的那些東西，在他眼里，一文不值。
她以為的救贖，從頭到尾，都是一場為了護(hù)住真兇而精心編織的騙局！
“噗——！”
一口鮮血，從她口中噴涌而出。
眼前一黑，她徹底失去了意識。
再次醒來，不知過了多久。
床前守著的，是陪嫁丫鬟青棠。
青棠眼睛腫得像桃子，見她醒來，又哭又笑地?fù)渖蟻恚骸靶〗悖∧K于醒了！您嚇?biāo)琅玖?！?br/>阮清嫵張了張嘴，喉嚨干澀得像被砂紙磨過。
青棠連忙端來溫水，小心翼翼地喂她喝下，見她好轉(zhuǎn)，才紅著眼眶說：“小姐，宮里那株血靈芝，是最后關(guān)頭才送到的，太醫(yī)連夜施救，才把您從鬼門關(guān)拉回來……您昏迷了三天三夜，奴婢去求了王爺好幾次，想讓他來看看您，可……可都被姜二姑娘那邊的人攔了回來，說王爺守著她，分不開身……”
青棠擦了擦眼淚，說：“您現(xiàn)在醒了，奴婢這就去請王爺來！他一定也想第一時間見到您！”
“別去！”
阮清嫵開口阻止，而后撐著床沿，慢慢坐起來。
每動一下，腰側(cè)的傷口都疼得鉆心，可她沒有皺眉。
“扶我起來。拿紙筆來?！?br/>青棠不明所以，還是照做了。
阮清嫵拿起筆，蘸了墨，在紙上緩緩書寫。
“立書人阮氏清嫵，嫁入靖王府三載，無所出，有違婦德，自請下堂，愿王爺另擇賢良，再續(xù)佳偶。自此一別兩寬，各生歡喜?！?br/>寫罷，她放下筆，拿起那張墨跡未干的紙，遞給流蘇。
“把這個，送到京兆府衙，讓他們盡快用印備案?！?br/>“我要與蕭燼辭，和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