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丨黃依婷

編輯丨梁滿

你或許刷到過這樣的直播間——一個中年男人對著鏡頭哽咽，說自己把老婆趕出了家門，原因是老婆常年欺負老母親，連飯都不給吃，村里人都看不下去了，將老婆指責得羞愧難當，最終凈身出戶。彈幕很快被“孝順”“好兒子”刷屏?？山Y(jié)尾往往突然一轉(zhuǎn)，前一秒還在痛哭的男人拿出一款產(chǎn)品，說這是自己給母親準備的好東西，順便把鏈接掛在了櫥窗。

這就是如今隨處可見的“孝子直播間”“情感主播”，一場以劇情化短視頻、直播“演戲”為核心的流量生意——他們有人在鏡頭前扮演調(diào)解家庭糾紛的“正義使者”，有人以民族大義、靈異玄學(xué)為劇情主線吸引觀眾，最終卻都導(dǎo)向同一個目的：賣貨、賣課，或者把觀眾引導(dǎo)進更隱蔽的私域交易。

對于許多中老年用戶來說，這些視頻既像故事，又像新聞，更像某種“主持公道”的爽劇。

隨著3·15國際消費者權(quán)益日臨近，圍繞直播帶貨與短視頻電商的消費糾紛再次成為了輿論焦點。近年來，“看視頻下單”已經(jīng)成為不少人日常消費的重要入口，但隨之而來的爭議也在不斷增加。

國家市場監(jiān)督管理總局數(shù)據(jù)顯示，2024年全國市場監(jiān)管部門共接收直播帶貨投訴舉報40.2萬件，同比增長19.3%，產(chǎn)品質(zhì)量“翻車”、虛假宣傳、退換貨困難等成為消費者反映最集中的問題。

其中，“孝子直播間”“東北講武堂”等以劇情表演為核心的賬號，更是帶貨翻車和消費糾紛的重災(zāi)區(qū)。

反詐博主“鐵柱大導(dǎo)演”長期關(guān)注并拆解這類套路。他曾是《暴走大事件》的編劇，多年前偶然刷到情感主播虛構(gòu)劇情兜售假藥的視頻后，開始制作“騙子演戲合集”，逐幀拆解這些直播與短視頻中的表演與話術(shù)。

在鐵柱看來，這些套路的本質(zhì)都一樣，一個是提供爽感，另一個就是傳播“正能量”，但形式卻不斷升級再升級——從公開直播間賣貨，到把觀眾引流進私域群聊和小程序直播；從真人主播演戲，到使用AI批量生產(chǎn)內(nèi)容。當劇情愈發(fā)夸張，技術(shù)卻讓虛構(gòu)的故事更加“真實”，騙局的邊界正在變得模糊。

圍繞這些變化，鐵柱結(jié)合多年觀察，總結(jié)了騙局套路如何運作、受眾為何容易被吸引，以及在平臺、技術(shù)和流量經(jīng)濟的共同作用下，這門生意是如何不斷“進化”的。

以下是鐵柱的講述：

騙局的核心——爽感和正能量

前段時間我發(fā)了個揭秘視頻，騙子如何用AI生成的素材編故事、賣蜂蜜，是粉絲給我提供的線索。就是一個AI人在那里講，自己被丈夫和情人從28樓推下去，脾臟破裂；或者被放在籠子里，沉在水下20米，困了整整420天。怎么活下來的？吃了神秘老頭、老太太灌下去的“沙漠血燕蜜”“金頂雪蜜”，點開主頁櫥窗就能看到鏈接……

好降智，在我們看來全是騙小孩的套路，但有的老人年齡大，接觸互聯(lián)網(wǎng)的時間短，認知也低，很難分辨這些視頻的真假。他們就在那里明擺著騙，太過分了！而且平臺怎么能縱容他們成規(guī)模地騙呢？這是更令我氣憤的。所以大概七八年前，我開始制作一些“騙子演戲合集”之類的視頻，揭露這些騙局。

這么多年，我見過那么多騙局，基本分為三類——讀稿子，這是傳銷式的；軍事博主，從他們的商業(yè)模式倒推，供貨方是同一個；情感主播，家族式的，有很多徒弟和反派，還會分裂出各種各樣的小號。

像讀稿子，99%都是普通人在參與，很多也都是受害者。他們的運行邏輯是這樣的：一個頭部讀稿博主，除了發(fā)布讀稿故事“我被婆婆趕出了家門”之外，還會在賬號里發(fā)布招募，說“你快來跟我做視頻，每天賺上千塊錢”。

有些人本來是看故事的，看到了這個，他們會覺得做網(wǎng)紅很簡單，只需要讀稿，甚至只需要一部手機用來對嘴型，他們就會聯(lián)系博主。那博主就會說，“你交99塊錢的學(xué)費，我拉你進群”。我當時就進了一個這樣的群，里面有很多學(xué)員。

進群之后，他們會展開為期七天的培訓(xùn)，教你怎么當網(wǎng)紅，比如怎么取名字，像“子涵媽媽在山東”，這都是他們教的。七天完了就是收割的時候。他會在私域里開直播，說“七天還不夠?qū)W皮毛，想學(xué)更多要交上千塊錢，當我的弟子”。當時很多人都交了。交了以后，你就可以往下再拉人了，就是這樣一層一層地賺錢。當時我的那個師傅，他不只賺這個錢，還搞“能量倉加盟”，跟微商一樣的模式。

像軍事主播，就講陰謀論，類似于又世界大戰(zhàn)了、轉(zhuǎn)基因是美國的陰謀，然后賣壓縮餅干、Ω-山藥、奶粉什么的。我之前在視頻里提過，我老丈人家有個儲藏間，我打開一看里面全是壓縮餅干。

像情感主播，一般是先演戲，演著演著就說：“我把壞人的東西拿過來了，或者我要報答好人，我要把這個東西給直播間的家人們?！边@個時候反派就會在旁邊喊：“你不能給直播間的家人們，他們配嗎？”主播就會跟反派對罵，邊罵邊賣。

賣的過程中也有套路，比如他們會把大家轉(zhuǎn)移到小號，在小號掛鏈接，這樣可以逃避風(fēng)險，直播過程中還會說：“我只上幾單，大家快去拍，不能讓壞人拍到?！边€有的說：“直播間被黑客侵襲了，鏈接看不到了，只有有緣人才能看到。”把老人們當傻子耍。

這些騙局的本質(zhì)都一樣。我是做編劇出身的，從專業(yè)視角來看，騙局設(shè)計的合理性一個是爽感，另一個就是正能量。有時候我會想，如果真的是騙人，我不如他們，不是說我良心多么好，而是騙人也是一種能力。打造自己的人設(shè)、去把自己和被騙的人拉得很近的能力。

他們甚至不是演戲，他們從頭到尾都“活”在自己的劇情里。有的情感主播，他會一直發(fā)布找媽媽的內(nèi)容，說：“我是個孤兒，不知道自己的媽媽是誰?！泵刻旄^眾“老爹老媽們”哭，說“今天去了這個地方，又沒有找到媽媽。”

他不是只在開播的時候哭，也不是每場直播都賣貨，他像是演一場連續(xù)劇，每天固定時間直播，每場直播最后留一個“鉤子”，明天接著演，人設(shè)是接著的，劇情也是接著的。有時候打開一個直播間，你看不懂，為啥？因為你不知道前因后果。

騙局跟著風(fēng)口走

這群人打造騙局也是跟著風(fēng)口走的。這兩年的主題大多是AI，去年前年是出海外貿(mào)，再往前就是無人直播帶貨。

AI其實挺有意思。一方面他們會販賣AI焦慮，賣課割韭菜；另一方面他們自己會用AI，前面提到的賣蜂蜜的，這是讀稿的主播在用，還有情感主播會用AI生成一些圖片，像講PPT一樣講故事。

比如利用日本的“九菊一派”（編者注：主要流行于中文網(wǎng)絡(luò)和影視作品中的虛構(gòu)概念，常被描述為源自日本、擅長風(fēng)水邪術(shù)的神秘組織，但其并非真實存在的歷史或宗教流派），說“日本人潛入中國搞破壞，我作為特戰(zhàn)隊隊長在跟日本人作戰(zhàn)，”然后放各種炮彈的音效，“我們被襲擊了，呼叫支援呼叫支援……”

一場直播下來要用到幾百張AI生成的圖片。他們還會用AI來冒充軍人，就是那種穿著軍裝的帥老頭，說“我等你很久了，你來不來找我”，吸引老人的注意。

賣的東西也有明顯變化。七八年前，很多快手主播都在賣假藥、假保健品，其實就是淀粉壓片糖果。后來他們慢慢開辟出假古董賽道，說那是“天龍圣旨”“永樂大典”。更可笑的，還有所謂的各國紙幣收藏品，他們說放在他們那不安全，要老爹老媽們拍回去，答應(yīng)三個月后提著200萬現(xiàn)金上門去回收。

他們還會弄一些紙幣、支付寶余額幾千萬的圖片，讓老人覺得他們是真有實力。再往后就是理療儀騙局，最近這一兩年迷信相關(guān)的會多一點，比如賣大師開過光的東西，還會在直播間放假語音，說“眾弟子聽令，我要保佑你們”之類的。

有些頭部情感主播，以前賣假藥、假保健品，非常猖獗了，后來粉絲量級夠大也夠忠誠了，他們就洗白自己，賣正經(jīng)東西。有些還在做騙局的，這兩三年會更重視將消費者往私域引導(dǎo)，例如主播會把老人拉到平臺粉絲群，然后再引導(dǎo)到微信群；老人如果再拉其他老人進群就給個幾塊錢，這樣群里的人就會越來越多。

他直播的時候就在群里喊一聲，然后發(fā)一個APP或小程序鏈接，那里監(jiān)管更寬松。我在快手的一個假道士那里下過一個這樣的APP，他每天直播時就會在微信群里喊：“各位道友，我要開始做法了，你刷個禮物，我給你祈福?！比缓蟊或_的人就在他給的APP里看直播、刷禮物。

甚至這個APP是不能錄屏的，他們是專門為了騙人做的，錄屏都只能錄到聲音，錄不到畫面。我見過好多這樣的。

如此一來，詐騙的渠道拓寬了，風(fēng)險卻更低了。

老人找情緒價值，年輕人純粹看錢

也有很多粉絲跟我講被騙的經(jīng)歷，大體上都差不多，基本上都是我爺爺奶奶、爸爸媽媽被騙了，字畫、玉石、藥，買了好多，有病也不去治，說他們也不聽，讓我?guī)兔纯丛趺崔k。

為什么我講的很多案例都是老年人受騙？因為老年人最好騙。但其實細看，這么多騙局，針對不同人群是有不同內(nèi)容的。

面向老年人的騙局，基本是家長里短、豪門爭斗、國家大義。主播之間有幾個默認的謠言，一個是日本人在中國建立了多少所學(xué)校，學(xué)校里養(yǎng)的都是日本孩子，悄悄潛伏在中國，將來計劃接手中國。第二個是器官買賣，有直升機起落，他們就說是來摘器官的。第三個是陰謀論，比如日本核污水、世界大戰(zhàn)等等，最終會導(dǎo)向食品安全、人身健康，讓老人買他們的產(chǎn)品。

面向年輕人的騙局更多的是加盟、當網(wǎng)紅、算命、做電商之類的。我舉個例子，有一群人整天說“我負債了”，大半夜蹲在馬路邊無家可歸，行李放在旁邊，邊吃盒飯邊流淚說：“我以前是身家?guī)浊f上億的老總，現(xiàn)在身無分文，落到這般田地……”這是騙什么呢？騙你去加盟，跟他一起做外貿(mào)。

還有一群人，整天侃侃而談，說這個社會應(yīng)該如何、國家應(yīng)該如何，年輕人在三十歲之前要有一番事業(yè)，全部都是雞湯，一旦你相信了，他們就會拉你去做電商，最終就是割韭菜。前幾天有個年輕粉絲給我發(fā)私信，說因為分手找算命大師改命，讓我罵醒ta。

更精準的有針對“寶媽”群體的騙局。說“我是一個農(nóng)村出來的寶媽，我沒有工作，但自從我認識了我?guī)煾?，一個月掙好幾萬，有了自己的事業(yè)，老公也不打我了，腰桿也挺直了……”每個小團隊會去她們師傅所在地找?guī)煾?，也要拍成短視頻，立勵志人設(shè)，割韭菜。

不同人群對這些主播的感情也不太一樣。老年人對情感主播有一種類似于飯圈文化的忠誠感，這是長期一點點洗腦建立的。

例如主播建立一個行俠仗義的正能量人設(shè)，或者脾氣火爆但是為家里人著想的好兒子人設(shè)，這些都是很討喜的。站在老人的視角，相當于他們看著兒子一點點成長起來，這些兒子女兒們一口一個爹媽地叫他們，對他們掏心窩子，啥話都跟他們說。那老人們就會對假兒子、假女兒無比忠誠。

之前快手上有個頭部情感主播擁有很多高忠誠度的老年粉絲，如果有人發(fā)視頻揭露這個主播是騙子，視頻的評論區(qū)就會有老爹老媽沖過來，問你是什么目的？你是不是那誰派來的？那誰才是騙子……他們對這種主播和他背后的家族有強烈的集體榮譽感。

年輕人更多是被錢迷惑了。他們會說“我?guī)煾干蟼€月幫我賺了五個小可愛，下個月打算帶我賺四個小可愛”，“小可愛”指的是“萬元”的單位，他們需要看到實際回報。

我丈母娘也進過很多私域群，基本都是被別人拉進群的，然后她也會去拉人，拉一個人賺五塊錢，聽一個周期的課又賺個幾塊錢。有的群主覺得，你這個老太太，你光領(lǐng)錢也不買東西，就把她踢了。

科普視頻越火，下架越快

對大多數(shù)被騙的人來說，向平臺舉報、投訴這些騙子是沒有任何意義的、很無效的。

我之前買過他們賣的假藥，跟平臺客服投訴，客服給我的答案是你去檢測，出具正規(guī)機構(gòu)的檢測報告，證明它不是假藥。如果我真的是一個被騙的老年人，我怎么檢測？

這些騙局是一個龐大的產(chǎn)業(yè)鏈條，因為看的多了，我的快手的大數(shù)據(jù)已經(jīng)把我當成了老年人，在直播的頁面往下滑，95%都是騙局，不是我關(guān)注的，是它給我推的，騙局就是這么猖獗。

平臺有時會說監(jiān)管不過來，但是換位思考一下，如果我是一個小小的審核，我會看到一個騙子直播間就刪掉一個，起碼可以治理一些，中尾部監(jiān)管不過來，頭部還監(jiān)管不過來嗎？他們一次直播十幾萬、幾十萬觀眾，都成了大家族，監(jiān)管不過來嗎？

反而是我發(fā)的那些視頻，經(jīng)常被舉報，舉報理由就一個，侵犯肖像權(quán)，這幾乎是百分百成立的。有他們肖像的視頻，要么剪掉，要么下架。我發(fā)在視頻號的視頻，存活率55%-60%，在抖音，因為被舉報太多次，申請創(chuàng)作者計劃老是被拒絕。

這就造成了很矛盾的情況，視頻火了，百分之八九十會被舉報下架，不火還好點，能活得久一點，但又和我科普的意圖是相悖的。

時間長了，我有時候也會懷疑做揭秘騙局的視頻是不是徒勞的。尤其是在某些直播間看到彈幕，有的老頭老太太會發(fā)，“我得了xx病，我沒有錢，我去借點，我等會兒再買行嗎？”或者說“我買一個行嗎？錢不夠了?！边€有人說“我是殘疾人能便宜點嗎？”

你能想象得到發(fā)彈幕的人是什么樣子的。有時我點進去看他們發(fā)的日常視頻，基本都是在農(nóng)村，或者很窮的環(huán)境。我就感覺很負能量，很無力。

前陣子有記者采訪我，問我做這些事不怕他們會打擊報復(fù)嗎？我說我還怕他們打擊報復(fù)？真打擊報復(fù)反而證明我有影響力，但問題是沒有，說明我沒有能力來撼動這個產(chǎn)業(yè)。我覺得我自己很渺小，就像往大海里丟了一塊石頭一樣。

現(xiàn)在，我改變不了這個行業(yè)，我只能提醒看我視頻的觀眾和粉絲，讓他們和家里的老人知道騙局是什么樣的。起碼我能把我這塊石頭旁邊的水來攪一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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