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人民日報中央廚房-博古知今工作室】

在河南林州市的紅旗渠，活躍著一批護渠人�，F(xiàn)年51歲的原永林是其中之一。從青少年開始，他已守護了紅旗渠30多年，并用畫筆記錄著紅旗渠。

另一個叫張買江，一家三代守護著紅旗渠。張買江的父親當年為了修渠而犧牲，年僅13歲的張買江被母親送上工地�，F(xiàn)如今，他的兒子張學義也成為紅旗渠上的一名護渠人。

紅旗渠，一個縣級市的水利工程，究竟有什么樣的力量，讓當?shù)厝巳绱丝坦倾懶�？要回答這個問題，還要從紅旗渠修建的歷史說起。

太行山脈中的紅旗渠。攝影/Jiraiya 來源/圖蟲創(chuàng)意

紅旗渠，位于今天河南安陽的林州市。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之初，林州市還叫林縣。這里屬于典型的暖溫帶半濕潤大陸性季風氣候，全年降雨集中在7、8月份，其他時間降雨很少。地形上，林縣境內多裂隙、溶洞，導致地表水大量流失，故此，林縣自古就嚴重缺水。當?shù)匾皇酌裰{頗能說明這一事實：“咱林縣，真苦寒，光禿山坡旱河灘。雨大沖得糧不收，雨少旱得籽不見。一年四季忙到頭，吃了上碗沒下碗�！�

今天紅旗渠的地理位置示意圖。底圖/百度地圖

從古至今，缺水的林縣人一直在為實現(xiàn)用水自由而努力著。元代至元年間，林縣人在潞安巡撫李漢卿主持下修筑了一條長10多公里的天平渠，解決了縣城的吃水問題。此后的數(shù)百年間，又陸續(xù)修建了多條水渠，但此類工程一來規(guī)模較小，治標不治本；二來在舊社會土地私有的情況下，不同群體對引水的積極性也不一樣。整個社會很難組織起大型水利工程。

影視劇中描述當?shù)鼐用褚驗橐还匏l(fā)生沖突。來源/電視劇《紅旗渠》截圖

直到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前夕，林縣全境約100萬畝耕地，水澆地只有1萬多畝，其他耕地都是靠天吃飯。小麥畝產只有七八十斤，秋糧也不過剛剛過百，老百姓仍然過著糠菜半年糧的窮苦生活。

20世紀50年代起，林縣縣委動員全縣群眾開展以打井、建池、挖山泉為中心的興修水利活動。到1959年，全縣已建成中小型水渠1364條，水庫36座，形成了南、北、中3個水利灌溉體系，缺水問題得以緩解。村民們感嘆：“共產黨會牽著龍王的鼻子走！”

然而，這一年，一場前所未有的大旱災，將所有的水利設施打回原形。林縣境內的淇河、淅河、露水河等全部斷流，已建成的渠道無水可引，水庫無水可蓄。不光農作物無法下種，人畜飲水都成了問題。

當?shù)鼐用裾宜那榫�。來�?電視劇《紅旗渠》截圖

顯然，要徹底解決林縣缺水難題，只有到林縣以外去找尋新的水源�？h委組織了三個調查組分頭考察，最后發(fā)現(xiàn)與林縣交界的山西省平順縣石城公社地界的漳河最為合適。這條河平時水流量較大，即便在枯水期也能保證10立方米/秒的流量。

一個關于“引漳入林”的構想初步形成。

1960年初，經(jīng)河南、山西兩省協(xié)商同意，林縣的“引漳入林”工程正式啟動。在啟動大會上，根據(jù)時任林縣縣委書記楊貴的建議，這道渠被稱為“紅旗渠”，意即“我們就是要高舉紅旗跨過高山大河！”隨著土改和人民公社的成立，農民的組織程度大大提高，使得大型水利工程實施有了人力保證。

一說要修水渠，大家基本無需動員，甚至樂觀估計：70公里的總干渠，超過10萬民工，100天就可全部修完。

然而，實際難度遠遠超出他們的想象。

首先，1960年正是全國人民生活十分困難的一年。這個時候上馬這樣大一個工程，有人便當面質問楊貴：“你林縣有多大的葉子，敢包這么大個粽子？”

事實上，林縣縣委也不是毫無準備。在前兩年豐收年的時候，他們曾攢下了4500公斤儲備糧，還私設了一個200多萬元的“小金庫”，就是為有朝一日修建大工程。不過，這些錢糧夠不夠工程所需，楊貴心里也沒底。他在日記里寫道：“引漳入林工程很大，現(xiàn)在正是困難時期，如果等到形勢好轉后再修建，那時會出現(xiàn)什么情況，很難預料。錯過這次機會，林縣人民可能將永遠受缺水之苦。”

楊貴的擔心包含另一層意思：即漳河位于山西省內，山西缺水，如果不趁著尚有合作意向時動工，再晚幾年，很可能就沒這么順利了。

其次是工程難度大。歌曲《紅旗渠》有一句歌詞：“劈開太行山，漳河穿山來。”在機械設備嚴重缺乏的1960年，要在太行山上鑿壁打孔修水渠，其難度可想而知。比如，有個叫紅石嶄的地方，此處仰天壁立萬仞，低頭是萬丈深淵，滾滾漳河水從底下流過，紅旗渠就要從齊如刀切的山嶄上通過。東崗公社組織了300余名強壯勞力輪番上陣，腰系繩索，凌空打釬放炮。

當時人們懸在峭壁鑿石的情景。來源/紀錄片《紅旗渠》截圖

石質堅硬，打一錘，鋼釬在石頭上蹦一蹦，半天打不了一尺深。如此，只好先打小炮眼，再炮里套炮，打成12個直徑一米多、深18米、能裝藥1000公斤的連環(huán)炮，這才在懸崖絕壁上蹦出渠基。僅此一地，就用了一年零五個月。這個洞，后來被郭沫若命名為“青年洞”。

青年洞。攝影/zw365 來源/圖蟲創(chuàng)意

第三是物資困難。首先是生活物資困難，糧食和蔬菜供應很少，林縣雖有儲備，但對于紅旗渠這樣一個大工程來說仍然杯水車薪，當時吃飯基本是民工自帶口糧，不足部分集體儲備糧補足，蔬菜由生產隊統(tǒng)一送到工地。糧食蔬菜不夠吃，人們就上山采樹葉、下河撈河草，吃的是糠菜團，喝的是野菜湯。此外，修建器材也不足，上工地的民工都是自帶镢頭、鐵锨、抬筐等；鋼釬不夠，就請老紅軍和轉業(yè)軍人找老部隊求援，低價購買一部分修坑道時剩下的鋼釬、炮錘，同時，還將國家分配下的農用化肥硝酸銨作原料，自制炸藥；資金不足，就抽調縣社干部30余人成立勞力管理組和駐外辦事處，組織社隊工程隊，到全國一些城市承攬工程，勞動所得用作水利投入。

原計劃100天的工程，最后用了將近10年。1969年7月，紅旗渠配套工程全面竣工。一條1500公里長的大渠像巨龍盤繞在太行山的山腰，逢山鉆洞，遇溝搭橋，削平山頭1250座，鑿通隧道211條，堪稱人類改造大自然的一件杰作。

盤繞在半山腰上的紅旗渠，公路下面是流經(jīng)的濁漳河。攝影/topsail，來源/圖蟲創(chuàng)意

建成后的紅旗渠，徹底改變了林縣的面貌，灌區(qū)面積增加了數(shù)十萬畝，林縣從過去依靠國家統(tǒng)銷糧變?yōu)橄驀医簧唐芳Z。不僅如此，有了水，就可以種樹、養(yǎng)魚，渠水之間巨大的落差又可用來發(fā)電，當?shù)厝擞址Q“紅旗渠”為“生命渠”“幸福渠”。

當然，林縣人為此所付出的犧牲也是巨大的。

為紅旗渠設計第一張工程圖的吳祖太，為修渠一次次推遲婚期。未婚妻從老家前來探望他，不幸遭遇車禍身亡。他強忍悲痛，繼續(xù)投入勘察設計工作。1960年3月18日，王家莊隧洞施工出現(xiàn)塌方，他入洞查看，不料洞頂坍塌，犧牲時年僅26歲。

兩個多月后，城關公社谷堆寺工地又發(fā)生了山石坍塌事故，當場砸死9名民工，3人重殘，城關公社社長史炳福向楊貴匯報時失聲痛哭。后來，組織有重大風險的大工程時，總指揮部的干部上工地前都把手表放在家里，他們說這是唯一值錢的“遺產”，準備應付一切不測事件。一名叫任羊成的排險隊員，每天早晨起來都把鋪蓋捆起來，才去干活。有人問他為什么，他回答說：“萬一哪天從崖上掉下來，省得別人給我收拾東西�！�

修建紅旗渠。來源/紀錄片《紅旗渠》截圖

父親犧牲了，兒子女兒頂上；哥哥倒下了，弟弟妹妹頂上，這樣的現(xiàn)象在工地上比比皆是。民工張云仁犧牲后，他的妻子把丈夫用過的鋼釬遞到兒子張買江手上，親自送他上工地；妹妹劉捧英是頂替犧牲的哥哥上工地，她也失去了一條胳膊一條腿；民工魏三然身患絕癥，直到最后一刻還在工地，女兒料理完后事后走上山崖；副縣長馬有金，長期吃住在工地，“三過家門而不入”，直到母親病故才請示縣委回家送葬。

整個工程結束時，共有180多名林縣兒女獻出寶貴生命，250余名民工重傷致殘。紅旗渠的修建，是林縣人民用一代人的青春和鮮血筑就的，飽含著讓家鄉(xiāng)人民擺脫缺水之苦的深情。

巍巍太行山，見證了這段悲壯而感人的故事，也見證了林縣人在奉獻中孕育出來的偉大的紅旗渠精神。

紅旗渠精神的宣傳和推廣，得到了周恩來總理的高度關注。

1966年2月，他在中央召開的抗旱會議上指出：“林縣紅旗渠的經(jīng)驗很好，一個那樣嚴重干旱的縣，水的問題解決好，這個經(jīng)驗現(xiàn)在還沒有被大家所認識，也還沒有推廣。”后來，他又在多個場合要求大家為宣傳紅旗渠多作努力，并說：“紅旗渠是人工天河，是英雄的林縣人民用兩只手修成的。”

甚至，他還把紅旗渠推向世界。20世紀70年代初，他自豪地對國際友人說：“中國有兩個奇跡，一個是南京長江大橋，一個是林縣紅旗渠�！�1971年，中共中央批準林縣為對外開放縣。來自上百個國家數(shù)以萬計的外國友人親眼看到了盤繞在太行絕壁上的紅旗渠，他們稱贊紅旗渠是世界第八大奇跡。

今天來旅游參觀的外國朋友仍感嘆紅旗渠的偉大。來源/紀錄片《紅旗渠》截圖

今日的紅旗渠已經(jīng)成為著名的游覽勝地。林縣改為林州市，成為一處集旅游、文化、民俗于一體的新興城市。人們在此為“天河”驚嘆，感慨于勞動人民的偉力，更感興趣的是，到底是什么力量能讓林縣人在那樣惡劣條件下創(chuàng)造出如此偉大的成就？

自紅旗渠建成至今的50余年時間里，先后誕生了多部影視劇、紀錄片等作品對此進行闡釋，最終形成了“自力更生、艱苦創(chuàng)業(yè)、團結協(xié)作、無私奉獻”的紅旗渠精神。

怎么理解這16個字？以自力更生為例，紅旗渠修建的7154萬元中，林縣自籌資金占85%�？梢赃@么說，在新中國最為艱苦的時期，林縣人幾乎憑著一己之力開鑿紅旗渠，周總理這才感慨說紅旗渠是“英雄的林縣人民用兩只手修成的”。

紅旗渠紀念碑。攝影/架子鼓223 來源/圖蟲創(chuàng)意

至此，我們或許已經(jīng)能夠理解林州人對紅旗渠的感情了。透過紅旗渠精神，我們看到的是中華民族數(shù)千年生生不息、長盛不衰的內在邏輯，是中國人在逆境中一次次崛起、奮發(fā)圖強的原力所在。

“改天換地”。來源/紀錄片《紅旗渠》截圖

在影像資料中，我們能看到紅旗渠現(xiàn)場的石壁上刻著“改天換地”“戰(zhàn)天斗地”的口號，那曾是林縣人不服輸、不認命、敢于用雙手擺脫“天命”束縛的精氣神。如今，紅旗渠依然守護著一方水土，而“紅旗渠精神”也已融進中華民族的血脈中，世世代代地傳承下去。

俯瞰紅旗渠。攝影/滿天海棠星 來源/圖蟲創(chuàng)意

巍巍太行，渠水長流。以楊貴為代表的林縣黨員干部，飽含著對這片熱土的深情，對人民群眾的關愛，排除萬難開啟了這項工程，這正是“功成不必在我、功成必定有我”的擔當。真正的政績，不在碑上，而在百姓心中；不在當下顯赫，而在子孫后代的福祉里，樹立正確政績觀，才能讓更多的黨員干部謀長遠、干實事，在各自的崗位上書寫無愧于歷史和人民的新篇章。

編輯：周斌 詹茜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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