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文導報 筆會專欄

三家村 楊文凱

有一位旅日的畫家朋友名叫徐家康，日本人看著覺得很親切，讓他們想起了終結戰(zhàn)國、一統(tǒng)天下、開創(chuàng)了江戶幕府的德川家康。徐家康出身江蘇連云港贛榆，那里是徐福故里，有“徐福村”“徐福廟”“徐福節(jié)”等。贛榆區(qū)設立徐福文化陳列館，收藏中日韓相關文物萬余件，吸引不少日本民眾前往參觀祭拜。

德川家康畫像

位于日本佐賀縣的徐福塑像

據(jù)《史記·秦始皇本紀》記載，始皇二十八年（公元前219年），徐福受命率童男童女三千人東渡，遠赴蓬萊、方丈、瀛洲，為皇帝尋找長生不老藥?！度毡緡仿浴芬蔡岬剑骸靶㈧`天皇七十二年，秦人徐福來?！毙旄５臇|渡航線沿廟島群島至遼東半島，經(jīng)朝鮮半島到達日本北九州。徐福東渡未歸，留下了在新宮、鹿兒島等地上陸的傳說，也將農(nóng)耕、紡織、醫(yī)藥等技術帶入日本，促進了，當?shù)貜睦K紋時代進入彌生時代。徐福故事和徐福文化在日本家喻戶曉。日本人遇到來自徐福故里的徐姓朋友，親近感自然拉滿。

韓國紙幣上的李舜臣和龜甲船

首爾市中心的李舜臣塑像

無獨有偶，已故著名旅日作家陳舜臣也說過，他去韓國旅行時拿出個人名片，韓國人會告訴他，你的名字誰都忘不了。在首爾市中心，樹立著韓國的民族英雄、猶如護國神般存在的著名歷史人物李舜臣的塑像。李舜臣是抵御過豐臣秀吉侵略的朝鮮水軍名將，據(jù)稱其刀鞘刻有“一揮掃蕩、血染山河”，最后在露梁海戰(zhàn)中戰(zhàn)死，被韓國尊為“救國英雄”和“忠武公”。陳舜臣和李舜臣，姓氏不同，名字相同，對韓國人來說不僅容易記住，還會油然而生親切和崇敬的感覺——這樣的姓名巧合和交流細節(jié)，是漢字文化圈特有的日常故事，是中日韓三國人才能理解的文化密碼，更是東亞國家擁有共同歷史記憶的明證。

陳舜臣

陳舜臣（1924年-2015年），神戶出身的華僑二代，生在日本、長在日本，著名的推理小說家、歷史小說家、歷史學者。1961年，陳舜臣以《枯草之根》獲江戶川亂步賞，后有《青玉獅子香爐》獲直木賞、《諸葛孔明》獲吉川英治文學賞。他創(chuàng)作的三卷本《鴉片戰(zhàn)爭》、四卷本《太平天國》、七卷本《中國歷史》、六卷本《小說十八史略》等描寫中國歷史的宏大作品成為不朽的名作，長銷不衰，此外還有《琉球的風》、《山河在》等眾多著述。陳舜臣生前錄有全集27卷，是名副其實的多產(chǎn)作家，堪為在日中國歷史寫作第一人。

陳舜臣熱衷于中國歷史，對中日韓等東亞國家的交流史和關系史也用功甚勤。朝鮮的“李氏王朝”早早進入了他的視野，可能因“舜臣”的名字贏得好感，也激發(fā)了他的研究和創(chuàng)作的熱情吧。

李成桂 畫像

“李氏王朝”又稱為“漢陽政權”。1392年，高麗將軍李成桂推翻王氏高麗政權，在開城即位，建國號為“朝鮮”，1394年遷都漢陽，翌年更名漢城府（今首爾）。李氏王朝統(tǒng)治朝鮮半島長達518年，以儒教（朱子學）為治國理念，在世宗大王時期創(chuàng)造了韓文，歷經(jīng)27代君主，至1910年日韓合并而亡。

一個政權統(tǒng)治朝鮮半島，歷時500年以上，這個現(xiàn)象引起了陳舜臣的關注。相比之下，大陸上的中原王朝雖歷史悠久，但朝代興衰超不過300年的期限。從中國的統(tǒng)一王朝來看，西漢歷時210年，東漢195年；所謂長期政權的唐朝維持了289年；兩宋都不過150年左右，北宋享國167年，南宋享國152年；明清兩朝，都在270年前后（明朝276年，大清國號用了276年、從入關后至辛亥易主共268年）。日本最長的政權是德川幕府，統(tǒng)治時間為264年。從300年政權周期說的歷史規(guī)律來看，朝鮮半島的李氏王朝有500多年，之前的高麗王朝有470多年，更早的新羅從神話時代延續(xù)到十世紀，存續(xù)約992年，都是突破極限、令人稱奇的存在。

對此，陳舜臣解讀為，政權壽命長并不意味著政權是優(yōu)秀的，可能是源于保守思想濃厚，某種程度上妨礙了變革的動向。朝鮮李氏王朝的統(tǒng)治并不安定，期間發(fā)生過大規(guī)模的“黨爭”，也經(jīng)歷過“戰(zhàn)爭”。豐臣秀吉出兵朝鮮的時候，開戰(zhàn)之初的朝鮮軍隊遭遇連敗，有歷史學者舉出理由是“習于太平、疏于練兵”。但“太平”不等于“無事”，對于外來入侵者來襲，朝鮮人只有直接面對，奮起抗擊。

白村江之戰(zhàn)示意圖

新羅的武烈王金春秋（603年—661年），是新羅第一位“真骨”出身而非“圣骨”的王位繼承人，也是推動新羅完成半島統(tǒng)一的關鍵政治家和外交家。據(jù)稱，他曾親自訪問了日本、唐朝、高句麗等地，通過外交結盟，發(fā)揮政治智慧，在660年聯(lián)合唐軍攻滅百濟，新羅又在668年攻滅高句麗，統(tǒng)一了朝鮮半島。當時，武烈王面臨多種可能性，而他選擇與唐朝聯(lián)手是最正確的選擇。從新羅統(tǒng)一朝鮮的過程來看，大陸政權的動向對朝鮮半島具有重要影響。

由王建創(chuàng)立的王氏高麗政權（918年－1392年），統(tǒng)一了新羅和后百濟，結束了朝鮮半島的后三國時代。高麗王朝以佛教為國教，文化上深受宋朝影響，引入了青瓷、科舉、印刷術等，并先后對大陸的宋、遼、金、元、明稱臣。1231年至1273年，蒙古對高麗發(fā)動9次戰(zhàn)爭，歷時約40年。元世祖忽必烈即位后，1273年蒙古軍隊占領濟州島，高麗成為元朝的藩屬國。13世紀受元朝控制近百年，高麗成為元朝姻親屬國，高麗王加“忠”字謚號，部分文化蒙古化。

元滅明興，當時的高麗政權內部分為親元派和親明派，高麗將軍李成桂明確選邊，站在反元親明的立場，后廢黜高麗王而成功創(chuàng)建了新王朝。李氏王朝成立伊始，太祖李成桂列出兩個國號“朝鮮”“和寧”供明朝選擇。明太祖洪武25年，明為新王朝選用了“朝鮮”作為國號。李朝看起來似乎缺乏自主性， 事實上卻與大陸中央政權建立起良好的關系，李朝也與同時代的日本足立政權維持了友好關系，由此實現(xiàn)了安定統(tǒng)治。

“朝鮮”語源出于箕子朝鮮、檀君朝鮮等?！稘h書·地理志》記載：“殷道衰，箕子去之朝鮮，教其民以禮義，田蠶織作……可貴哉，仁賢之化也！”中國史書強調了箕子對于朝鮮的教化之功，不輸于徐福對于日本的貢獻。朝鮮半島歷代王朝對此津津樂道，明太祖朱元璋認可朝鮮，即承認其“忠實屬國”的地位。大陸的明王朝與朝鮮李氏王朝一直存在著宗主國與藩屬國的關系。其默契在于，宗主國不干涉藩屬國的內政，但當藩屬國發(fā)生內亂或外患之時，宗主國有義務出兵援助。中國作為宗主國，以“中央大國”的地位抱有“天下國家”的思想，對朝鮮事務深度籠罩，有求必應。

韓國電影，露梁海戰(zhàn)中的李舜臣

歷史上，中國曾三次派兵援助朝鮮，都是履行宗主國的義務。第一次，公元663年，唐軍與新羅水軍在白村江之戰(zhàn)中擊敗了日本與百濟聯(lián)軍，從此日本勢力不復踏足朝鮮半島長達數(shù)百年。第二次，1592年日本梟雄豐臣秀吉侵攻朝鮮，歷時7年，明朝多次派兵增援朝鮮，1597年爆發(fā)鳴梁海戰(zhàn)，李舜臣率朝鮮海軍奇襲日軍，成為轉折點；1598年爆發(fā)露梁海戰(zhàn)，明朝水師陳璘、鄧子龍與朝鮮李舜臣聯(lián)手，大獲全勝。在這次決戰(zhàn)中，明朝老將鄧子龍、朝鮮名將李舜臣雙雙戰(zhàn)死，成為反侵略戰(zhàn)爭悲壯的絕響。明神宗萬歷皇帝犒勞三軍，《明史》稱為“東洋之捷，萬世大功”。第三次，1894年朝鮮發(fā)生東學黨內亂，朝鮮向清朝借兵鎮(zhèn)壓，李鴻章同意出兵。當時，袁世凱以宗主國代表身份常駐朝鮮。日本收到清朝出兵照會后也出兵朝鮮，此為引爆中日甲午戰(zhàn)爭的導火索。

東學黨內亂

明朝末年，滿清在遼東崛起，朝鮮曾派一萬軍隊馳援明朝，可以說是對明軍援朝擊敗豐臣秀吉的回報，為此朝鮮受到清軍兩次進攻。最終，明朝還是滅亡了，朝鮮不得不與滿清成約，承認清朝為宗主國，對外奉清朝為正朔，使用清朝年號。不過即使明朝覆滅后，朝鮮國內依然使用明朝最后的皇帝崇禎的年號，這是對已經(jīng)滅亡的舊宗主國履行儒家的禮教、盡奉最后的義理。由于文化傳統(tǒng)相似、儒家倫理普及、萬歷援朝戰(zhàn)爭的幫助等，明代文化在朝鮮影響深遠，朝鮮保留了更純粹的明代禮制、文化與學術風骨，這也是“明朝文化在韓國”一說的緣由。

在漫長的歲月中，中國與朝鮮半島和日本的歷史，始終保持著割不斷理還亂的聯(lián)動關系。制度影響，文化交流，初心不改，源遠流長，而由外交和軍事促發(fā)的存亡危機也是顯而易見的。豐臣秀吉侵攻朝鮮敗退了，但明朝長期派兵援朝作戰(zhàn)，抽空了國庫，引發(fā)了政權后期的財政危機，成為王朝覆滅的隱性原因；而清朝在中日甲午戰(zhàn)爭中的慘敗，更成為內憂外患、統(tǒng)治衰微的轉折點，補天無力，清朝遂亡。

回望歷史，在漫長的宗藩關系中，朝鮮半島終成明清兩朝滅亡劇上演的重要舞臺，而島國日本則發(fā)揮了催化的作用，實在令人唏噓。時代風云詭譎多變，歷史車輪滾滾向前，在新的大國關系和地區(qū)局勢中，東亞三國秉持著“不再戰(zhàn)”的和平理念與關系底線，能否完成對歷史陰影的清算、實現(xiàn)深度利益的捆綁、搭建具有包容性的區(qū)域安全框架、徹底走出歷史循環(huán)的怪圈，讓和平的慣性打破對抗的宿命，尚需今人付出千百倍的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