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眠不覺曉，處處聞啼鳥。

夜來風雨聲，花落知多少。

——孟浩然《春曉》

這首詩，我相信三歲孩童可背。

詩不難，從小我們就學了，但是，里面卻藏著一個很不一般的睡眠“秘密”，這或許是我們很少注意的到的，今天，我就來聊聊《春曉》這首詩里，關于“睡覺”的那些事情。

咱中國人，對睡覺這件事，感情特別復雜。

一方面，贊美“聞雞起舞”，覺得早起的人才是好樣的；另一方面，咱們又羨慕“睡到自然醒”，覺得那是神仙過的日子。

孟浩然的《春曉》，就是這種矛盾心理的縮影。

“春眠不覺曉”，睡了個大懶覺，天亮了都不知道。爹媽看見了，準得罵：“都啥時候了還不起！”

但，一千多年來，沒人罵他懶，反而人人都覺得這首詩好。

為啥？

因為《春曉》里的那場懶覺，藏著中國人說不出口的心事。

一、懶覺背后的兩種活法

在傳統(tǒng)文化里，“睡懶覺”到底是好是壞？答案：得分人。

儒家肯定不贊成。

孔圣人說“宰予晝寢”，直接罵學生“朽木不可雕也”。在儒家看來，大白天睡覺就是不思進取，對不起祖宗，對不起自己。

道家就不一樣了。

莊子說“逍遙游”，陶淵明說“北窗下臥，遇涼風暫至，自謂是羲皇上人”。在他們看來，睡懶覺不是懶，是“放得下”，放下了功名利祿、人間是非，才能睡得這么踏實。

孟浩然選的是哪條路？道家的。

他年輕時隱居鹿門山，仰慕東漢名士龐德公的高風亮節(jié)，每天“以詩自適”。后來雖然也去考過進士，但沒考上，就又回去隱居了。

所以《春曉》里的“春眠不覺曉”，不是因為他懶，而是因為他選擇了不跟世俗較勁。

他想告訴別人：我不用早起上班，不用看領導臉色，我想睡到幾點就睡到幾點。

這日子，舒坦！

但問題是：他真的舒坦嗎？

二、睡醒之后，他還是不放心

咱們仔細讀《春曉》，會發(fā)現(xiàn)一個微妙的地方。

詩的前兩句是“春眠不覺曉，處處聞啼鳥”，這是睡醒了，心情不錯。

后兩句是“夜來風雨聲，花落知多少”，這就有點不對勁了。

睡得好好的，怎么突然想起昨晚的風雨？突然擔心起花落了多少？

這說明，他不是真的“啥也不想”。

孟浩然的詩里經常出現(xiàn)“臥”字，不是“臥病”，就是“臥閑”。表面是寫自己瀟灑，其實是“因出仕無成而不得不如此”。

比如，孟浩然在《清明日宴梅道士房》里寫道“林臥愁春盡”，一個“愁”字，把自己出賣了。他不是真喜歡睡覺，而是怕春天走了、日子過了、自己一事無成。

所以，“春眠不覺曉”的懶覺，不過是他的“故作姿態(tài)”而已。

就像咱們現(xiàn)在，周末睡到中午，發(fā)個朋友圈說“好舒服”，其實心里也明白：明天還得上班，房貸還得還，孩子還得管……

孟浩然也一樣。

他嘴上說“春眠不覺曉”，心里想的是“我這一輩子，到底能干成點啥？”

三、落花里的秘密

為什么孟浩然偏偏關心“花落”？

花開了不才好看，花落了有啥好欣賞的？但唐朝人，不這么想。

從南朝到初唐，詩人特別喜歡寫落花。

謝朓寫“魚戲新荷動，鳥散余花落”，盧照鄰寫“人歌小歲酒，花舞大唐春”，李白寫“落花踏盡游何處，笑入胡姬酒肆中”，杜甫寫“一徑野花落，孤村春水生”。

他們覺得落花，很美。

風吹花落，飄飄灑灑，有一種說不出的韻味。

就像咱們現(xiàn)在看櫻花飄落、看銀杏葉鋪滿地，美，享受。

所以，孟浩然問“花落知多少”，不一定是因為傷心，也可能是因為他想起來看看，花落的時候有多美。

可惜他睡過頭了，沒看到。

這種感覺，就像你聽說昨晚下了一場大雪，早上起來雪停了，你趴在窗口問：“雪下多大？”不是怕雪壓壞了東西，是遺憾沒看到下雪的樣子。

花總是要落的，而落花也總是有些可惜。春天就是這樣在開花落中發(fā)展著。

這不是悲觀，這是對生命自然過程的一種欣賞。

四、一首詩，兩種活法

說到這里，大概明白了：《春曉》之所以能流傳千年，不是因為它寫了多美的景色，而是因為它寫了人的兩種活法。

一種是“春眠不覺曉”，想放下就放下，愛咋地咋地。

一種是“花落知多少”，放下之后，又有點不放心。

這不就是咱們大多數(shù)人的狀態(tài)嗎？

上班的時候想退休，真退休了又覺得無聊；忙的時候想歇著，真歇著了又怕被社會淘汰。

孟浩然一輩子都沒解決這個矛盾，所以他一會兒寫“一丘常欲臥，三徑苦無資”，一會兒寫“不才明主棄，多病故人疏”。

他向往隱居，又留戀紅塵；想當隱士，又想當官。

這種矛盾，不是他一個人的，是千年來中國讀書人的通病。

最后，說點實在的。

問問自己：我有多久沒睡過一個踏實的懶覺了？我有多久沒看過一場落花了？

如果能問出這兩個問題，你就讀懂了這首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