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chuàng)作聲明:本文為虛構(gòu)創(chuàng)作,請勿與現(xiàn)實關聯(lián)
“林女士,你媽的藥被拒收了,說以后別再寄。”
順豐小哥的話讓我愣在原地。那是我媽必須吃的降糖藥,1280一盒,我月月準時寄。
打電話給弟弟林輝,他卻滿不在乎:“媽手機掉茅坑了,沒事,有我呢。”
我不信,連夜開車600公里回鄉(xiāng)。
凌晨三點,我摸黑進村,沒回弟弟新蓋的三層小樓,而是繞到村西頭的垃圾站——
月光底下,一個佝僂的身影正趴在垃圾堆里翻塑料瓶。
花白的頭發(fā),破了洞的棉襖,腳上一只鞋用塑料繩捆著。
我媽。
她抬起頭,看見我,嚇得往后縮:“霜兒?你咋這時候回來了?這……這兒臟,你別過來……”
01
順豐小哥把退回的包裹遞給我時,臉上帶著職業(yè)性的歉意:“林女士,收件人拒收,說打你電話沒人接?!?/p>
我接過那個四四方方的紙盒,包裝完好,膠帶都沒拆。上面貼著退改簽條:收件人拒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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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給我媽買的降糖藥。進口的二甲雙胍,一個月用量,1280塊錢。
“她說什么了嗎?”我問。
小哥想了想:“老太太好像沒說話,是一個男的接的,語氣挺沖,說什么‘以后別往這兒寄了’。”
我道了謝,回到辦公室,坐在落地窗前看著國貿(mào)的車流發(fā)了十分鐘呆。
上個月我轉(zhuǎn)了5000塊到我媽那張卡上,她沒點收款,第二天自動退回了。我又轉(zhuǎn),還是沒點。打電話,關機。打給我弟林輝,響了八聲才接,那邊吵吵嚷嚷的,他說媽手機掉茅坑里了,沒事,讓我別瞎操心。
“你給媽的養(yǎng)老錢她都攢著呢,舍不得花,說留著給你當嫁妝。”他在電話里笑,“姐你在京市好好混,媽有我呢?!?/p>
我是投行VP,一年到手一百多萬。我媽在老家,每個月我固定轉(zhuǎn)5000到她那張卡上,另外單獨買藥寄回去。糖尿病十幾年了,離不了藥。
我打開手機銀行,翻我媽那張卡的交易記錄。上一筆取現(xiàn)還是三個月前,在鎮(zhèn)上信用社ATM,取了2000塊。之后每個月我的轉(zhuǎn)賬進來,第二天就原路退回——不是沒點收款,是被設置成自動退回。
說明那張卡,不在我媽手里了。
我訂了第二天最早的一班高鐵,什么都沒帶,就背了個包。上車前給助理發(fā)微信:下周的會全部往后推,我家里有事。
高鐵四個半小時,我在網(wǎng)上把鎮(zhèn)上快遞點的監(jiān)控調(diào)了。順豐小哥說的那個“男的”是我弟林輝,我截圖放大了看,他穿著件貂,叼著煙,把我的藥盒子往柜臺上一摔。
收件人是他自己。
我媽不識字,收快遞一直是林輝代收。
但從什么時候開始,他連我買的藥都要替她“拒收”了?
下午三點四十,我到縣城。出站口有攬客的黑車,去鎮(zhèn)上一人三十,我給了司機一百,讓他直接把我送到村口。
臘月的天,黑得早。五點不到,日頭就下去了,村道上沒什么人。我讓司機停在村東頭的小賣部門口,下車買了瓶水。老板娘不認識我,我搬去縣城讀高中后就很少回來,到現(xiàn)在快十五年了。
“大姐,跟您打聽個人?!蔽覕Q開蓋子,“林桂芬老太太,還住老屋那邊嗎?”
老板娘打量我一眼:“桂芬?你找她干啥?”
“遠房親戚,路過看看?!?/p>
“老屋早塌了,”老板娘往外努努嘴,“你順著這條道往西走,到垃圾站那邊看看,她好像在那個旮旯里搭了個棚子。唉,也是可憐,兒子娶了媳婦忘了娘……”
我沒等她說完,轉(zhuǎn)身就走。
往西的村道沒有路燈,我打開手機手電筒,踩著碎磚和枯草深一腳淺一腳地走。風灌進脖子里,冷得人打哆嗦。
大概走了二十分鐘,我聞到一股腐爛的酸臭味。手機光照過去,前面是一片空地,堆滿了塑料袋、泡沫箱、爛棉被。垃圾站旁邊,有個用石棉瓦和塑料布搭的窩棚,比狗籠子大不了多少。
窩棚門口,蹲著一個人。
花白的頭發(fā),黑棉襖,佝僂著背,正在一堆廢紙板里扒拉著什么。腳上是一雙破得露腳趾的解放鞋,左腳那只用塑料繩捆著,怕鞋底掉下來。
我的腳像釘在地上。
那是解放鞋。我媽以前在磚窯廠干活,就穿這種鞋,一塊五一雙,她舍不得扔,破了補補丁接著穿。
那人聽見動靜,抬起頭,往我這邊看。
手機光直直打在她臉上。
我媽。
顴骨高聳,眼眶深陷,兩腮的肉都凹進去,只剩一層皮包著。她瞇著眼看了我?guī)酌?,身子猛地一僵,手里的塑料瓶掉在地上?/p>
“霜……霜兒?”
我喉嚨像被人掐住,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我媽站起來,手在棉襖上使勁擦,想往前走又不敢,就那么站在垃圾堆里,沖我笑。那笑容我見過,小時候我考了第一名,她站在學校門口接我,就是這個笑法。
“你咋這時候回來了?冷不冷?吃沒吃飯?”她朝我走兩步,又想起什么,往后退,“你別過來,這兒臟,有味兒?!?/p>
我扔掉背包,沖上去把她抱住。
我媽身上有一股餿味,混著垃圾腐爛的酸臭,棉襖硬得硌手,她瘦得只剩一把骨頭。我摸她的手,腫得老高,裂著口子,往外滲水。
“媽?!?/p>
我喊了一聲,再也說不出話。
我媽拍我的背,輕一下重一下,嘴里念叨:“沒事沒事,媽好著呢,你別哭,你哭媽難受……”
我松開她,把身上的羽絨服脫下來裹在她身上,蹲下去看她腳上那雙鞋。左腳那只鞋,鞋幫和鞋底已經(jīng)分家了,用幾根塑料繩綁著,繩結(jié)磨得發(fā)黑。
“這是啥?”我指著那雙鞋,聲音抖得厲害。
媽往后縮腳:“不礙事,就一點點開膠,媽回去縫縫……”
“誰讓你住這兒的?”
她不說話。
“林輝呢?”
她還是不說話,去撿我扔在地上的背包,拍上面的灰:“還沒吃飯吧?走,跟媽回去,媽給你下碗面?!?/p>
回去。
回哪兒去?
回那個用塑料布搭的窩棚?
“林輝在哪兒?”我攥著她的手腕,一字一句,“媽,你告訴我,林輝在哪兒?”
我媽被我攥得生疼,皺著眉,好半天才說:“霜兒,你別找他,他……他也難,媳婦厲害,他做不了主?!?/p>
我閉上眼,深吸一口氣,把這輩子所有的臟話都咽回肚子里。
“走?!蔽依鹚?。
“去哪兒?”
“先找地方住。鎮(zhèn)上有沒有賓館?”
“有是有,一間房一百多呢,太貴了……”
我沒理她,把那堆廢紙板踢開,把背包撿起來背上,攙著她往村外走。走到村口小賣部,老板娘還在,看見我媽穿著我的羽絨服,愣了一下。
“哎呀,這是……”
“老板娘,借你手機打個電話?!蔽野咽謾C遞過去。
她猶猶豫豫地接過去,我報了一串數(shù)字。那邊接了,我說:“王大媽,我是林霜,林桂芬的女兒。您在家嗎?我想找您聊聊?!?/p>
電話那頭沉默幾秒,然后一個沙啞的女聲說:“是霜丫頭啊,你回來了?行,你來吧,大媽在家等你?!?/p>
老板娘湊過來問:“你認識王翠花?”
我沒回答,把手機還給她,攙著我媽往村東頭走。
我媽拽我:“霜兒,大晚上的去你王大媽家干啥?她那人嘴碎,你別聽她瞎說……”
我不吭聲,把她胳膊架得更緊。
王大媽家在村子最東邊,三間瓦房,院子里堆著玉米棒子。她站在院門口等我們,看見我媽那副模樣,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桂芬姐,你這是……”她抹了把眼睛,拉著我們進屋,“快進來,屋里暖和?!?/p>
屋里生了爐子,比外面暖和多了。王大媽給我媽倒了杯熱水,又給我倒了一杯,坐在小板凳上,看著我,好半天沒說話。
“王大媽,”我開口,“您知道我媽住垃圾站旁邊?”
她點點頭。
“多久了?”
王大媽看我媽一眼,我媽低著頭,捧著杯子不吭聲。
“一年多了?!蓖醮髬寚@口氣,“從你弟娶那個媳婦過門,就沒消停過。先是要翻蓋房子,說老屋太破,你媽把攢的養(yǎng)老錢都拿出來了,不夠,又添了你的錢。房子蓋好了,三間大瓦房,你弟兩口子住進去,你媽住哪兒?儲藏室。那個姓趙的媳婦厲害,說你媽臟,不讓上桌吃飯。后來也不知道怎么,儲藏室也不讓住了,就……”
她說不下去了,又抹眼睛。
我把那杯水喝干,手指捏著玻璃杯,捏得發(fā)白。
“我寄的藥呢?每個月寄的那些藥?”
“你弟媳婦拿走了,”王大媽說,“說那藥貴,能賣錢,給她娘家人寄去。你媽沒藥吃,血糖高得下不來,腿都爛了,我去鎮(zhèn)上衛(wèi)生院給她買了點便宜的藥頂著。后來你弟知道了,連衛(wèi)生院都不讓去了,說你媽老不死的,浪費錢……”
我媽突然說:“翠花,別說了。”
王大媽站起來,走到里屋,出來時手里攥著個東西,塞給我。
是個U盤,老式的,上面磨得看不出顏色。
“這是啥?”我問。
“攝像頭拍的,”王大媽壓低聲音,“你弟媳婦裝在大門口的,說是防賊,后來連上網(wǎng)了,能在手機上看。我不會弄,是我兒子幫我導出來的。里面啥都有,她罵你媽的,打你媽的,不給你媽飯吃的……霜丫頭,大媽不敢拿出來,怕被他們知道。但大媽心里堵得慌,你媽年輕時多能干一個人,為了你們姐弟倆,起早貪黑去磚窯廠搬磚,落下一身的病,到老了,被自己親兒子作踐成這樣……”
我把U盤攥在手心,金屬的邊角硌得肉疼。
“媽,”我轉(zhuǎn)向我媽,“林輝知不知道那些錢是我寄給你的?”
我媽沒回答,但她的眼神告訴了我答案。
他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
那些錢被他截下來,蓋了新房,給媳婦買金鐲子,買貂。我給我媽的藥,被他拿去賣了換錢,讓他丈母娘吃。
而我媽,在垃圾堆里翻塑料瓶。
“走?!蔽艺酒饋?。
“去哪兒?”我媽嚇得跟著站起來。
“鎮(zhèn)上派出所?!?/p>
“霜兒!”我媽拽住我袖子,“那是你親弟弟!你別……”
我回頭看她。
她愣了一下,手慢慢松開。
我走出王大媽家的院門,外面漆黑一片。風刮在臉上,跟刀子似的。我走了幾步,停下,回頭。
王大媽扶著我媽站在門口,我媽還在哭。
我沒回去。
我掏出手機,打開錄音機,對著自己的嘴說:
“我叫林霜,今天是2023年12月19號。我實名舉報我弟弟林輝、弟媳趙美蘭,涉嫌詐騙、遺棄、虐待。證據(jù)在我手里,一分一厘,我都會讓他們吐出來?!?/p>
說完,我關了錄音,往村西走。
那里有三間新蓋的大瓦房,紅磚到頂,鋁合金門窗。門口還停著一輛白色面包車,是去年林輝打電話跟我說“借錢做生意”買的,我給了他八萬。
他說是借。
院子里亮著燈,電視聲音開得很大,一個女人的笑聲傳出來。
我站在門口,抬手,敲門。
02
里面靜了一秒,電視聲小了。
腳步聲由遠及近,門拉開一道縫,探出一顆腦袋。燙著卷毛,染著黃色,臉上敷著面膜,就露倆眼珠子。
趙美蘭。
她看見我,愣了一下,然后把面膜扯下來:“喲,姐回來了?咋不提前說一聲,讓林輝去接你啊。”
我把門推開,走進去。
院子收拾得挺干凈,地上鋪著水泥,角落里停著電動車和摩托車。正屋門開著,里面熱氣騰騰,茶幾上擺著瓜子水果,電視里放的是婆媳劇。
“林輝呢?”我問。
“屋里呢,”她朝里面喊,“林輝!你姐來了!”
林輝從里屋出來,穿著毛衣,腳上是棉拖鞋,手里還攥著手機??匆娢?,笑了一下:“姐,咋這時候回來了?吃飯沒?讓美蘭給你下點面?”
我看著他那張臉,跟他小時候一模一樣。那時候家里窮,我媽從磚窯廠下班,帶回來一個白面饅頭,掰成兩半,大的給我,小的給他。他吃完還要,我媽就把自己那份省下來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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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呢?”我問。
林輝臉上的笑僵了一下。
趙美蘭在旁邊接話:“媽?她……她在老屋那邊呢,說住不慣新房子,嫌吵,非要回去住。我們勸了多少回都不聽……”
“老屋塌了?!蔽艺f。
“塌了?不能吧?”她眨眨眼,“前兩天我還去看過呢,好好的……”
“你現(xiàn)在跟我去看。”
我轉(zhuǎn)身往外走。
林輝追上來拉我:“姐,大晚上的去哪兒看?有事明天再說?!?/p>
我甩開他的手,繼續(xù)走。
趙美蘭在后面喊:“林輝,你姐這是咋了?誰惹她了?”
我沒回頭,走回村西的垃圾站。我媽還站在王大媽家門口,看見我回來,又想躲。我走過去,把她攙住,帶著她往林輝那邊走。
“霜兒……”
“媽,你別說話?!?/p>
林輝和趙美蘭也跟過來了,站在新房子門口,看著我們。
我把我媽攙到他們跟前,借著院門口的光,讓所有人都看清她腳上那雙鞋。塑料繩捆著的解放鞋,露著腳趾,腳背腫得老高。
“林輝,”我指著那雙鞋,“這鞋,你看見了嗎?”
林輝不看我,低頭看地。
趙美蘭撇撇嘴:“姐,媽自己舍不得花錢,我們給她買新鞋她不要,非要穿舊的。你說這能怪我們嗎?”
“新鞋在哪兒?”我問。
“在屋里啊,好幾雙呢。”
“拿出來。”
“現(xiàn)在?”
“現(xiàn)在?!?/p>
她看我一眼,進屋去,真拎出兩雙鞋來。一雙棉皮鞋,一雙運動鞋,都是新的,吊牌還在上面掛著。
我把鞋接過來,蹲下去,脫我媽腳上那雙解放鞋。塑料繩勒得緊,我解了半天,我媽疼得直抽氣。
解放鞋脫下來,我把它放在兩雙新鞋旁邊。
“媽,你穿哪雙?”
我媽看著我,嘴唇哆嗦,不說話。
趙美蘭不耐煩了:“姐,你啥意思?大半夜的跑來找茬是不是?我們怎么對媽了?房子給她蓋了,鞋給她買了,她自己不穿,非要住垃圾堆,我們能怎么辦?”
“她為什么不穿?”
“我哪知道,老糊涂了唄?!?/p>
我把兩雙新鞋拎起來,翻過來看鞋底。干干凈凈,一點泥都沒有。
“她從儲藏室被趕出來那天,穿的是這雙解放鞋?!蔽铱粗州x,“那天晚上下雨,她腳踩在泥里,鞋泡爛了,沒人給她換。她就用塑料繩捆著,穿到現(xiàn)在?!?/p>
林輝臉白了。
趙美蘭還想說什么,被我一眼瞪回去。
“我每個月轉(zhuǎn)5000塊錢到媽的卡上,”我說,“這錢,誰取了?”
沒人說話。
“我買的藥,進口的二甲雙胍,1280塊錢一個月,誰拒收的?”
還是沒人說話。
“她住儲藏室,你們知道不知道?她沒飯吃,你們知道不知道?她血糖高得腿都爛了,你們知道不知道?”
趙美蘭往后退一步:“姐,你別血口噴人啊,誰拿你錢了?你轉(zhuǎn)的錢媽自己收著,跟我們有什么關系?沒準是她自己花了,現(xiàn)在裝可憐……”
“閉嘴。”
林輝終于開口,聲音悶悶的:“姐,你聽我說,這事是我不對,但我也有難處……”
“你有什么難處?”
他不說了,又開始低頭。
趙美蘭在旁邊推他:“你倒是說啊,她是你姐,你怕什么?”
林輝抬起頭,看著我,眼圈紅了:“姐,我……我對不起你,也對不起媽。但美蘭懷孕了,我們也是沒辦法……”
懷孕了。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人特別陌生。小時候那個跟在我后面喊“姐姐等等我”的小男孩,去哪兒了?
“懷孕了,”我重復這三個字,“所以呢?所以就應該把媽趕出去?把我的錢截下來給你媳婦買貂?把我買的藥賣了給你丈母娘吃?”
林輝猛地抬頭:“你怎么知道……”
我沒回答,把U盤攥在手心里。
“林輝,”我說,“我給你三天時間。三天之內(nèi),把從媽這兒拿走的每一分錢,原封不動還回來。我寄的藥,按市場價折現(xiàn)。蓋這個房子的錢,媽出了多少,你寫欠條。我媽這一年多受的罪,醫(yī)藥費、營養(yǎng)費、精神損失費,你算清楚?!?/p>
趙美蘭尖叫起來:“憑什么?那房子是我們自己蓋的!你媽就出了兩萬塊,剩下的都是我們自己出的!”
“自己出的?”我看著林輝,“你哪兒來的錢?”
他不吭聲。
“去年你跟我‘借’了八萬買車,前年‘借’了三萬做生意,大前年兩萬,說是給媽看病。這些錢,你讓媽給我打過電話嗎?她知不知道你跟我借錢?”
林輝的嘴張了張,又閉上。
趙美蘭的臉色變了,拽林輝的袖子:“你不是說那錢是你攢的嗎?你不是說你姐沒給家里寄過錢嗎?”
林輝一把甩開她,沖我吼:“對!我就是拿了你的錢怎么了?我是你弟弟,你在大城市賺大錢,我拿點花怎么了?媽是你媽也是我媽,她愿意跟我住,你管得著嗎?”
我點點頭,掏出手機,打開錄音。
“你承認拿了我的錢?”
他愣住了。
“承認。”我說,“把你剛才的話再說一遍?!?/p>
他不說了,趙美蘭在旁邊推他,讓他別說話。
我把手機收起來,扶著我媽轉(zhuǎn)身。
“三天,林輝。三天之后,我來收賬。”
03
我沒住鎮(zhèn)上賓館,把媽帶到縣城,找了一家酒店開了間房。
房間不大,但干凈暖和。媽站在門口不敢進去,一個勁兒說太貴了,浪費錢,不如去車站候車室湊合一宿。
我把她按在床邊坐下,去洗手間放熱水。水龍頭擰開,熱水嘩嘩往外流,鏡子上起了一層霧。我蹲在浴缸邊上,手撐在瓷磚上,冷得刺骨。
腦子里亂得很。
林輝那句話一直在轉(zhuǎn):她愿意跟我住,你管得著嗎?
對,我是管不著。
我媽沒有義務跟我住,她愿意跟兒子住,是她的自由。但我寄回去的錢,是給她養(yǎng)老看病的。她沒花著,被人截了,我就管得著。
熱水放滿了,我出去把我媽扶進來。她腳上的解放鞋已經(jīng)脫了,腳腫得穿不進去,我用毛巾包著她的腳,一點點給她洗。
腳底全是口子,裂得能看見紅肉。腳趾縫里是黑的,洗不掉。腳背腫得老高,按下去一個坑,半天彈不起來。
我洗著洗著,眼淚掉進水里,砸出一圈圈漣漪。
我媽伸手摸我的頭,就像我小時候那樣,一下一下的。
“霜兒,別怪你弟,”她說,“他從小沒爸,跟著我受了不少苦。他心里苦,找個人撒氣也正常。”
我沒吭聲。
“那媳婦厲害,他做不了主,咱理解理解他。媽沒啥,媽身子骨硬朗,撿點破爛也能活。你在外面不容易,別為媽的事操心……”
“媽?!?/p>
我抬起頭看她。
“你知道我一個月賺多少錢嗎?”
她搖搖頭。
“稅后七萬到八萬,年底還有獎金,一年下來一百多萬。我住京市三環(huán),一百四十平的房子,開五十萬的車。你兒子問我要錢,我從來沒讓他空手回去過?!?/p>
她聽著,不說話了。
“我給你寄的藥,1280一盒,你吃一個月。我不心疼錢,我就怕你斷藥。你知不知道糖尿病斷藥會怎樣?”
她還是不說話。
“腳爛了,眼睛瞎了,最后腎衰竭,透析,等死?!?/p>
我把我媽的腳從水里撈出來,用浴巾包著,抱在懷里。
“我寄回去的每一分錢,都是讓你過好日子的。不是給林輝蓋房子娶媳婦的,不是給趙美蘭買貂的,更不是讓她把你趕出去住垃圾堆的?!?/p>
我媽哭了。
眼淚順著臉上的褶子往下淌,落在花白的頭發(fā)上。
“霜兒,媽對不起你……”
“你沒有什么對不起我的?!?/p>
我抱著她的腳,把臉貼在她膝蓋上。
“你有對不起你自己的。你把自己糟蹋成這樣,就是對不起我。”
那一宿我沒睡,我媽也沒睡。我把手機連上充電器,開始翻銀行流水。給我媽的卡轉(zhuǎn)了三年錢,一共是十八萬。另外林輝跟我借的錢,零零碎碎加起來,也有十五六萬。這些錢,一筆一筆,我都記著。
第二天一早,我去鎮(zhèn)上信用社,把媽那張卡的流水全打出來。柜員問我要不要換新卡,我說不用,這張卡還有用。
從信用社出來,我去了鎮(zhèn)政府。民政科的人聽我說完,給了我一沓材料,告訴我怎么申請法律援助,怎么起訴遺棄罪。
下午我去了縣醫(yī)院,帶我媽做全面檢查。血糖高得嚇人,腳部感染,輕度營養(yǎng)不良,還有一堆老年病。醫(yī)生說住院吧,再拖下去腿保不住。
我辦了住院手續(xù),交了押金,兩萬。
晚上我媽睡著了,我坐在走廊的長椅上,給王大媽打電話。
“大媽,那個U盤里的東西,您看過嗎?”
“沒看過,是我兒子存的,他說都是監(jiān)控錄像。”
“您兒子在哪兒?我想見見他?!?/p>
“他在縣城打工呢,我把電話給你?!?/p>
我記了號碼,打過去。那邊是個年輕男人的聲音,聽我說完,沉默了幾秒。
“姐,那個U盤里的東西,你別全看,太氣人。我看完差點回去揍那兩口子?!?/p>
“你看到什么了?”
他又沉默了一會兒,然后說:
“有趙美蘭扇老太太耳光的,有林輝不讓老太太進屋的,有老太太跪在院子里撿饅頭的……還有一個,是下大雨那天,老太太在外面敲門,他們不開,她就在雨里站了半個多小時?!?/p>
我聽著,手指攥緊了手機。
“姐,你要是打官司,我給你作證。不光我,村里好多人都看見了,就是不敢說?!?/p>
“謝謝你?!?/p>
“沒事。那兩口子不是人,該遭報應?!?/p>
掛了電話,我把U盤插上手機,猶豫了很久,還是沒點開。
第三天早上,我媽剛吃完早飯,病房門被人一把推開。
趙美蘭沖進來,后面跟著林輝。
她一進門就嚷嚷:“喲,住這么好的病房?一天得不少錢吧?姐你可真有錢,有錢怎么不給我們花,給個老不死的花?”
我媽嚇得往被子里縮。
我站起來,擋在她面前。
“出去?!?/p>
“憑什么出去?”趙美蘭叉著腰,“這醫(yī)院是你家開的?林輝,你倒是說話啊!”
林輝站在門口,低著頭,不看她,也不看我。
趙美蘭推他一把:“你啞巴了?來的時候怎么說的?讓她把卡還回來!那是咱的錢!”
我笑了。
“你的錢?”
“對啊,媽的卡里那些錢,是我們養(yǎng)老人的辛苦費,憑什么你拿走?”
“那是我轉(zhuǎn)的?!?/p>
“你轉(zhuǎn)的又怎樣?你轉(zhuǎn)給媽的,媽給我們了,那就是我們的!”
我看著她,忽然覺得跟這種人說話都是浪費時間。
我掏出手機,打開銀行APP,翻出轉(zhuǎn)賬記錄,把屏幕對著她。
“看清楚,這個賬戶,是媽的名字。每一筆轉(zhuǎn)賬,都是我轉(zhuǎn)進去的。三年一共十八萬。這些錢,媽授權(quán)給你取了?”
她愣了一下,隨即冷笑:“媽的卡在我們手里,她不會取錢,我們幫她取,怎么了?幫忙還有錯了?”
“幫忙取錢,然后把錢花自己身上。這叫盜竊,你知道嗎?”
她的臉色變了。
“少嚇唬人,什么盜竊,我拿自己婆婆的錢,天經(jīng)地義!”
我懶得跟她廢話,從包里拿出一個文件袋,抽出一張紙。
“這是鎮(zhèn)政府給的,法律援助申請表。這是縣醫(yī)院的診斷證明,這是我媽的驗傷報告。這是銀行流水,這是我弟跟我借錢的轉(zhuǎn)賬記錄?!?/p>
我把那些紙一張張攤開,放在病床上。
“三天時間到了。錢呢?”
趙美蘭看著那些紙,臉上的橫肉跳了跳,扭頭沖林輝喊:“你看你姐!她是要告咱們!她六親不認!”
林輝抬起頭,看著我。
他的眼睛紅紅的,不知道是熬的還是哭的。
“姐,”他啞著嗓子喊了一聲,“你非要這樣嗎?”
“哪樣?”
“非要……非要把家拆散嗎?我錯了,我給你跪下還不行嗎?”
他說著,膝蓋一彎,真跪下了。
趙美蘭愣了一秒,然后撲過去拽他:“你干什么!起來!跪什么跪!丟不丟人!”
林輝甩開她,跪在地上,看著我。
“姐,我對不起你,對不起媽。我就是沒出息,我就是窩囊,我怕媳婦,我管不了她。你饒我這一回,往后我改,我對媽好……”
我看著他那張臉。
跪在地上,仰著頭,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跟小時候一模一樣。小時候他做錯事,也是這樣跪在地上求我,說他錯了,以后再也不敢了。我心一軟,就替他扛了。
我媽在后面拽我的衣角。
“霜兒,算了……”
我沒回頭。
我蹲下去,跟林輝平視。
“林輝,你記不記得小時候,媽在磚窯廠干活,一天掙二十塊錢。她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把錢省下來給你買新書包。你那個書包,背了六年,破了補,補了破,一直背到初中畢業(yè)?!?/p>
他不說話。
“你記不記得有一年冬天,媽發(fā)高燒,起不來床。我那時候在縣城念書,回不來。你十一歲,自己燒水給她煮粥,把手燙了,起了滿手泡。媽抱著你哭,說這輩子有你這個兒子,值了。”
他的眼淚流得更兇了。
“從什么時候開始變的?”我問,“是從你娶了這個女人開始,還是從一開始你就覺得,媽欠你的?”
趙美蘭在旁邊跳腳:“你說誰呢?誰是這個女人?”
我沒理她,繼續(xù)看著林輝。
“三天時間到了,錢呢?”
他跪在地上,不說話。
我站起來,把那些紙一張張收好,放回文件袋。
“行,那我走程序?!?/p>
“姐!”
林輝抱住我的腿。
“姐,錢都花了,真的都花了!房子蓋了,車買了,美蘭她媽那邊也借了點……我現(xiàn)在沒錢,真沒錢!你給我點時間,我湊,我湊錢還你!”
我低頭看著他。
“多長時間?”
“一年……不,半年!半年我肯定湊齊!”
我點點頭,從包里掏出一張紙,遞給他。
“簽字?!?/p>
他接過去看,是一張欠條。上面寫著他截留的錢款總數(shù),蓋房子我媽出的錢,以及他跟我借的那些錢。零零總總加起來,三十七萬五千塊。
“利息另算,”我說,“按銀行貸款利率走。半年之內(nèi)還清,利息不要。還不清,我就起訴?!?/p>
他的手抖了。
趙美蘭沖過來搶那張紙:“三十七萬?你怎么不去搶?我們什么時候欠你這么多錢了?”
我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去年買車,八萬。前年做生意,三萬。大前年給媽看病,兩萬。這三年我媽的養(yǎng)老金,十八萬。還有我買的藥,一年一萬五,三年四萬五。加起來三十七萬五,我算少了?!?/p>
趙美蘭的臉白了。
我松開她的手,看著林輝。
“簽字?!?/p>
林輝握著那張紙,手抖得厲害。他抬起頭,看著我,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擠出一句話:
“姐,你一定要這樣嗎?”
“對?!?/p>
他低下頭,拿起我遞過去的筆,在欠條上簽了名字。
趙美蘭撲過去搶,被他一把推開。
簽完字,他把欠條遞給我。
我接過來,看了一眼,折好,放進口袋。
“半年之內(nèi),湊齊錢,給我打電話。湊不齊,我起訴。”
林輝站起來,扶著墻,一步一步往外走。趙美蘭追上去,嘴里還在罵,罵我,罵我媽,罵林輝沒出息。
走到門口,林輝突然停下來,回頭看我。
“姐,媽……還好嗎?”
我沒回答。
他站了幾秒,轉(zhuǎn)身走了。
病房里安靜下來。
我媽坐在床上,看著我,眼眶又紅了。
“霜兒……”
我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外面太陽挺好,照在縣城的樓房上,泛著白光。樓下有賣水果的小販在吆喝,聲音飄上來,隱隱約約的。
我拿出手機,打開通訊錄,找到一個號碼。
縣檢察院,反瀆職侵權(quán)局。
那天晚上我在鎮(zhèn)政府,一個工作人員告訴我,截留養(yǎng)老金這事,如果金額大,不止是民事糾紛,可能涉及刑事犯罪。他給了我一個電話,說可以咨詢一下。
我盯著那個號碼看了很久。
最后,我按了撥號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