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突然說。
“你大伯來家里坐了一下午?！?br/>“說什么女孩子讀到本科夠了，再讀下去就是浪費錢?！?br/>“說你耽誤了最好的嫁人年紀?！?br/>“你爸當時差點跟他翻臉?！?br/>我靠在門框上。
“后來呢？”
媽沉默了很久。
“后來你磊哥要買房，你大伯說首付差十五萬?！?br/>“讓你爸借給他。”
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這個數(shù)字。
我讀碩士三年，學費加生活費一共十萬出頭。
我靠助研津貼和給本科生代課撐了大半。
剩下的缺口，我以為是我爸湊的。
“那十五萬，是借的還是給的？”
媽的手指捏緊了圍裙的邊角。
“你大伯說是借。三年了，一分沒還?！?br/>“你爸去提過一回，你大伯說’都是一家人，這么計較干嘛’。”
“你爸就沒再提了?！?br/>我脊背上竄起一股涼意。
十五萬，足夠付我博士四年的全部費用。
但這四年里，我一邊做實驗一邊接翻譯，暑假去企業(yè)做兼職研究員。
凌晨兩點從實驗室走回宿舍是常事。
冬天騎自行車手上長滿凍瘡，因為舍不得坐公交。
我以為是我家條件不好，原來不全是。
是那十五萬去了別人的首付款里。
手機震動了一下，我低頭看屏幕，是一條短信。
【姜禾女士，您申請的XX高新區(qū)人才公寓（B棟1207室）已通過終審，請于2月5日前攜帶相關(guān)證件至人才服務中心辦理入住手續(xù)?！?br/>過了幾天，我們按照規(guī)矩去奶奶家拜年。
奶奶從棉襖內(nèi)兜里掏出紅包。
遞給姜磊的那個，厚。
遞給我的那個，薄。
我早就習慣了。
從小到大都這樣。
姜磊是長孫，又是男孩。
紅包厚三倍是起步。
“禾禾，別嫌少啊，奶奶退休金就那么多?！?br/>我笑著說不嫌，轉(zhuǎn)身時余光掃到堂哥正在拆紅包，兩千。
我拆開我的紅包，只有薄薄的兩張紙。
中午在奶奶家吃飯，小姑一家也來了。
小姑拉著我的手上下打量。
“禾禾瘦了好多，讀書太辛苦了吧？”

沒等我回答，她話鋒一轉(zhuǎn)。
“不過你也該考慮考慮個人問題了?！?br/>“我同事的兒子，在銀行上班，條件不錯，要不要見見？”
大伯在旁邊插了一句。
“還挑什么挑，博士畢業(yè)都二十八了。”
“說難聽點，好的男的早被挑走了?！?br/>“你再拖兩年，三十了，更沒人要。”
周婷低頭喝湯，掩飾嘴角的笑。
飯后，我去廚房幫忙刷碗。
路過儲物間的門口，聽見大伯打電話的聲音。
“十五萬哪是借，當年國平那個窩囊性子，我一說他就掏了?！?br/>“誰讓他就生了個丫頭片子？”
“磊磊好歹是個兒子，以后姜家的香火還得指望他?！?br/>我的手搭在門把手上，指甲嵌進了掌心。
“禾禾讀到博士又怎樣？連個對象都找不到?！?br/>“以后嫁了人，就是別人家的了?！?br/>“國平那十五萬，就當給磊磊當?shù)艿艿姆葑渝X了……”
他笑了一聲，是那種占了便宜還覺得理所當然的笑。
初二，按照慣例，嫁出去的女兒回娘家。
小姑帶著姑父和表弟回來了。
人多，又在奶奶家湊了一桌。
大伯坐主位，端著酒杯挨個敬。
敬到我爸時，他說了句“國平啊，今年生意不好做吧。”
我爸說還行。
大伯嘆口氣。
“磊磊那個月供，壓得我也喘不過氣?！?br/>“早知道就不買那么貴的了。”
他這話說得好聽，像是在訴苦。
但語氣里那一絲炫耀，在座的人都聽得出來。
“好歹是商品房?！贝蟛附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