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丨魏春亮

01

上篇文章，借著《真事隱》這本書，講到《甄嬛傳》中汪景祺被梟首示眾十年的事情，讓我又想起《甄嬛傳》中另一段戲。

那一段戲，沒有風花雪月，沒有爾虞我詐，更沒有人情世故，所以也就很少有博主專門去講解。

但我卻覺得這一段拍得格外動人，甚至能夠看出一種悲哀至極的人生況味，每次刷到我都忍不住為編劇和演員的表現(xiàn)叫好。

這個片段來自于《甄嬛傳》第73集。

前情提要是這樣的：

摩格向皇帝提出要與甄嬛和親，果郡王聽聞此事，先是闖入殿中極力反對，后又不顧一切私自帶兵出雁鳴關營救甄嬛，皇帝當即斷定果郡王覬覦甄嬛，因此大怒。

待甄嬛從圓明園回到紫禁城，胖橘要甄嬛去覲見，聽她自己怎么辯解。

而甄嬛，其實已經(jīng)做好了最壞的打算，所以她說，果郡王出關是為了維護大清顏面，但歸根到底，還是因她而起，所以她甘愿接受懲處。

但此時，胖橘說了一段頗為蹊蹺的話：

“朕要懲處你的，并非僅僅這一件事情，只是數(shù)罪并罰，倒讓朕為難該從何罰起。”

這話就奇怪了，既然要懲處的并非一件事，那數(shù)罪并罰，就嚴懲不貸啊，怎么就為難起來了？

這和甄嬛說果郡王出關是為了維護大清顏面一樣，是彼此都心知肚明的瞎話。

可以看出來，為了要放過甄嬛，這時候胖橘已經(jīng)在為自己找借口了。

為了要說服自己，胖橘還對甄嬛說你清瘦了不少，然后胖橘幽幽說出了整部甄嬛傳我最喜歡的臺詞：

“好了，蘇培盛，帶熹貴妃回宮吧。去看看你的孩子們，你病了這些日子，他們都很想你。”

02

在這里，不得不夸一下陳建斌的演技。

當懷疑甄嬛和果郡王有私情時，胖橘的語氣是憤怒的、洪亮的，但確定他們有私情，憤怒之后，他的語氣不再盛氣凌人，反而變得落寞而低沉。

如果你去看視頻，就能夠聽到胖橘那句“好了”和“他們都很想你”，帶著一絲絲嗚咽聲。

這是整部戲里，胖橘罕見地流露出內(nèi)心脆弱的時刻。無論之前他多么工于心計，多么薄情寡義，多么招人痛恨，此刻的他眼含悲傷，語氣悲涼，都讓人感受到心酸和可憐，讓人一下子恨不起來。

陳建斌的演技真的太細致了。

是的，胖橘就這么原諒了甄嬛，連甄嬛自己都沒想到，所以當她走出養(yǎng)心殿時，像過了一趟鬼門關，扶著門框才能走出去。

前面懷疑甄嬛和別的男人有奸情時，胖橘暴跳如雷。為什么當他確定找到了果郡王和甄嬛情義匪淺的證據(jù)，反而放過了甄嬛?

在我看來，主要有兩個原因。

最直接的原因是孩子。

當愛情里只有胖橘和甄嬛時，胖橘是看不到自己的剛愎自用、薄情寡性、自私虛偽、疑心深重帶來的后果的。如果甄嬛因此而生氣或失落，那就是她不懂事；而他對甄嬛的冷落，是要給她一點教訓。

但，有了孩子之后就不一樣了。弘曕和靈犀會很久沒有見到母親甄嬛，開始變得“神思憂郁”，而朧月也因為弟弟妹妹不舒服，而變得寢食難安，憂心忡忡。

當看到小小年紀的孩子，也會因為他和甄嬛的關系而變得郁郁寡歡，胖橘才意識到自己的猜忌，和甄嬛的不和，造成了多大的實際影響。大人之間的矛盾帶來的傷害，突然具象化了。

03

更深層的原因是，他終于正視了自己對甄嬛的感情。

在摩格出現(xiàn)以前，甄嬛和胖橘的感情里，是胖橘一對多的格局。主動權永遠在胖橘手里，所有的女人都圍繞著他轉，都等待著他的寵幸。

但摩格和果郡王對甄嬛的“垂涎”和“覬覦”，讓胖橘的情感世界里第一次出現(xiàn)了“競爭者”，甄嬛成了競爭的核心，而胖橘被迫站在了和摩格、果郡王同等的位置。

胖橘和甄嬛的情感結構，第一次發(fā)生了逆轉，甄嬛不再是胖橘予取予求的替代品，她重新變回了“甄嬛”。她也會有別的人去愛慕，她不是他的玩物，借由他人的覬覦，胖橘終于正視了自己對甄嬛的感情。

而這種“正視”的表現(xiàn)，一是生氣，二是失落。生氣是因為他在感情中上位者的地位受到了威脅，失落是因為他意識到，他真的有可能失去甄嬛，最起碼會失去甄嬛對他的愛。

這時的胖橘，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皇帝，姍姍來遲，他終于“愛上”了甄嬛。

可是這時候，甄嬛的心，早就死了，被胖橘親手殺死的。

而且，胖橘意識到了這一點：在“愛上”甄嬛的那一刻，他發(fā)現(xiàn)他們再也回不去了。

甄嬛愛胖橘時，胖橘不知道珍惜；而胖橘愛上甄嬛時，甄嬛已經(jīng)死了心。他們是曾經(jīng)相愛過，但終究在時間的陰差陽錯下，錯過了彼此的真心。

面對責問時，甄嬛的坦然和無所畏懼，早已表明了她對胖橘已經(jīng)心如死灰。

太遲了，當胖橘如大夢初醒般看清自己的心意，愛情的舞臺上只剩下他一個人孤零零的影子。

胖橘臨終時對甄嬛說，他這一生，想要的，或許曾經(jīng)得到過，然而正如流沙逝于掌心，終于也都沒有了。這種感觸，這時候估計已經(jīng)有了。

直到胖橘從皇帝的位置，退回到一個渴望愛但卻錯過了愛的中年人，他曾經(jīng)的算計、涼薄、疑心、玩弄，才終于像回旋鏢一樣，落到了自己身上。

于是，胖橘終于心軟了，他試圖努力挽回些什么，抓住些什么。他寬恕了甄嬛，也讓自己受到了“傷害”。

只是，甄嬛受到的傷害，是愛別離；而胖橘受到的傷害，是求不得。

04

正是有了胖橘這次的“寬恕”和“落寞”，《甄嬛傳》才突破了善惡黑白截然分明的窠臼，達到了更高的思想境界。原來，權力的任性，不僅僅會傷害權力的下位者，也會傷害到權力的擁有者。

如果說，甄嬛等一眾嬪妃在權力的棋局中被折磨、被異化、被犧牲，是一種悲??；那權力的擁有者胖橘，也被手中的權力反噬，站上了高位卻成為孤家寡人，則是更深刻的悲劇。

因為這揭示了一個更悲哀的真相，施害者固然是那個至高無上的個體，但歸根結底，所有人都是那個舊有的權力制度的受害者。只要那個權力制度在，就沒有人能逃掉被傷害的命運。

如果《甄嬛傳》講了反封建的主題，那就不能把皇帝塑造成最大的惡人，然后將之打倒。只有揭示權力對人的無差別異化，才是更深刻、更徹底的反封建。

也因此，胖橘這個人物，沒有成為純粹的反派；而《甄嬛傳》這部劇，才值得我們這么多年，反復觀看，不斷解讀，?？闯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