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個充斥著標準答案的時代，可能性本身，就是最大的治愈了。」

“我不醫(yī)美的，打肉毒算嗎”

“可能是我底子非常好”

“菠～菜～”

“他以為我命令他說中文”

輕訪談《papi熱烈歡迎》最新一期播出后，瞿穎“翻紅”了。

坐在papi醬身旁，她只是展示一掰就斷的老花鏡，模仿天南海北的口音，聊著自己買菜把“spinach”（菠菜）聽成“Spanish”（西班牙人），屏幕前的觀眾便笑得要嗆出眼淚來。

37分鐘，快趕上一集電視劇時長的短視頻，百萬網(wǎng)友卻紛紛表示愿意二刷、三刷。

（瞿穎的《papi熱烈歡迎》被網(wǎng)友們反復觀看）

“活人感”、“老輩子藝人”，這些標簽被迅速貼到瞿穎身上，但似乎又不足以概括她的魅力。

一張早已淡出主流視野多年的面孔，一段思緒亂飛的閑聊，何以在注意力稀缺的互聯(lián)網(wǎng)掀起波瀾？當我們被瞿穎感染放聲大笑的那一刻，擊中我們的又是什么？

01

拒絕預制，從真實生活中長出幽默

瞿穎的“活人感”，由那些不假思索的瞬間構(gòu)成。

papi問她做不做醫(yī)美，她先是否認，隨后卻又盯著papi發(fā)問“打肉毒算嗎”；說起同樣打網(wǎng)球的朱丹，她脫口而出“朱丹特別黑”；聊到買便宜貨，當papi夸她戴上眼鏡像貴太太時，她一本正經(jīng)地糾正：“是便宜太太。”

（“這不是貴太太，這是便宜太太”）

這些讓觀眾捧腹、成就一堆爆梗的句子，被她用最平淡的語氣說出。沒有自嘲的包袱，沒有冒犯的顧忌，也沒有那種“我敢說真話”的刻意。

只是想到了，就說了，像在陳述今天的好天氣。

而這種狀態(tài)，在當下的公共語境中是一種奢侈品。

法國社會學家布爾迪厄曾提出“慣習”的概念：人的思維并非完全自主生成，而是社會文化環(huán)境長期塑造的。判斷一件事該不該說、該怎么說，往往被預先植入的標準所框定。很多時候，我們以為自己在表達，其實只是在執(zhí)行一套寫好的腳本。

（“慣習”的定義）

但瞿穎似乎從未讓那些預制話語進入她的個體語境。

做醫(yī)美不等于羞恥，所以可以隨口承認；皮膚黑不是一種缺陷，所以朱丹在她口中是“黑皮美人”；中年女明星可以不用跟“貴太太”形象綁定，既然戴著25塊的老花鏡，那自己可不就是“便宜太太”么。

這是一種未被社會規(guī)訓完全收編的狀態(tài)。她尊重自己的判斷和感受，任憑認定的自我生長得頂天立地，世俗的判準統(tǒng)統(tǒng)被這片綠蔭覆蓋。

于她而言，或許根本不存在什么“敢說”，她所做的，只是讓自己眼中的世界平靜地流淌出來。

所以，節(jié)目播出后，我們總能聽到網(wǎng)友感嘆：“內(nèi)娛苦假人久矣?！逼鋵?，僅僅把“活人感”放在娛樂圈談，未免有點局限了。

（網(wǎng)友們感嘆“內(nèi)娛苦假人久矣”）

“不裝”并不完全等同該詞的含義。觀照自身，就算不面對鏡頭、不面對觀眾，我們也很難活出“活人感”。

法國哲學家福柯曾以“全景敞視”來描述這種機制：當人們意識到自己隨時可能被看見，便主動自我馴化。這個時代，與生產(chǎn)規(guī)訓的社會完全剝離更是一種天方夜譚。

于是，人們緊張、焦慮、自我審判，拿起鞭子就開始抽自己。肉體成了靈魂的監(jiān)獄，我們離想要的生活越來越遠。

（電視劇《我的解放日志》）

而瞿穎，恰好成了那個不在監(jiān)獄里的人。

她帶來的是逛集市時隨手買的便宜小玩意，是和朋友插科打諢時的相互模仿，是旅居清邁時因口語鬧出的各種笑話......

這是一個真真切切活在“日子”里的人，你我都感覺到了。

為什么我們無法抗拒瞿穎式幽默？它們不是預制好的，你絕不可能在其他地方見過——那是從一個人的真實生活體驗中，自然長出來的。

誠然，為了生活質(zhì)量拒掉部分工作，不是尚在打拼的普通人能夠照搬的，這需要一定的物質(zhì)條件做支撐。但在笑聲的共振中，我們起碼可以尋回一種“真”，那是對自己的，也是對生活的。

02

一副老花鏡，照見過去與未來的雙重想象

瞿穎帶來的快樂是有力量的。這種力量存在于兩個不同的時空，第一份來自過去。

當我們反復回看她模仿龔琳娜的夸張表情、重溫《百變大咖秀》的經(jīng)典片段、翻出《有話好好說》中的青澀影像時，一種更深的情緒正在涌動。

考古瞿穎，其實是在考古一個時代——

那個被她反復提起的上世紀末。

（“張揚鮮亮的老牌女星是上世紀末的精神留痕”）

那是中國經(jīng)濟高速上行的時期，是大眾文化極具生命力的時代。崔健的《一無所有》能唱遍大江南北，張藝謀的《紅高粱》從柏林捧回金熊，《編輯部的故事》讓電視機前的人第一次發(fā)現(xiàn)，說話本身可以如此迷人。

瞿穎可以同時是國際超模、電影女主角、電視劇偶像、流行歌手和主持人，簡稱“影視歌模主”。時代允許才華在不同容器里熠熠生輝，允許成功不那么標準化、可復制。

現(xiàn)實生活中，人們也相信明天會更好，愿意從頭到腳、由內(nèi)而外地展示自己的一切，相信只要敢闖敢拼，總能找到屬于自己的位置。

粗礪而明媚，那時人們的精神底色，正如瞿穎飾演的安紅一般。

（《有話好好說》中瞿穎飾演安紅）

可如今，這份底色正在褪去。上升通道急速收縮，內(nèi)卷成為常態(tài)，年輕人難以活出那份恣意瀟灑，每個人都爭先恐后地涌向同一片小小的岸。

正是在這個節(jié)點上，我們遙望那個野蠻生長的時代，懷念《百變大咖秀》里全員不顧形象的整活，懷念《康熙來了》中小S和蔡康永的語出驚人，懷念那個綜藝里還能說真話、明星還敢出洋相的年代。

這并非一種沉溺于過去的消極追逝，社會學家將這種懷舊稱為“修復型懷舊”。

我們只是在確認我們曾經(jīng)呼吸過那樣蓬勃的空氣，確認那些美好的東西不是一場幻覺，確認自己身體的某一部分由那里帶來的碎片構(gòu)成。

（網(wǎng)友們紛紛考古古早綜藝）

另一份力量，被安放在未來。

當瞿穎在好物分享時掏出兩副老花鏡，我們才猛然意識到，眼前這個女星已經(jīng)54歲了。

近兩年，從倪萍到葉童，從戴軍到瞿穎，這些面孔時隔多年重新回到聚光燈下，“老輩子藝人”開始被人們津津樂道。這種討論里，藏著關于“如何老去”的想象：

我們見過太多，倦怠的、焦慮的、哀嘆青春已逝的、被生活磨平棱角的。害怕老去，怕的絕不只是臉上添幾條皺紋，而是怕它意味著失去——失去靈氣，失去可能性，失去主動權(quán)。

而翻紅的老輩子們，為我們豐富了這種想象。時間帶來的不一定是衰敗，也可以是通透、自由、快樂和選擇權(quán)。即便物質(zhì)基礎尋常，通過降低物欲、做個快樂的“便宜太太”，也未嘗不是一種自洽的活法。

（老藝人受到網(wǎng)友的討論與關注）

懷舊與想象兩種目光在他們身上交匯，鏈接成一座橋。一頭連著那個回不去的黃金時代，一頭通向那個我們敢想的從容未來。

而在有些滯澀的當下，這種鏈接帶來的希望足以作為槳，讓我們重拾趟過歲月的勇氣。

03

被接住的表達，回歸安全的對話

在這次翻紅之前，瞿穎并非默默無聞。她參加過《浪姐》節(jié)目，也在《人物》的舞臺上做過演講，卻并未得到如此多關注。

為什么偏偏是這37分鐘，火了？

答案或許在于，她不僅讓人看到，容貌、年齡與生活可以不被預制，還和papi一起，將我們從預制的社交中解放出來。

回看那場以女性力量為主題的演講，燈光、話筒、臺下觀眾注視的目光，這是嚴謹、單向的表達，每一句話都承載著交付意義的使命。而《浪姐》的舞臺則帶有競技色彩，每一次亮相都在被比較、評分。

（《人物》演講與《乘風破浪的姐姐》第四季）

而《papi熱烈歡迎》則提供了一種截然不同的表達場域：一張圓桌、兩個人，像許久未見的老友一樣挨著坐著，就著自己淘到的便宜貨談天說地。這里允許接茬，可以說廢話，瞿穎那些私人化的、瑣碎的表達，都被papi的笑聲接住。

這是一種非績效的社交，沒有明確目的，不追求產(chǎn)出，也沒人評判你的話有沒有價值。

我們有多久沒見過它了？

朋友圈被精心排版成九宮格，微信打字時反復斟酌措辭，連許多聊天的場合都充斥著壓力，我們總是需要考慮“他這話什么意思”、“我該怎么接”，甚至“這個梗能不能用”。

戈夫曼的擬劇論早已揭示，人們在社交中總在“表演”——前臺是精心呈現(xiàn)的角色，后臺才是卸下防備的自己。而在信息高度透明的今天，前臺正在無限擴張，而后臺不斷壓縮，留給我們聊閑天和說廢話的空間，已經(jīng)越來越少。

因此，從《快樂再出發(fā)》到《毛雪汪》，再到今天的《papi熱烈歡迎》，我們越來越愛看“熟人型節(jié)目”，乃至愿意反復觀看一場37分鐘的閑談。畢竟，誰不渴望像這樣不設防、不帶包袱地，和好朋友急頭白臉聊上一整晚呢？

（熟人型綜藝節(jié)目《快樂再出發(fā)》）

然而，把握這種社交本身的邊界并不容易。對話太拘謹，雙方都會感到壓力；太輕松，又容易以冒犯換取幽默。

但在papi和瞿穎這里，問題迎刃而解。

當兩人戴上同樣的帽子時，papi的團隊開玩笑“一個在巴黎時裝周，一個在坐月子?！眕api自己也接了包袱。如果停在這里，這就變成了一次普通的綜藝感互損，但瞿穎沒有讓笑聲滑向任何可能的比較。她很認真地看著papi說：“不要相信他們，蘇菲·瑪索?！倍鴓api也大大方方地回應：“謝謝你，Inga?！?/p>

這一幕是整期節(jié)目的縮影。笑聲的邊界，是尊重筑起的籬笆。兩位成熟女性之間的默契，共同創(chuàng)造了一場存在于人們理想當中的對話。

（“不要相信他們，蘇菲·瑪索”）

所以歸根到底，瞿穎在《papi熱烈歡迎》里，魅力的根源究竟何在？

也許是一種可能性。 如果說四年前，治好人們精神內(nèi)耗的“二舅”讓人看到生命的可能，那瞿穎則推翻了一切腳本，讓人們重塑關于生活的可能。

而在這個充斥著標準答案的時代，可能性本身，就是最大的治愈了。

（圖片素材來源于網(wǎng)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