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從通神到享樂

中國古典園林有三大源頭，即囿、圃、臺，究其本源，囿圈養(yǎng)動物，圃栽培植物，臺祭祀上天，后來都生發(fā)出娛樂功能，囿中可以田獵，圃中能夠園藝，臺上的祭祀亦能產(chǎn)生精神愉悅。

我國歷史上較早且最為知名的臺，是周文王的靈臺，《詩經(jīng)·大雅·靈臺》載：

經(jīng)始靈臺，經(jīng)之營之。庶民攻之，不日成之。經(jīng)始勿亟，庶民子來。王在靈囿，麀鹿攸伏。麀鹿濯濯，白鳥翯翯。王在靈沼，于牣魚躍。虡業(yè)維樅，賁鼓維鏞。于論鼓鐘，于樂辟雍。于論鼓鐘，于樂辟雍。鼉鼓逢逢，矇瞍奏公。

《靈臺》篇竭力淡化周文王造臺“勞民傷財”一面，而美化“與民同樂”一面，其原因要從上古之臺的功能談起。先民對大自然充滿敬畏，將各種自然物（現(xiàn)象）神化，視為崇拜對象。巫師通過跳舞、祭拜等手段，上承人的祈求、下達鬼神的旨意，成為神與人之間的溝通者。《國語·楚語下》中有一則關(guān)于“絕天地通”的神話，是說顓頊令百姓與神徹底分開，而將與神交流的權(quán)力收為專有。于是，與上天（鬼神）溝通的權(quán)力，成為部落首領(lǐng)（也即后來天子）的特權(quán)。美籍華裔學(xué)者張光直認為，巫師“控制著通向天堂之路，并以此來維護似乎是神授的王權(quán)統(tǒng)治”。（張光直著，明歌編譯：《宗教祭祀與王權(quán)》，《華夏考古》1996年第3期）換句話說，“天子”合法性的一條依據(jù)，便是擁有與天（鬼神）溝通的特權(quán)。董仲舒《春秋繁露·王道通三》解釋“王”字：“三畫者，天地與人也，而連其中者，通其道也。取天地與人之中以為貫而參通之，非王者孰能當(dāng)是？”認為能夠溝通天地人神者，方能為王。從解字看，不免牽強，但卻頗能形象地解釋“王者通天”這一上古社會現(xiàn)實。

“通天”需要的場所，便是祭祀的高臺。商人非常信仰鬼神，《禮記·表記》有云：“殷人尊神，率民以事神，先鬼而后禮。”從目前考古發(fā)掘的殷墟甲骨文也可知，當(dāng)時神權(quán)籠罩一切，商王迷信上帝，凡事問卜鬼神，成為首要大事，以至于無事不卜、無日不占。但是，商末紂王卻耽于淫樂，以致“慢于鬼神”，這無疑是對傳統(tǒng)的褻瀆和挑戰(zhàn)，因此受到臣邦和子民的質(zhì)疑：紂王不敬鬼神，懈怠了溝通神、人的職責(zé)，失去上帝的庇佑，那么其統(tǒng)治合法性何在？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周文王開始營造靈臺?？梢?，周文王營造靈臺與他想要推翻商朝，其實并不矛盾，這是一件事情的兩個方面：在政治與武力上推翻商朝的同時，更需在精神與信仰上打破商王對“通天”的壟斷。于是周文王“經(jīng)始靈臺”，搭建周人的通天之路，成為伐紂之前的一個當(dāng)然動作。天文史學(xué)者江曉原深刻地指出：“觀天、通天之靈臺，實為古時最大、最重要的神器。因為通天之事，是上古時代政治上的頭等急務(wù)，直接關(guān)系到統(tǒng)治權(quán)力之能否確立?！保ń瓡栽骸渡瞎盘煳目肌糯袊疤煳摹敝再|(zhì)與功能》，《中國文化》1991年第1期）通過造臺和伐紂，周人靈臺取代商人祭臺，周王取代商王，成為了新的神人溝通者。

從溝通神人的功能來看，上古之臺，無疑是為滿足人的精神而造，這與被視為中國園林的三大源頭（周維權(quán)：《中國古典園林史》，清華大學(xué)出版社2008年版，第44頁）的另外兩個——囿和（園）圃有明顯不同?？计浔玖x，囿，《說文》“苑有垣也”，原是圈養(yǎng)禽獸，以供統(tǒng)治者狩獵的地方，后因狩獵能帶來身心愉悅，而生發(fā)出游玩的功能；圃，《說文》“種菜曰圃”，原是種植菜蔬的園子，后來可能在菜蔬之外又培植花草，也生發(fā)出游玩功能。因此，從原始功能看，囿圈養(yǎng)動物，圃種植植物，都是以實用功能為主，與追求精神滿足的臺不盡相同。

《白虎通·辟雍》：“天子所以有靈臺者何？所以考天人之心，察陰陽之會，揆星度之證驗，為萬物獲福無方之元。”臺，作為祭天的地方，一開始就是作為精神信仰的場所出現(xiàn)的。人們通過臺，考揆天心驗證人事，通過與天的交感，祈得心靈的滿足，這無疑是一種精神上的享受。我們可以想象，在靈臺周圍，一群原始先民載歌載舞，祭祀牛羊，以祈求上天滿意，從而降福于人間；在娛悅神靈、天人交合之際，人的精神也得到了極大的滿足。園林作為人類理想生活環(huán)境的現(xiàn)實呈現(xiàn)，最終追求是精神上的放松和愉悅，從這個角度來講，中國園林真正的源頭應(yīng)該是臺。

靈臺祭祀，隆重而莊嚴，后來莊嚴感漸漸消退，園林的賞玩性漸漸增加，在春秋戰(zhàn)國時期終于演化為供王侯享樂的場所。檢核《左傳》《國語》《戰(zhàn)國策》等典籍，我們會發(fā)現(xiàn)，在春秋戰(zhàn)國時期，造臺是一個很普遍的現(xiàn)象，從春秋早期齊襄公造高臺，到戰(zhàn)國末期魏王京臺觀鳥，長達四五百年時間內(nèi)，包括齊、魯、晉、楚、吳、陳、衛(wèi)、宋、韓、燕、魏等諸國都有造臺的記錄。其中最典型就是楚章華臺和吳姑蘇臺，不過就淵源而言，章華臺更早且影響了姑蘇臺。

“另類”的楚人：靈王造章華

西周初年，周成王封楚君熊繹于南蠻之地，是為楚國之始，一直被稱為“荊楚”“楚荊”“荊蠻”，周惠王就告誡楚成王“鎮(zhèn)爾南方夷越之亂，無侵中國”。楚人篳路襤褸，不斷開疆拓土，經(jīng)常作出一些“出格”的行為。楚君熊通自封為“楚武王”，并且此后楚君都自稱“王”，須知春秋中原各諸侯無論如何僭越，也不敢稱“王”，像九合諸侯一匡天下的齊桓公，也只是以伯爵身份自稱“公”，楚君僅為子爵，居然敢自封為“王”，是對周室及中原的挑釁。之后的楚莊王甚至一度“觀兵于周疆”，向周天子問鼎之輕重（問鼎中原），大有取而代之意?！傲眍悺钡某环矫鎸W(xué)習(xí)中原文化，另一方面又在語言、習(xí)俗、官制等方面與中原頗有不同：中原語言為“雅音”，楚國為“楚語”；中原貴族墓葬中死者一般頭朝北腳朝南，而楚墓中則是頭朝東腳朝西；中原的執(zhí)政大臣為“宰”，而楚國稱“尹”。楚靈王筑章華臺，正是在這一背景下，楚國又一的“另類”之舉。

《左傳·昭公七年》：“（楚靈王）及即位，為章華之宮，納亡人以實之。……楚子成章華之臺，愿與諸侯落之。”楚靈王即位于魯昭公二年（前540年），是年開始修筑章華臺。這是關(guān)于楚章華臺的最早記載。在楚靈王即位之前，楚國已經(jīng)在成王、莊王帶領(lǐng)下屢次北上，與中原最強大的晉國爭霸多年。前546年，楚國與晉國弭兵會盟后暫時從爭霸戰(zhàn)爭中脫身，社會得以休養(yǎng)生息，國力迅速增加，為楚靈王修筑章華臺奠定了物質(zhì)基礎(chǔ)。前535年，章華臺修成，楚靈王邀請各國諸侯參加落成典禮（“愿與諸侯落之”），但來的僅有魯昭公，楚靈王在章華臺設(shè)宴招待，讓一位儀表美貌的長須之人做司儀，還把“大屈”之弓贈予魯昭公。

楚靈王建章華臺目的有多重。《國語·楚語》：“先君莊王為匏居之臺，高不過望國氛，大不過容宴豆?！薄巴麌铡焙汀叭菅缍埂笔浅f王匏居臺的功能，楚靈王章華臺當(dāng)與之差不多，只是規(guī)模更大、規(guī)格更高、功能更多?！巴麌铡?，即望氣，觀望預(yù)示國家祥和或災(zāi)難的天象，這是上古高臺祭天的延續(xù)；“容宴豆”，宴豆即宴飲時盛食品的器具，這里是說能舉行宴會活動，也說明春秋時期臺已普遍具有宴飲的功能。此外，《水經(jīng)注·沔水》還說：“此瀆（子胥瀆）靈王立臺之日，漕運所由也。其水北流注揚水?！币馑际钦f楚靈王興建章華臺時，鑿有北通揚水的運河，以利漕運之用?？梢?，漕運又是章華臺另一特殊功能。

關(guān)于章華臺的規(guī)模和形制，《水經(jīng)注·沔水》載：“高十丈，基廣十五丈?！卑?，先秦至魏晉時期一尺合23-25厘米，（丘光明：《中國歷代度量衡考》，科學(xué)出版社1992年版，第520頁）如果記載屬實，那么章華臺高約24米，基寬約36米，大約相當(dāng)于一座八九層高的樓房。又，《國語·吳語》：楚靈王“筑臺于章華之上，闕為石郭，陂漢，以象帝舜”。這里，“闕為石郭”是說將石鑿成石臺或砌成石圍，“陂漢”即筑壩引流漢水，使水環(huán)繞高臺，“以象帝舜”是說模仿舜帝所建高臺，形成臺體高聳、周郭石圍、溪水環(huán)繞的景象。簡而言之，章華臺以臺體為中心，臺下引水環(huán)繞。聯(lián)想到之前的周文王靈臺，也是辟雍三面臨水環(huán)繞的格局，說明章華臺是上古祭臺形制，但是增添了更多享樂的成分。

前278年，秦將白起攻破楚國的郢都，隨著紀南城的圮廢，章華臺消失于歷史煙塵之中，故址便成了眾說紛紜的疑案，所謂“最是楚宮俱泯滅，舟人指點到今疑”（杜甫詩）。今人編纂《辭海》，解釋“章華臺”故址，便曾列舉湖北潛江、安徽亳州、河南商水、湖北荊州四種說法。千年疑案，終于在20世紀80年代通過考古發(fā)掘得到了解答。1984年，湖北荊州博物館文物隊在潛江縣龍灣鎮(zhèn)發(fā)現(xiàn)大量春秋戰(zhàn)國及漢代的陶片和“放鷹臺”等成組的臺基。歷史地理學(xué)家譚其驤經(jīng)過考證，確認這就是章華臺的遺址。龍灣遺址距離楚國紀南城50多公里，在春秋戰(zhàn)國時期，這里為丘陵地帶，有隆起的高地和低洼澤地。經(jīng)過多次勘察，尤其是1999年的搶救性大規(guī)模發(fā)掘，人們發(fā)現(xiàn)遺址總面積達520公頃（清代頤和園總面積約290公頃，遺址面積是頤和園的1.8倍）。遺址內(nèi)發(fā)現(xiàn)夯土臺基22座，總面積30公頃，其中最大為“放鷹臺”。以“放鷹臺”為中心，自北向南、東西錯落地排列了10個臺基，臺基之間有道路相互連接，層臺起伏，錯落有致，應(yīng)該是一個宮苑式的建筑群。經(jīng)過多次論證，專家們一致認為，龍灣遺址是春秋戰(zhàn)國時期楚文化遺址群，其規(guī)模之大、規(guī)格之高、建筑風(fēng)格之奇特，在東周列國遺址中頗為罕見。

楚國章華臺是劃時代的建筑，它是當(dāng)時第一座大型宮苑，開辟了戰(zhàn)國以及后世高臺宮苑的先河。春秋早中期，在楚國章華臺之前，雖然齊、魯、晉等國也有筑臺的記錄，但是臺與宮并不一定在一起：臺為祭祀之所和宴飲游樂之地，宮則為居住之處，兩者有明顯區(qū)別。但是，楚國章華臺卻在臺的周圍營建大量宮殿建筑，使得臺與宮一體化，不僅規(guī)模增加了，享樂功能也大為增強。史載，翟國使者來到楚國，楚靈王為了炫耀，特意在章華臺設(shè)宴款待，這位使者“三休，乃至于上”。中途休息了三次，才能登頂，因此章華臺又名“三休臺”。既然要“三休”，說明章華臺可能有四層，讓人們驚奇的是，考古發(fā)掘表明，目前龍灣遺址中最高的“放鷹臺”就是一座四層的高臺：第一層臺高出地面3-4米，臺基面積約1.3公頃；第二層臺高出第一層約1-2米；第三層臺高出第一層約3.5米，與第一、二層的夯土臺基不一樣，這一層為土木結(jié)合臺基；在第三層臺頂部有一塊高出臺面30-50厘米的被火燒后的臺面，可能就是從第三層臺登上第四層的樓梯部位，第四層之所以消失了，是因為這一層乃是木構(gòu)建筑，被火全部燒毀。（陳躍鈞：《楚章華臺考》，《考古學(xué)研究》，科學(xué)出版社2003年版，第692-700頁）這座四層的高臺，第一、二層為夯土臺基，第三層為土木臺基，第四層為木建筑。以夯土為基座，土木結(jié)合為支撐，木建筑為主體的大型高臺，應(yīng)該就是文獻中章華臺的主體建筑。

在龍灣遺址中，還發(fā)現(xiàn)了帶鉤的筒瓦、銅制的門環(huán)、粉刷的磚面及精致的貝殼路面，均表明章華臺建筑的華麗和精美。古代的道路，一般為土路，因此能留下遺址的很少；比較高級的道路用鵝卵石鋪墊，章華臺中用貝殼嵌砌道路，實屬稀罕，況且還是距今二千多年的春秋時期，足令人驚佩。楚國屈原《九歌·河伯》中有“魚鱗屋兮龍?zhí)茫县愰犢庵鞂m”的記載。考古發(fā)現(xiàn)，章華臺的貝殼路，三面環(huán)高臺，總長30余米，寬1米，似為一條專為國君、貴卿鋪設(shè)的幽雅小徑，路面中間略上弧，貝殼潔白如玉，紋如魚鱗，正是屈原筆下“紫貝”“魚鱗”的生動寫照。

從目前龍灣遺址已經(jīng)探明約4公頃范圍來看，章華臺遺址總體有四個基址群，群與群之間有很大的空間處于空白，推斷當(dāng)時該處應(yīng)該是小溪、湖泊之類的景觀，結(jié)合文獻記載的“其水北流注揚水”且經(jīng)過考古探明的古河道，可以想象，章華臺中高臺聳立、建筑錯落、大河環(huán)繞、湖水溪流縈繞其間的宮苑景色。

何以為美：伍舉論臺

章華臺是“另類”楚國給世人的驚世一筆。宏大而華麗的宮苑，成為其他各國紛紛效仿的對象，開啟了“高臺榭，美宮室”之風(fēng)，以致楚靈王在后世多為無道昏君的形象。最早批評楚靈王的，是春秋末、戰(zhàn)國初的墨子?！赌印ぜ鎼壑小酚性疲骸拔粽叱`王好士細要，故靈王之臣，皆以一飯為節(jié)，脅息然后帶，扶墻然后起，比期年，朝有黧黑之色?！蹦右幌蛱岢?jié)儉，當(dāng)然會對楚靈王的奢靡行為大肆批判?！稇?zhàn)國策·魏策二》借魯共公的口，將楚靈王的高臺與美酒、甘味、女色一起，視為能讓人沉迷墮落的東西。東漢末年的邊讓《章華臺賦》，也以楚靈王建章華臺為反面例子，諷諫漢靈帝不要奢建大型宮苑。此外，其他如《史記·魯世家》《史記·楚世家》《國語·楚語上》《國語·吳語》《新語·資質(zhì)》《淮南子·道應(yīng)篇》《說苑·正諫》《漢書·東方朔傳》等先秦秦漢典籍，都對楚靈王造章華臺有過批評。其中，尤以《國語·楚語上》中“伍舉論臺”最值得注意：

吾聞國君服寵以為美，安民以為樂，聽德以為聰，致遠以為明，不聞其以土木之崇高彤鏤為美，而以金石匏竹之昌大囂庶為樂。不聞其以觀大、視侈、淫色以為明，而以察清濁為聰也?！蛎酪舱?，上下、內(nèi)外、小大、遠近皆無害焉，故曰美。若周于目觀則美，縮于財用則匱，是聚民利以自封而瘠民也，胡美之為？夫君國者，將民之與處，民實瘠矣，君安得肥？且夫私欲弘侈，則德義鮮少，德義不行，則邇者騷離，而遠者距違。天子之貴也，唯其以公侯為官正，而以伯子男為師旅。其有美名也，唯其施令德于遠近，而小大安之也。若斂民利以成其私欲，使民蒿焉忘其安樂，而有遠心，其為惡也甚矣，安用目觀？故先王之為臺榭也，榭不過講軍實，臺不過望氛祥，故榭度于大卒之居，臺度于臨觀之高。其所不奪穡地，其為不匱財用，其事不煩官業(yè)，其日不廢時務(wù)。瘠磽之地，于是乎為之；城守之木，于是乎用之；官僚之暇，于是乎臨之；四時之隙，于是乎成之?！驗榕_榭，將以教民利也，不知其以匱之也。若君謂此臺美而為之正，楚其殆矣！

章華臺土木崇高、彤鏤精美，“觀大、視侈、淫色”，說明在物質(zhì)上、視覺上的確是美的，這也是楚靈王自鳴得意的地方，也是其他諸侯紛紛效仿的原由。伍舉借由此臺表達了政治理念，君主不是不能建造高臺，但一定要有所節(jié)制，不能為了私欲而損耗國家和百姓的利益。怎樣做到節(jié)制？有“四不”和“四要”。所謂“四不”，即“不奪穡地”“不匱財用”“不煩官業(yè)”“不廢時務(wù)”；“四要”即“為瘠磽之地”“用城守之木”“臨官僚之暇”“成四時之隙”?！八牟弧焙汀八囊保謩e從土地、材用、人力、時間等方面，兩兩相對，一反一正，做了具體要求：土地使用不能占用耕地（“不奪穡地”），而要使用貧瘠之地（“瘠磽之地為之”），材用不要消耗府庫的貯藏（“不匱財用”），而要實用城守軍備所剩余的木材（“城守之木用之”），時間和人力不要影響官府日常政務(wù)（“不煩官業(yè)”），也不要影響老百姓的時令耕作（“不廢時務(wù)”），而要利用官員在公務(wù)閑暇之時來管理工程（“官僚之暇臨之”），和利用老百姓四時農(nóng)閑之時來完成工程（“四時之隙成之”）。伍舉的這“四不”和“四要”是針對楚靈王的批評，反過來看，也正說明這座“舉國留之，數(shù)年乃成”的章華臺，使得楚國百姓疲憊，財用耗盡，年谷歉收，官員煩擾。

更為重要的是，伍舉還提到了“無害為美”的美學(xué)觀，所謂“夫美也者，上下、內(nèi)外、小大、遠近皆無害焉，故曰美”。這是中國歷史上第一次明確為“美”下定義，是中國美學(xué)史上的重要篇章?！盁o害”的實質(zhì)就是“向善”，善就是美，美亦即善，二者密不可分。如何“無害”，即要上下、內(nèi)外、小大、遠近這四種對立關(guān)系處理得當(dāng)，達到協(xié)調(diào)，才叫美，其思想核心與先秦提倡的“和”的概念是一致的，實質(zhì)也是一種“以和為美”。伍舉論美，既體現(xiàn)了我國早期審美認識上美善同義、美善統(tǒng)一的特點，又反映了先秦哲人普遍重視保民、關(guān)注民生、注重民本的思想傾向。他們要求位上的“君”和處下的“民”能上下和諧，強烈反對國君過度膨脹的聲色私欲。伍舉論美乃針對臺而發(fā)的，而臺又是中國園林重要源頭之一，因此這段文字可稱中國園林美學(xué)的開篇之作，具有重要的歷史意義。

伍舉論臺兩百余年后，有孟子對周文王造靈臺頗加贊賞，思想與伍舉一脈相承，《孟子·梁惠王上》有云：

孟子見梁惠王，王立于沼上，顧鴻雁麋鹿，曰：“賢者亦樂此乎？”孟子對曰：“賢者而后樂此，不賢者，雖有此不樂也?！耐跻悦窳榕_為沼，而民歡樂之，謂其臺曰靈臺，謂其沼曰靈沼，樂其有麋鹿魚鱉。古之人與民偕樂，故能樂也?！?/p>

這是一段非常著名的對話。靈臺之樂，不止宗教祭祀帶來的原始歡愉，還有更為充滿政治理性的“樂”——與民同樂。孟子在向當(dāng)政的君主講述了一個簡單又深刻的道理：“與民同樂”者，方可享受到真實的快樂；蹂躪百姓企圖一人“獨樂”者，只能激起民變，走向滅亡。孟子所舉“與民同樂”的例證，就是周文王修靈臺。周文王雖用百姓修筑靈臺，但百姓仍很高興，原因就在于文王能與民同樂。在孟子看來，君主只有體恤下民，關(guān)心百姓疾苦，與百姓同憂同樂，才能享受到真正的快樂；反之，縱然有臺池苑囿帶來優(yōu)越物質(zhì)享受，但因百姓未能快樂，甚至痛苦，那么總有一天會推翻君主的統(tǒng)治，君主豈能獨自一人快樂下去？孟子所代表的儒家思想中，“獨樂”和“與民同樂”，成為判斷君主賢明與否的重要標準。

“與民同樂”的周文王是賢君，周文王的靈臺之樂也成為后人心中一個永遠的榜樣和標桿。在文王靈臺中，“麀鹿攸伏”“麀鹿濯濯”“白鳥翯翯”“于牣魚躍”，鹿伏、鳥翔、魚躍，各適其性，各得其所，一派生機勃勃的景象，一切都是那么的和諧安寧。這樣的園林景色，在“與民同樂”的意義闡釋下，充滿了政治理性，也為后世園林種下了一粒政治的種子。《孟子·梁惠王下》有云“樂民之樂者，民亦樂其樂；憂民之憂者，民亦憂其憂”，后世那些出仕的儒者往往以這樣的“憂樂”觀作為人生準則，即便游賞園林，也不忘心系廟堂和百姓。唐代白居易“志在兼濟，行在獨善”，在貶謫杭州時，用心疏浚西湖，杭州人至今心懷感念；北宋歐陽修任滁州太守，寬政愛民，《醉翁亭記》中那些與民同樂情景，為世人千古傳頌。西湖、醉翁亭這樣的園林，之所以長期被人津津樂道，就是因為在白居易、歐陽修這樣的儒者兼政治家“與民同樂”的浸澤下，獲得了深沉而悠長的政治理性和文化底蘊。

伍舉贊許周文王與民同樂、以教民利，將君主必須節(jié)制私欲的政治理念和無害為美、以和為美的審美傾向，統(tǒng)一在“臺”這一具體事物之中，由此在楚靈王眼中純粹感官享受的“臺”之上打下了深深的政治理性烙印，后世中國園林在亭臺樓閣的詩情畫意的背后，總會滲透出或濃或淡、或顯或隱的政治氣味，其源頭正在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