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chuàng)作聲明：本文為虛構(gòu)創(chuàng)作，請勿與現(xiàn)實關(guān)聯(lián)

“同志，您要去哪�。俊被疖嚿�，押解員警惕地瞪著我。

我沒敢吱聲，只是看著對面那個戴手銬的老人，把遞過去的水杯一口喝干。

我以為這只是一次萍水相逢的善意，卻沒想到，下車前，他突然抬腳，狠狠踹向我的行李。

那一刻，我委屈得眼淚都快掉下來，心里把他罵了一百遍。

可當我回到家，拉開行李箱的拉鏈時……

一九七三年的春天，我們老家的山桃花剛剛開遍山野，我爹，卻出事了。

我叫李衛(wèi)國，那年剛滿十八歲。我爹是十里八鄉(xiāng)有名的赤腳醫(yī)生，一輩子行善積德，救人無數(shù)。

可就在那個春天，他被人誣告，說他偷偷私藏“反動書籍”，宣揚什么“西方思想”。

在這個特殊的年頭，這頂帽子，足以壓死人。

他被縣里來的幾個干部，帶走了。臨走前，他只對我娘說了一句：“別怕，我沒做過，組織會調(diào)查清楚的�！�

可人一進去，就跟石沉大海一樣，再也沒了音訊。我們家，也成了村里人避之不及的“問題家庭”。

我娘急得天天以淚洗面，頭發(fā)都白了一半。

實在沒辦法了，她想起，我們家在省城，還有一個八竿子才打得著的遠房表舅，在一家國營工廠當工人。

“衛(wèi)國啊，你去一趟省城吧�！蔽夷锢业氖郑岩粋�布包，塞到了我懷里，“這里面，是咱家所有的積蓄，還有跟你二叔三嬸借的錢。你去找你表舅，求求他，看能不能找找關(guān)系，打聽打聽你爹的消息。哪怕是花錢疏通，也要把你爹，給救出來��！”

那個布包，沉甸甸的。里面，裝著我們?nèi)业�，最后一絲希望。

于是，我揣著那封寫給表舅的求助信，揣著我娘東拼西湊來的血汗錢，第一次，坐上了那趟開往省城的，綠皮火車。

那是我第一次出遠門�；疖嚿系囊磺校甲屛腋械叫缕婧筒话�。

車廂里，擁擠不堪，空氣中，混合著汗味、煙味、泡面味，還有廁所里飄來的騷味，熏得我頭暈?zāi)X脹。

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了我的硬座。

我的對面，坐著三個人。

兩個穿著中山裝、剃著平頭的年輕人，臉上沒什么表情，但眼神，卻像鷹一樣，警惕地掃視著周圍。

他們中間，夾著一個，六十多歲的老人。

老人穿著一身，洗得有些發(fā)白的灰色中山裝，頭發(fā)花白，梳理得一絲不茍。

他很瘦，臉上的皺紋，像刀刻一樣。

但他的腰板，卻挺得筆直。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雙露在袖口外面的手腕上，戴著的那副，锃亮冰冷的，手銬。

我心里“咯噔”一下。

這是個，犯人。

周圍的人，也都注意到了他。大家都在竊竊私語，對他指指點點。

“看那樣子，以前肯定是個大官�！�

“官再大有啥用？現(xiàn)在不也成了階下囚？肯定是‘走資派’！”

“小聲點！別惹禍上身！”

我在鄉(xiāng)下，也聽過不少這樣的傳聞。我知道，這種人，是“有問題”的人，是絕對不能靠近的“危險人物”。

我趕緊低下頭，不敢再多看一眼。

可我的心里，卻忍不住，把他，和我那生死未卜的爹，聯(lián)系在了一起。

我爹，是不是也像他一樣，被人，這么押著？

綠皮火車，像一條疲憊的、綠色的長龍，在廣袤的田野上，緩慢地爬行。

“哐當，哐當……”

車輪和鐵軌的撞擊聲，單調(diào)而又催眠。

旅途，漫長而又枯燥。

我的心里，像揣了一窩兔子，七上八下的。我一會兒擔心著爹的安危，一會兒又害怕著，這次去省城，能不能順利地，找到表舅，辦成事。我坐立不安，如坐針氈。

而我對面的那個老人，卻異常的平靜。

從上車開始，他就幾乎沒有動過。

他始終，閉著眼睛，靠在椅背上，像一尊入定的老僧。周圍的嘈雜和指指點點，仿佛都與他，隔絕在了另一個世界。

那兩個押解他的年輕人，則一臉的嚴肅和警惕。他們就像兩尊門神，一左一右地，將老人，夾在中間。

到了下午，車廂里，因為人多，和太陽的暴曬，變得像個大蒸籠，又悶又熱。

我被熱得口干舌燥，拿出我娘給我準備的，那個軍綠色的水壺，擰開蓋子，“咕咚咕咚”地，喝了好幾口水。

就在我放下水壺的時候，我無意中，瞥見了對面那個老人。

他的嘴唇，因為干渴，已經(jīng)干裂得，起了一層白色的死皮。有的地方，甚至，已經(jīng)裂開了血口子。

他被手銬銬著，行動不便。想自己拿水喝，都很困難。

而他旁邊那兩個押解員，卻自顧自地，吃著白面饅頭，喝著壺里的茶水。他們壓根，就沒有要管那個老人的意思。

看著他那干裂的嘴唇，我不知道為什么，突然就想起了，我爹。

我爹也是個正直善良、一輩子沒做過壞事的人�？涩F(xiàn)在，卻蒙冤受難，不知道，在那個所謂的“學習班”里，吃著什么樣的苦。

會不會，也像這個老人一樣，連一口水，都喝不上？

一股強烈的惻隱之心，涌上了我的心頭。

我產(chǎn)生了一個，大膽的念頭。

我想給他，遞一杯水。

可這個念頭，剛一冒出來，就被我掐滅了。

我娘在我臨走前，千叮嚀萬囑咐，讓我在外面，少說話，少管閑事。尤其，是不要跟那些“有問題”的人，沾上任何關(guān)系。

我這次進城，是去求人辦事，救我爹的。我自己，可千萬不能再出任何岔子了。

我的心里，像有兩個小人，在打架。

一個說：“李衛(wèi)國，別多管閑事！惹上麻煩，你爹怎么辦！”

另一個說：“李衛(wèi)國，你爹就是因為被人冤枉才受苦的。你眼睜睜看著一個老人受罪，無動于衷，你跟你爹那些仇人，又有什么區(qū)別！”

我糾結(jié)著，掙扎著。

最后，還是我爹教給我的，那句“醫(yī)者仁心”，占了上風。

我看到，那兩個押解員，因為長時間的旅途，精神有些疲憊，靠在椅背上，打起了盹。

我心一橫。

我擰開水壺，倒了一杯，還冒著熱氣的熱水。

然后，我站起身，俯下身，小心翼翼地，將那杯水，遞到了，那個老人的面前。

我的動作，很輕。

但那個一直閉目養(yǎng)神的老人，卻像是感覺到了什么。

他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啊。

雖然，布滿了紅血絲，顯得有些疲憊。但那雙眼睛的深處，卻異常的明亮，和銳利。像兩把，能刺穿人心的，錐子。

他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沒有我想象中的感激，也沒有驚訝。

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平靜，和一種，仿佛能看透我所有心思的，審視。

我被他看得，有些心虛。手，都微微地，有些發(fā)抖。

他沉默地，看了我足足有三秒鐘。

然后，他才緩緩地，低下頭，就著我那只，端著搪瓷杯的手，小口小口地，喝起了水。

他的動作，很慢，很斯文。

整個過程，我們沒有說一句話。

我甚至能聽到，我自己那“怦怦”的心跳聲。

我能感覺到，他喝完水后，似乎，有意無意地，又多看了我?guī)籽邸?/p>

他的目光，還在我放在腳邊，那個打著好幾個補丁的，軍綠色帆布行李箱上，停留了片刻。

那眼神，依舊是那么的，平靜和深邃。讓我，完全猜不透，他心里，在想什么。

就在這時，坐在老人右邊那個，年紀稍長一點的押解員，突然，醒了過來。

他大概是聽到了喝水的聲音。

他一睜眼，就看到了，我正端著杯子，給老人喂水的場景。

他的臉色，“刷”的一下就變了。

他立刻警覺地，瞪了我一眼，然后，壓低了聲音，用一種極其嚴厲的語氣，呵斥道：“你！干什么的！哪個單位的？老實點！聽見沒有！”

我嚇得，手一抖，杯子里的水，都灑出來一些。

我趕緊，縮回了手，像個做錯了事的孩子，結(jié)結(jié)巴巴地說：“我……我沒干什么……我就是看大爺，嘴唇干了……”

“用你多管閑事！”他狠狠地，又瞪了我一眼。

然后，他推了推身邊那個，還在打盹的同伴，示意他提高警惕。

我嚇得，再也不敢，有任何多余的動作。我把頭埋得低低的，心，還在“怦怦”地，狂跳。

而那個老人，則在喝完水后，重新，閉上了眼睛。

他靠在椅背上，仿佛，剛才的一切，都與他無關(guān)。

仿佛，剛才那杯，救命的水，不是他喝的。

仿佛，我這個，冒著風險，給他遞水的人，根本，就不存在。

車廂里，又恢復(fù)了之前的，嘈雜和沉悶。

我心里，有些失落，也有些委屈。

我覺得，自己，是多此一舉了。

火車，在鐵軌上，又搖搖晃晃地，行駛了一天一夜。

終于，在第三天的清晨，那冗長而單調(diào)的汽笛聲，再次響起。

廣播里，傳來了，乘務(wù)員那帶著疲憊的聲音。

“各位旅客，前方到站，就是本次列車的終點站，省城站。請您帶好自己的行李物品，準備下車�！�

車廂里，瞬間，就騷動了起來。

所有人都站起身，開始從行李架上，往下搬那些沉重的行李。

我也松了一口氣。這趟漫長而壓抑的旅途，總算，是要結(jié)束了。

我對面的那兩個押解員，也站起身，叫醒了那個，還在閉目養(yǎng)神的老人。

“起來！到站了！”他們的語氣，依舊是那么的，粗暴和不耐煩。

老人緩緩地睜開眼，沒有說話，只是，順從地，站了起來。

我們隨著擁擠的人流，一前一后地，朝著車門的方向，緩慢地，挪動著。

我背著一個布包，手里，還提著那個，裝著我所有家當?shù)�，軍綠色帆布行李箱。

老人和那兩個押解員，就走在我的前面。

就在我們，隨著人流，即將要擠到車門口的時候。

走在我前面的老人，突然，停下了腳步。

他緩緩地，轉(zhuǎn)過了身。

這個突如其來的舉動，讓所有人都愣住了。后面的人，因為來不及停下，都撞在了前面的人身上。狹窄的過道里，響起了一片抱怨和咒罵聲。

“干嘛呢！快走啊！”

“前面的，堵著門干嘛！”

那兩個押解員，也一臉的錯愕。他們大概也沒想到，這個一路上，都無比順從的老人，會在這個時候，突然“發(fā)難”。

“你又想耍什么花樣！”其中一個押解員，伸手就要去推他。

可就在那一瞬間。

在所有人，都還沒反應(yīng)過來的時候。

老人，猛地，抬起了他的右腳。

他用他那只，穿著老式黑布鞋的腳，狠狠地，踹在了，我放在地上，正準備，要拎起來的，那個帆布行李箱上！

他的動作，干凈利落，力道，十足！

我的那個，本就破舊的行李箱，像個皮球一樣，被他，一腳踹得，飛了出去！

行李箱在空中，翻滾著，越過好幾個人的頭頂，然后，重重地，摔在了過道另一頭的，空地上。

里面的東西，肯定，都亂成了一鍋粥。

我，徹底愣住了。

周圍的人，也都愣住了。

所有人都用一種，看瘋子的眼神，看著這個，突然發(fā)瘋的老人。

我當時，是什么感覺呢？

震驚，錯愕，然后，是無盡的，憤怒和委屈。

我的眼淚，“刷”的一下，就涌了上來。

我實在，是想不通！

我好心好意，冒著風險，給你水喝。

你不說一句謝謝，也就罷了。

你為什么，要在下車的時候，用這種方式，來羞辱我？

我抬頭，想跟他理論，想問他一個，為什么。

可是，他已經(jīng)被，那兩個，同樣一臉錯愕，但反應(yīng)極快的押解員，給一左一右地，架住了胳膊。

“你個老東西！找死是不是！”

他們粗暴地，咒罵著，推搡著他，強行將他，擠下了火車。

他自始至終，都沒有再看我一眼。

他就這么，消失在了，站臺上，那擁擠的，攢動的人潮中。

只留下我一個人，站在原地，面對著，一地雞毛的，殘局。

我忍著滿心的委屈和憤怒，在周圍人那同情的、夾雜著一絲看熱鬧的目光中，逆著人流，走到了車廂的另一頭。

我撿起了，我那個，被踹得，有些變形的行李箱。

我把它抱在懷里，感覺，比任何時候，都更沉重。

我走下火車，站在陌生的、人來人往的站臺上，看著眼前這個，對我來說，完全陌生的，巨大的城市。

一陣前所未有的，孤獨和無助，涌上了我的心頭。

我深吸一口氣，強行，把眼淚，憋了回去。

我對自己說：李衛(wèi)國，哭，是沒用的。你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我按照我娘，在我臨走前，反復(fù)叮囑過的地址，一路打聽，一路尋找。

在耗費了整整兩個小時，問了十幾個人之后，我終于，在城市的一個，老舊的家屬院里，找到了，我那個遠房表舅的家。

我懷著最后一絲希望，敲響了他家的門。

開門的，是一個，看起來有些精明和刻薄的，中年女人。她應(yīng)該，就是我的表舅媽。

“你找誰�。俊彼舷麓蛄恐�，看著我這一身，打著補丁的粗布衣服，和手里那個破舊的行李箱，眼神里，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嫌棄。

“阿姨，您好。我……我是李衛(wèi)國。我娘，是您丈夫的，遠房表妹�！蔽遗阒δ�，小心翼翼地，說明了我的來意。

表舅媽愣了一下，隨即，像是想起了什么。

她沒有讓我進門，只是，把在里屋看報紙的表舅，給叫了出來。

表舅是一個，瘦高的中年男人。他看到我，臉上，也沒有多少熱情。

當他們，聽完了我的來意，尤其是，當他們聽到，我爹，是因為“政治問題”，被抓起來之后。

他們兩個人的臉色，“刷”的一下，就變了。

變得，無比的冷淡，和警惕。

“這個……衛(wèi)國啊，”表舅搓著手，一臉為難地說道，“不是我們不幫你。你爹這個事，太……太敏感了。我們就是個，普普通通的工人家庭。我們，可沾惹不起啊�！�

“是啊！”表舅媽也立刻幫腔，“我們家，可都是，清清白白的，革命群眾！可不能，被你這種，有‘問題’的親戚，給牽連了！”

“你……你還是，趕緊回吧。這事，我們幫不了�！�

他們說著，甚至，連門都不讓我進，就要關(guān)門。

我急了，差點就要給他們，跪下。

“表舅！表舅媽！我求求你們了！我不要你們幫忙！你們就讓我，在你們家，借住一晚，行不行？我明天，我明天一早就走！”

“那可不行！”表舅媽像防賊一樣，擋在門口，“誰知道你，是什么人！萬一，你是從家里跑出來的，壞分子呢？我們可不敢，收留你！”

最后，還是表舅，可能覺得，做得太絕，面子上過不去。

他從口袋里，掏出了兩塊錢，和幾張糧票，從門縫里，塞給了我。

“拿著。趕緊走吧。以后，也別再來了。”

然后，“砰”的一聲，那扇冰冷的鐵門，就在我的面前，被無情地，關(guān)上了。

我拿著那兩塊錢，和那幾張，薄薄的糧票，站在陌生的樓道里。

天，已經(jīng)黑了。

外面，開始，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

我一個人，背著那個，沉重的行李箱，走在陌生的，省城的街頭。

無處可去。

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孤獨，無助，和絕望。

最后，我找了一個，最便宜的，連窗戶都沒有的，地下室小旅館，住了下來。

我盤算著，明天，就買票回家。

這次進城，所有的希望，都破滅了。

那間地下室小旅館，陰暗，而又潮濕。

空氣里，彌漫著一股，濃濃的霉味。墻角，還結(jié)著蜘蛛網(wǎng)。一張破舊的木板床，就是我今晚的，棲身之所。

我把行李箱，放在地上。我實在是，太累了。身心俱疲。

我坐在床邊，腦子里，亂成了一鍋粥。

我一會兒想到，我爹的冤屈，不知何時，才能洗刷。一會兒又想到，表舅家那冰冷的，嘴臉。

最后，我的思緒，又回到了，火車上那個，恩將仇報的，老頭身上。

我越想，越氣。

我實在是想不通，他為什么要那么做。

我決定，不再想了。我打開那個，被他踹過的，帆布行李箱。準備，整理一下，被他弄亂的東西，拿出干凈的，換洗的衣物。

我一邊整理，一邊還在心里，默默地，咒罵著那個，壞老頭。

我那幾件，打著補丁的，破舊的衣服，被我一件一件地，拿了出來。

就在我，把最后一件衣服，拿出來的時候。

我的手，突然，頓住了。

我感覺，箱子底部的那個夾層，似乎，有些，不太對勁。

我的這個行李箱，很舊了。是我爹，年輕的時候，用過的。箱子的底部，為了加固和防潮，有一個，硬紙板的夾層。

我記得，很清楚。那個夾層，因為用了太多年，又經(jīng)常受潮，早就已經(jīng)，變得，軟塌塌的了。

可是，此刻，我的手掌，按在上面，卻清晰地，感覺到，里面，似乎，有一個，硬硬的，方方正正的，東西！

我的心，猛地一驚！

這是什么？

我趕緊，把臉湊過去，借著頭頂上那盞，昏暗的，只有十五瓦的，小燈泡，仔細地，查看。

我看到，夾層外面那層，早已被磨破的，軍綠色的帆布，似乎，有一處，被什么硬物，給硌得，凸了起來！

我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預(yù)感。

我伸出手，用手指，在那塊凸起的地方，用力地，一撕！

“刺啦——”

那本就脆弱的帆布，應(yīng)聲而裂。

我看到了，里面的東西。

瞬間，我全身的血液，都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