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避寒 編輯|避涵

公元前538年，波斯王居魯士攻入巴比倫，釋放猶太人，送他們回家。猶太人感恩戴德，在《圣經(jīng)》里管他叫"上帝所膏的王"。

兩千五百年后，這位波斯王的后裔們，正被猶太人建立的國家以色列猛揍。

更諷刺的是，當(dāng)年那個差點滅絕猶太人的納粹，打的旗號恰恰叫"雅利安"。而這個詞，本來就是伊朗人的"祖?zhèn)骷耶a(chǎn)"。

這事，怎么想怎么擰巴。

一個被"偷"走的名字

先說一個冷知識，"伊朗"這個國名，翻譯過來就是"雅利安人的土地"。

Iran這個詞，詞根就是古波斯語的ārya，跟"雅利安"是同一個來源。波斯人用這個詞稱呼自己，至少用了三千年。

但全世界一提"雅利安人"，腦子里蹦出來的畫面是什么？金發(fā)碧眼、北歐面孔、納粹軍旗。

這就是歷史上最大的一樁"身份盜竊案"。

十九世紀(jì)，歐洲搞比較語言學(xué)的學(xué)者發(fā)現(xiàn)，波斯語、梵語和大部分歐洲語言竟然有親緣關(guān)系，都屬于印歐語系。

這本來是個語言學(xué)發(fā)現(xiàn)，結(jié)果被種族主義者拿去玩壞了。法國人戈比諾、英國人張伯倫先后提出：說有一支"雅利安人"從北歐出發(fā)，征服了全世界，創(chuàng)造了所有偉大文明。金發(fā)碧眼的北歐人，就是"純種雅利安人"的直系后代。

這套說法，學(xué)術(shù)上站不住腳，但政治上太好用了。

希特勒直接搬進了《我的奮斗》。在他的敘事里，"雅利安人"等于日耳曼人，等于德國人，等于"天選之族"。猶太人、斯拉夫人是"劣等民族"，必須被清除。

而真正跟"雅利安"有血緣關(guān)系的伊朗人呢？納粹居然想拉他們?nèi)牖铩?/p>

1936年，納粹德國內(nèi)閣頒了一道專門法令，把伊朗人從紐倫堡種族法案的限制名單里摘了出去。

因為伊朗人是"血統(tǒng)純正的雅利安人"，納粹宣傳機器還不遺余力地炒作德國人和伊朗人擁有"共同的雅利安祖先"。

希特勒一手屠殺猶太人，一手拉攏伊朗人，用的是同一張牌。

伊朗這邊也沒閑著。1934年底，波斯政府正式通告全世界從1935年起，國際上不再叫我們"波斯"，請叫"伊朗"。這個時間點，跟納粹鼓吹雅利安優(yōu)越論幾乎同步。

巴列維王朝一直想搞去阿拉伯化，強調(diào)波斯民族的獨特性。用"伊朗"替代"波斯"，就是要告訴全世界：我們不是阿拉伯人，我們是雅利安后裔，跟歐洲文明是一家人。

猶太人管波斯王叫"救世主"，這段恩情被刻意淡忘了

把時間往前撥兩千五百年。

公元前六世紀(jì)，猶太人正經(jīng)歷民族史上最黑暗的時刻。猶大王國被新巴比倫滅掉，耶路撒冷圣殿被夷為平地，大批猶太精英被押往巴比倫當(dāng)奴隸。

這就是《圣經(jīng)》里反復(fù)提到的"巴比倫之囚"，猶太人在巴比倫做了將近七十年奴隸，靠自己翻盤幾乎不可能。

轉(zhuǎn)機來自東方。

伊朗高原上，波斯部落在居魯士帶領(lǐng)下異軍突起。公元前539年，居魯士率軍逼近巴比倫城。這座城高池深、城門由青銅鑄造的超級堡壘，看起來不可能被攻破。

但居魯士在上游挖渠分流幼發(fā)拉底河水，等河床露出來，波斯騎兵踩著河底直接走進了城墻。城內(nèi)祭司階層又跟他里應(yīng)外合，一場宗教節(jié)日的狂歡之夜，天下第一雄城就這么易了主。

進城之后，居魯士做了一件在那個時代極其罕見的事——沒有屠城。

他下令軍隊不許擾民，尊重當(dāng)?shù)刈诮绦叛?。然后發(fā)布詔令：所有被巴比倫歷代國王強行遷來的民族，都可以回到自己的故鄉(xiāng)。

居魯士不僅放猶太人走，還撥了路費，把巴比倫王從耶路撒冷圣殿搶走的金銀器皿原樣歸還，讓他們回去重建圣殿，先后有四萬多猶太人陸續(xù)返回巴勒斯坦。

猶太人對這段恩情記得很深?！妒ソ?jīng)·以賽亞書》里，居魯士被稱為"上帝的牧人"和"受膏者"。這在猶太教話語體系里是極高贊譽，通常只給猶太人自己的先知和君王。一個異教徒得到這個稱號，整部《圣經(jīng)》里獨此一份。

這段關(guān)系延續(xù)了很長時間。波斯帝國的兩百多年里，猶太人一直是帝國忠實盟友。

后來薩珊波斯時期，被羅馬驅(qū)逐的猶太人大量流入波斯，拜火教的波斯人并沒有排斥他們，反而收留了這些流離失所的人。

甚至到近現(xiàn)代，巴列維王朝跟以色列關(guān)系也好得讓人羨慕。伊朗供石油，以色列輸出軍事技術(shù)，兩國還一起幫猶太人從伊拉克秘密轉(zhuǎn)運到以色列。

這段蜜月，在1979年戛然而止。

閃族和雅利安——一道比宗教更古老的裂縫

很多人分析以色列和伊朗沖突，總從宗教角度切入。這沒錯，但還有一層?xùn)|西被忽略了。

從人種和文明譜系看，猶太人和阿拉伯人雖然今天打得不可開交，但他們其實是一家人，都屬于閃米特族系，連老祖宗亞伯拉罕都是共享的。

伊朗人不一樣，波斯人從骨子里把自己劃在另一條線上：雅利安后代，印歐語系，波斯文明，拜火教傳統(tǒng)。

你跟一個伊朗人說"你是阿拉伯人"試試，那基本等于罵人。他們會立刻糾正，我們是波斯人，我們的語言跟德語的親緣關(guān)系，比跟阿拉伯語近得多。

這種閃族vs雅利安的文明裂縫，遠(yuǎn)比伊斯蘭教誕生的時間早。

公元前七世紀(jì)，閃族人建立的亞述帝國滅掉了伊朗高原上的古埃蘭文明。但緊接著，雅利安人建立的米底王國崛起，反手把亞述帝國給滅了。波斯帝國更是一統(tǒng)中東，把所有閃族政權(quán)全部踩在腳下。

這片土地上，閃族和雅利安力量的此消彼長，循環(huán)了幾千年。

1979年霍梅尼搞革命，在官方敘事上用"什葉派穆斯林"取代了"波斯雅利安人"的身份定義，但底層民族意識沒那么容易替換。

大量伊朗民間知識分子和年輕人心里裝著的，依然是波斯帝國的榮光、居魯士大帝的豐碑，以及"我們不是阿拉伯人"的執(zhí)念。

霍梅尼喊"消滅以色列"時用的是宗教話語，但這里面還有一層沒說出口的東西：一個自視為雅利安文明傳人的波斯民族，面對一個閃族國家在中東強勢崛起，那種深層的不適感和競爭意識，不是光靠宗教就能解釋的。

基因不說謊——所有"高貴血統(tǒng)"都是幻覺

故事講到這里，該翻最后一張底牌了。

現(xiàn)代基因技術(shù)對全球人種做了大規(guī)模Y染色體檢測，結(jié)果一出來，打了很多人的臉。

自稱"雅利安后裔"最高調(diào)的兩個民族——德國人和伊朗人，體內(nèi)的雅利安相關(guān)基因占比都不到百分之二十?；?qū)用嫔?，他們?純種雅利安人"的距離，比自己以為的遠(yuǎn)得多。

那誰才是基因意義上最接近古雅利安人的？斯拉夫人。

俄羅斯人體內(nèi)的相關(guān)基因接近百分之五十，波蘭人超過百分之五十。

太諷刺了，納粹把斯拉夫人定義為"劣等民族"，要趕盡殺絕。結(jié)果從血統(tǒng)看，被納粹視為最低等的人，反而繼承了最多的雅利安基因；而納粹標(biāo)榜的"最高貴日耳曼血統(tǒng)"，含量還不如中國新疆的維吾爾族。

這說明什么？"純血統(tǒng)"在幾千年的民族遷徙和通婚之后，早就是個偽命題。

古代雅利安人從中亞草原出發(fā)，一路擴散，跟沿途所有民族混血融合，哪還有什么"純正后裔"。不管德國人拿它當(dāng)屠殺理由，還是伊朗人拿它當(dāng)民族驕傲，在科學(xué)面前都站不住。

但人類就是這樣，明知道是幻覺，也要抱著不放。

居魯士大帝當(dāng)年釋放猶太人的時候，沒人關(guān)心誰是閃族誰是雅利安。一個波斯君王出于政治智慧和基本的人道精神，放走了一群被奴役的人，讓他們回家，那是古代世界最溫暖的瞬間之一。

兩千五百年后，"雅利安"被反復(fù)扭曲、盜用、武器化。先被歐洲種族主義者偷走包裝成"白人至上"工具，然后被納粹用來殺人，接著被巴列維王朝拿來跟納粹攀親，最后被伊斯蘭革命壓到地下變成暗流。

而猶太人這邊，他們可以拿《圣經(jīng)》當(dāng)?shù)仄跸虬⒗怂饕屠账固?，卻從來不拿《圣經(jīng)》當(dāng)賬本向波斯人報恩。

真正的高貴，從來不在血管里，居魯士大帝兩千五百年前就示范過了。

參考資料： 澎湃新聞《猶太救世主：波斯大帝的巴比倫戰(zhàn)記》——詳述居魯士大帝征服巴比倫及釋放猶太人的歷史經(jīng)過。 復(fù)旦大學(xué)一帶一路及全球治理研究院·范鴻達《以色列與伊朗的千年恩怨：民族和國家關(guān)系的演變》——梳理波斯-猶太關(guān)系從古代友好到現(xiàn)代敵對的演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