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大概是公孫鄞這輩子最狼狽的一天，他循著那股嗆人的濃煙找過去的時候，怎么也想不到，會在軍營最偏僻的火頭營，撞見那個讓他躲了整整三個月的人。

就這一眼，完蛋。

煙霧散開的那幾秒，夠把一個人的心思扒得干干凈凈。

齊姝臉上沾著灰，手里還攥著他那把扇子。公孫鄞愣在那兒，腦子里估計是一片空白，找了那么久的人，天天在心里掂量著該拿她怎么辦的人，就這么突然出現(xiàn)在眼前，連個心理準備都沒給。

他抬手了。

手指伸到一半，離那張臉還有兩三寸的距離，生生停住了。這個動作要是做完了，那就是替她擦掉臉上的灰，是多親昵的事兒啊?？伤钦l？他是公孫鄞，是那個把規(guī)矩刻進骨頭里的人。

手縮回去，變成了行禮的姿勢。

“小生見過……殿下?！?/p>

聽聽這稱呼，多生分?？删o接著那句“不知殿下為何會在此處”，那股子著急勁兒就藏不住了。他這是在問謝征，實際上是在質(zhì)問所有人：怎么能讓她來這種地方？這地方是她該待的嗎？

齊姝輕飄飄一句“小事”，把他的話全堵了回去。

他還不死心，搬出安太妃來敲打。這話說得委婉，可話里的意思齊姝能聽不懂嗎？你在擔心我，可你憑什么擔心我？

“臣僭越了?！?/p>

這三個字說出口，公孫鄞轉(zhuǎn)身就走?？勺邭w走，腳步卻邁得跟灌了鉛似的。沒走幾步，就看見齊姝腿軟被扶住的那一幕。蒹葭說公主變了，齊姝嘴角那一點笑意，像根刺一樣扎在他心里。

公孫鄞這人吧，讀書讀得太多了，追人的招數(shù)全是書里學來的，用起來就有點……怎么說，笨。

聽說齊姝試藥失去味覺，他第一反應是音量拔高：“你竟親自試藥？”這話說出口，連他自己都嚇了一跳。他是誰？他是最講究分寸的公孫山長，怎么能對公主大呼小叫？

可他就是沒忍住。

被懟了一通，他冷靜下來，又恢復了那副溫潤如玉的樣子?？勺叱鰩づ瘢终驹谀莾翰粍恿?，隔著簾子和齊姝對視。這一眼，誰看誰知道，他壓根就沒走出來。

更絕的是他那出苦肉計。

輕傷愣是說成“有性命之憂”，派謝九去請人。

結(jié)果呢？齊姝赤著腳冒雨趕來，推門一看，他正跟陶太傅喝茶呢。

這臉打得，啪啪的。

齊姝扭頭就走，鞋陷在泥里都不要了。公孫鄞追出去解釋，說什么都沒用?？赡翘焱砩?，他一個人提著燈，在泥地里找了半天，把那鞋撿回來，洗干凈，刷得跟新的一樣，第二天托人送回去，還說是“小兵拾得”。

你說是小兵撿的，誰信??？

可他就是不說破。

打伏波的那天，齊姝當眾給將士們鼓勁兒，說得熱血沸騰的。說完，她走到公孫鄞面前，手里攥著本棋譜。

“還你?！边@話說得硬邦邦的，可遞棋譜的時候，她的手直接塞進他掌心里了。

公孫鄞那反應，跟被燙了一下似的，手往回縮?？煽s到一半，又停住了。齊姝低著頭，聲音壓得低低的：“我等公孫山長，平安歸來。”

這句話，比什么都管用。

公孫鄞攥著那只手，攥得緊緊的，好半天才松開。他看著齊姝轉(zhuǎn)身跑開，站那兒半天沒動。

這一仗，他打得格外拼命。

后來真?zhèn)?，咳血，疼得臉都白了。齊姝沖過來給他看傷，眼眶都紅了，嘴上還硬：“誰讓你逞能的？”

公孫鄞靠在榻上，氣若游絲地說了一句：“五臟再疼，殿下這番心意，便是最好的良藥?！?/strong>

這話肉麻不？肉麻?？僧敃r那個場景，誰聽了不心軟？

齊姝給他擦完藥，外頭傳令兵來喊人，她扭頭就撂下一句：“若回來時病情加重，我唯他是問！”

這話是說給傳令兵聽的，可公孫鄞聽在耳朵里，心里那個美啊。

薊州那場對話，等了太久了。

公孫鄞主動找齊姝，把自己公孫家的老底全掀了：百年不入仕，祖宗留下的規(guī)矩，他為什么躲著她，全說了。

“當我得知自己心慕已久的姑娘，竟是當朝公主時，心中全無半點喜悅，只嘆上天捉弄。”

這話說得，真是一點都不藏著掖著了。

他問出那個憋了太久的問題：“他日助九衡扳倒魏嚴和李家后，公主可愿同鄞做一對閑云野鶴？”

這不是在問愿不愿意跟他好，這是在問愿不愿意跟他過一輩子。閑云野鶴，不入仕途，不要那些榮華富貴，就兩個人，藏書樓，過自己的小日子。

齊姝那會兒還嘴硬，說什么“要你家藏書樓的萬棟藏書做聘禮”。

公孫鄞慢慢笑開了。

這一笑，什么都說定了。

皇宮起火，齊姝困在里面，所有人都往外跑，就他一個勁兒往里沖。沖進去把人背出來，人沒氣了，他趴在那兒就做人工呼吸，當著那么多人的面，一下一下地按胸口。

禮法？那是什么？名節(jié)？能吃嗎？

他就一個念頭：她得活著。

人活過來那一刻，公孫鄞癱在地上，渾身哆嗦。這場火，把他這輩子所有的克制、隱忍、分寸，全燒沒了。

什么公孫家的規(guī)矩，什么君臣之別，什么入仕不入仕，全都不重要了。

說到底，公孫鄞追齊姝這件事，追的不是一個人，追的是一個敢不敢豁出去的自己。

他這輩子讀太多書，規(guī)矩刻得太深，深到連喜歡一個人都不敢說出口?？升R姝不一樣，她敢沖，敢闖，敢把手塞進他掌心里，敢當著所有人說“我等公孫山長平安歸來”。

是齊姝教會了他，有些事，豁出去了，也就成了。

那雙手，那只泥地里的鞋，那場火，把這些串起來，才是公孫鄞這個人。他不是那種轟轟烈烈追人的主兒，可他把所有追人的心思，都藏在了那些細得不能再細的細節(jié)里。

苦肉計翻車了，可那份著急是真的。鞋撿回來洗了，可那份惦記是真的。火里沖進去不要命了，可那份愛是真的。

有人追人是轟轟烈烈，有人追人是細水長流，公孫鄞這種，叫把命都賭進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