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chuàng)作聲明：本文為虛構(gòu)創(chuàng)作，請勿與現(xiàn)實關(guān)聯(lián)

我媽讓我每周去舅舅家打掃衛(wèi)生，直到考公面試那天我才發(fā)現(xiàn)，5個面試官里，有三個是舅舅的心腹

一

我叫蘇穗。

去年六月從嶺西理工大學公共管理專業(yè)畢業(yè)，省考沒進面試。

母親陸秀蘭在電話那頭哭了二十分鐘。

她說家里供我讀書多么不容易，說表哥表姐都進了好單位，說我讓她在親戚群里抬不起頭。

第二天早上七點，她發(fā)來一條長微信。

“你國棟大舅調(diào)到省住建廳當廳長了。”

她的語氣像在宣讀文件。

“就住在廳里安排的家屬院?！?/p>

“你每周末去幫他收拾收拾屋子，勤快點?！?/p>

“我周末要復習……”

我對著手機說。

“復習？”

母親的聲音從聽筒里扎出來。

“他是廳長！”

“他隨便說句話，比你埋頭苦干三年都有用！”

“你知道多少人想搭這層關(guān)系搭不上嗎？”

沈國棟是我母親的遠房表哥。

血緣其實很淡了，我總共只見過他三次。

第一次是我十歲那年，他回老家探親。

他穿著一件藏青色的夾克，站在老屋門口和長輩說話。

手里拿著打火機，擦了好幾下才點燃煙。

后來我才知道，那是他長期伏案寫材料，落下的手部舊傷。

第二次是我大二，他來我們學校參加校友論壇。

我擠在報告廳最后一排，看著他座位前的名牌上印著“副巡視員”四個字。

第三次是去年春節(jié)，家族聚餐。

他坐在主桌，幾乎沒怎么動筷子，接了好幾個工作電話。

整個飯局，我和他最近的距離是三米，沒有說上一句話。

第一個周六，我提了一箱牛奶，站在那個帶門禁的小區(qū)門口。

開門的是個三十出頭的男人，叫劉秘書。

他上下打量我。

“沈廳交代了，你做基礎(chǔ)保潔就行?！?/p>

他遞給我圍裙和橡膠手套。

“書房和臥室不要進去。”

房子不算很大，三室兩廳，裝修簡單。

我的工作區(qū)域包括客廳、餐廳、廚房、客衛(wèi)，以及陽臺。

劉秘書會提前把需要手洗的襯衫放在衛(wèi)生間的籃子里。

他會把那些需要擦拭的榮譽證書、合影相框，整齊地碼在電視柜上。

擦拭那些證書需要格外小心。

紅綢面，燙金字：“全省先進工作者”、“年度考核優(yōu)秀”、“重點項目建設(shè)先進個人”……

沈國棟通常不在家。

他在廳里有開不完的會，周末也常去基層調(diào)研。

偶爾在周六上午遇見，他也總是從書房出來，一邊扣西裝扣子一邊往門口走。

“材料下周一必須報省政府，格式要規(guī)范……”

他看到我，會停頓那么半秒，對我點一下頭。

“哦，小蘇來了。”

然后繼續(xù)對電話說。

“讓王處先審，我晚上回來看?！?/p>

那不到一秒鐘的停頓，就是我和這位廳長舅舅一周里全部的交集。

我母親每周日晚上七點準時打來視頻電話。

“去了嗎？”

“活干得仔細嗎？”

“有沒有跟你大舅多說幾句話，請教一下？”

“他很忙。”

我總是這樣回答。

“你不會主動點？”

母親的語氣像熱鍋上的螞蟻。

“收拾完了，泡杯茶，送到書房去??！”

我嘗試過一次。

那天沈國棟罕見地在家，書房門虛掩著。

我端著茶杯站在門口，聽見里面?zhèn)鱽黼娫挄h的聲音。

是討論“老舊小區(qū)改造資金分配方案”和“績效評估指標體系”。

我在門外站了十分鐘。

最終，我把茶杯輕輕放在客廳茶幾上。

劉秘書有一次檢查我擦的玻璃，隨口說。

“廳里今年要招幾個選調(diào)生?！?/p>

“報名的聽說破了兩千?！?/p>

“不過大部分名額都給定向選調(diào)的。”

“通過省考招的，可能就那么兩三個?！?/p>

他轉(zhuǎn)過頭看我。

“你今年也考吧？報的哪兒？”

“還沒完全想好?！?/p>

我撒了謊。

我的報名表上，清清楚楚填著“省住建廳綜合管理崗”。

那是沈國棟所在的廳，今年只招一個人。

我沒敢告訴我母親。

我知道，她一旦知曉，必定會鬧得人盡皆知。

她會逼我去向大舅打聽所謂的“內(nèi)部消息”。

她甚至會讓我在面試時，直接亮出“沈國棟外甥女”這張牌。

我太了解她了。

她人生中最有面子的事，就是在親戚聚會時，裝作不經(jīng)意地提起。

“國棟?。渴俏冶砀?。”

“總叫我去省城玩，就是家里走不開。”

事實上，沈國棟連我母親的微信都很少回復。

有一次，母親讓我?guī)Я艘淮霞視竦墓S干給大舅。

我把它放在廚房的柜子里。

第二周我去的時候，那袋筍干原封不動地放著，袋子角落有些潮氣。

劉秘書輕描淡寫地說。

“沈廳飲食清淡，很少吃這些干貨?！?/p>

每個月的最后一個周六，劉秘書會遞給我一個信封。

里面是六百元現(xiàn)金。

第一次拿到時，我愣住了。

“這是勞務(wù)費?！?/p>

劉秘書解釋。

“沈廳特意囑咐的，不能讓你白干?！?/p>

我沒有告訴我母親這筆錢的存在。

我把它們單獨存進一張銀行卡里。

心里想著，等攢夠了，就租一個離市圖書館更近的房子。

那樣我就不用每周末橫跨大半個寧州市，來這里做保潔了。

就這樣，七個月的時間過去了。

我用光了兩瓶清潔劑，用壞了一個拖把。

我熟悉了這房子里每一塊瓷磚的接縫。

我知道客衛(wèi)的馬桶水箱有細微的漏水聲。

我知道廚房推拉門的軌道需要先往左帶一下才能順暢拉開。

我知道沈國棟的榮譽墻，從1998年一直排列到去年。

最早的那張照片里，他穿著白襯衫，站在一片工地前，背后是腳手架。

而我租住屋的書桌上，行測真題和申論范文越堆越高。

用空的筆芯，攢了整整一個餅干盒。

省住建廳綜合管理崗去年的面試線是143.5分。

我的模擬考成績，在142分上下苦苦徘徊。

二

十一月底的一個周六，寧州下了第一場雨夾雪。

我照常去打掃，發(fā)現(xiàn)客廳里多了一盆蝴蝶蘭。

花開得正好，紫色，擺在電視柜旁邊。

劉秘書指揮我清潔陽臺時，隨口說道。

“下周沈廳過生日，幾個老同事和老部下會來坐坐?！?/p>

“你打掃得仔細些，特別是玄關(guān)和客廳?！?/p>

“到時候來人會多一些?！?/p>

那天我干得格外賣力。

擦拭陽臺玻璃時，我聽見書房里有談話聲。

門沒有關(guān)嚴，漏出沈國棟和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

“……初步的面試名單您過目了嗎？”

男聲問。

“掃了一眼?！?/p>

沈國棟的聲音很平穩(wěn)。

“筆試成績靠前的，有沒有特別的？”

“有一位筆試148分的，本科期間是學生會主席，有過基層實習經(jīng)歷?！?/p>

“不過他的專業(yè)是工商管理，不算完全對口?！?/p>

“最終還是要看面試表現(xiàn)。”

沈國棟頓了頓。

“對了，今年面試考官陣容確定了嗎？”

“基本還是廳里那幾個，陳巡視、李處、孫主任，加上您?！?/p>

“但孫主任說那天可能有個調(diào)研沖突，是否需要請趙處替補？”

沈國棟沉默了片刻。

“先按原計劃準備。”

“是否需要替換，臨近再定?！?/p>

我捏著微濕的抹布，站在陽臺門邊，心臟突然緊了一下。

省住建廳的公務(wù)員面試。

那正是我拼盡全力，想要站上去的地方。

那天離開時，雨夾雪變成了小雪。

劉秘書破例送我到小區(qū)門口，遞給我一個紙袋。

“沈廳讓給你的，說天氣冷?！?/p>

我走到公交站臺才打開。

里面是兩個還溫熱的燒餅，和一瓶熱奶茶。

公交車在濕滑的路面上緩慢行駛。

我捧著那瓶溫熱的奶茶，看著窗外逐漸亮起的路燈。

忽然想起母親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

“人情啊，就像存折?！?/p>

“平時多存點，急用的時候，才取得出來?！?/p>

我不知道我這七個月的擦拭與清掃，算不算是在“存錢”。

更不知道，如果真的以考生的身份，站到沈國棟面前。

他會不會從這份單薄的“人情存折”里，為我“取出”哪怕一絲一毫的關(guān)照。

或者，我連這份關(guān)照都不該奢求。

我只希望，他在面試時，不要認出我是那個每周來他家打掃衛(wèi)生的、陌生的遠房外甥女。

這就夠了。

雪粒子打在車窗上，噼啪輕響。

我喝完最后一口奶茶，將空瓶丟進站臺的垃圾桶，轉(zhuǎn)身走向市圖書館通明的燈火。

距離省考筆試，還有二十三天。

距離可能的面試，還有三個多月。

時間應(yīng)該還夠。

夠我再刷完二十套行測題。

夠我把近五年的政府工作報告從頭到尾再過三遍。

夠我把自己的申論提到45分以上。

到那時，或許我就不再需要任何人“存”給我的人情了。

三

筆試成績是在一月中旬的一個周五公布的。

我盯著電腦屏幕上那個數(shù)字，反復確認了五遍。

145分。

比去年廳里公布的面試線，高了1.5分。

比我自己的預估分數(shù)，高了三分。

我的手有些抖，截屏發(fā)給了母親。

她的電話在十五秒之內(nèi)就打了進來。

“能進面試嗎？”

她的聲音急得像火燒。

“去年分數(shù)線是多少？”

“去年是143.5分?！?/p>

我努力讓聲音保持平穩(wěn)。

“應(yīng)該能進?！?/p>

“什么叫應(yīng)該？”

母親的不滿幾乎要沖出聽筒。

“你這孩子就是死腦筋！”

“趕緊給你國棟大舅打電話問問??！問問你的排名！”

“考試中心不公開排名，只能等廳里的面試通知?！?/p>

我試圖解釋。

“那你就問問大舅，能不能內(nèi)部查查！”

“你怎么這么不懂事！”

電話被掛斷了。

八分鐘后，她的電話又打了進來。

“我給你國棟大舅發(fā)微信了，他沒回?！?/p>

“你這周六去打掃的時候，當面問！”

那個周六，我拖地時格外用力。

水桶里的臟水晃出來好幾次。

沈國棟在書房里待了一整個上午，下午一點多才出來倒水。

我鼓起勇氣，走到廚房門口。

“大舅?！?/p>

他轉(zhuǎn)過身，手里拿著一只白瓷茶杯。

我忽然注意到，他眼角的皺紋比上次見面時又深了些。

“我省考筆試成績出來了?！?/p>

我一口氣說完。

“報的是省住建廳綜合管理崗。”

“想問問您……清不清楚面試通知大概什么時候會發(fā)？”

他喝了口茶，目光投向窗外那棵光禿禿的銀杏樹。

大約過了三四秒鐘。

他開口。

“廳里的人事處會發(fā)正式通知?！?/p>

“耐心等?！?/p>

然后，他就端著茶杯，返回了書房。

房門輕輕關(guān)上，鎖舌發(fā)出“咔噠”一聲輕響。

劉秘書那天下午出去了，房子里只有我和沈國棟。

兩點多的時候，書房傳來文件散落的聲音。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走過去敲門。

敲到第二下，門開了一條縫。

他戴著老花鏡，手里拿著一疊散開的紙張。

“需要幫忙嗎？”

我問。

“不用。”

他彎腰去撿拾文件。

就在那一剎那，我瞥見了最上面一頁的標題。

《省住建廳2026年度公務(wù)員招錄面試工作實施方案（征求意見稿）》。

他很快把文件整理好，直起身時，似乎想對我說什么。

但最終，他只是擺了擺手。

“客廳都打掃完了？”

“那你今天可以早點回去?！?/p>

我提著清潔工具離開時，那頁標題一直在我腦海里盤旋。

征求意見稿。

說明方案還沒定。

說明考官名單，可能還存在變數(shù)。

四

面試通知是在二月初的一個下午，通過短信和郵件同時送達的。

短信明確寫著面試時間：3月15日，上午八點半開始。

地點：省住建廳三樓會議室。

需要準備的材料列了一長串。

最后一條是：“請自行準備個人簡歷七份，于面試時提交給考官?！?/p>

我把那封郵件反復閱讀了三遍，確認上面沒有列出考官名單。

這很常見，單位通常不會提前公布面試組的構(gòu)成。

但我知道，至少有一位潛在考官——沈國棟廳長。

如果他今年確實參與面試工作的話。

我母親當天晚上就打來了視頻電話。

“簡歷！簡歷一定要好好寫！”

“把你幫你大舅收拾屋子的事兒也寫進去！這最能體現(xiàn)你踏實肯干！”

“媽，這是公務(wù)員面試，不是求職……”

“你懂什么！”

她粗暴地打斷我。

“聽我的！”

“你這孩子最大的毛病就是太實誠！”

“你每周都去，大舅對你印象肯定不差?！?/p>

“面試的時候他要是認出你，這就是緣分，是天然的加分項！”

我含糊地應(yīng)付了幾句，掛斷了電話。

制作簡歷時，我在“社會實踐與工作經(jīng)歷”那一欄，停留了許久。

最終，我寫下：“2025年7月至2026年2月，定期參與社區(qū)志愿服務(wù)?！?/p>

我沒有說謊。

只是沒有說明服務(wù)的具體內(nèi)容是什么。

第一次明顯的矛盾，發(fā)生在二月最后一個周六。

那天劉秘書請假，沈國棟要去廳里開一個緊急會議。

他出門前，給了我一項新任務(wù)。

“書房需要徹底清潔，你今天可以進去打掃。”

“注意，書桌和文件柜上的所有材料、書籍都不要動。”

“只清潔家具表面、書架和地板就行。”

這是我第一次踏入書房。

房間比我想象的要樸素，兩面墻都是文件柜，塞滿了厚厚的檔案盒和文件袋。

窗邊是一張寬大的辦公桌，上面堆著好幾摞待閱的文件。

我小心翼翼地擦拭著文件柜的玻璃門，看見許多檔案盒側(cè)面都貼著標簽：“年度總結(jié)”、“專項匯報”、“會議紀要”。

擦到第二排文件柜的中段時，我發(fā)現(xiàn)了一個木制相框。

里面嵌著一張合影。

七八個穿著正裝的中年人，簇擁著微笑的沈國棟，背景是某個竣工項目的揭牌儀式。

照片下方有一行小字：“2018年城建項目組全體成員留念”。

我認出了其中的幾個人。

在廳里官網(wǎng)的領(lǐng)導分工頁面見過，他們現(xiàn)在有的是處長，有的是副巡視員。

也就是說，沈國棟的同事和部下，很多都在廳里。

這個認知，讓我擦拭玻璃的手，微微停頓了一下。

窗外的陽光正好斜射進來，照亮了辦公桌一角的一疊文件。

最上面是一個深藍色的文件夾，側(cè)面的標簽打印著：“2026公務(wù)員招錄-筆試合格人員材料”。

我沒有碰它。

我繼續(xù)擦拭玻璃，擦完文件柜擦窗臺，最后跪在地上，仔細地清潔每一塊地板。

但那個深藍色的文件夾，始終停留在我的視線余光里。

我知道，如果我翻開它，可能會看到進入面試的名單。

可能會看到我自己的名字，以及其他競爭者的背景資料、筆試分數(shù)。

拖把頭在文件夾旁邊的地板上劃過，帶走些許灰塵。

我起身去衛(wèi)生間清洗拖把。

回來時，發(fā)現(xiàn)文件夾的位置似乎有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挪動。

也許是我剛才擦地時，不小心用拖把桿碰到的。

它現(xiàn)在微微斜靠在另一摞文件上，封口有些松，露出了里面打印紙的一角。

我站在原地，能清晰地聽到自己心臟搏動的聲音。

書房里非常安靜，只有墻上那座石英鐘，發(fā)出規(guī)律而輕微的走秒聲。

最后，我蹲下身。

用手中半干的抹布，小心翼翼地將那個深藍色文件夾推回最初的位置。

擺正，確保它的邊緣與桌沿完全平行。

那天，我提前完成了所有工作，在下午三點就離開了。

走到小區(qū)門口時，恰好遇見沈國棟回來。

他提著公文包，身邊跟著一位四十多歲、戴著銀邊眼鏡的男人。

兩人正在討論著什么“面試評分標準”，看見我時，談話戛然而止。

“大舅。”

我打招呼。

沈國棟點了點頭，對身旁的男士說。

“趙處，這就是我之前提過的，我親戚家的孩子，每周來幫忙做些家務(wù)?！?/p>

他又轉(zhuǎn)向我。

“這位是廳人事處的趙處長，也是今年面試組的成員之一。”

趙處長朝我露出一個職業(yè)化的微笑。

“聽沈廳說你也在準備公考？加油。”

我的掌心瞬間沁出了冷汗。

他看起來斯文干練，但鏡片后的目光打量著我，帶著一種公事公辦的審視意味。

我想起劉秘書說過的話——“廳里名額少，競爭激烈”。

“謝謝趙處長。”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有些干澀。

“報的哪個單位？”

他像是隨口一問。

我還沒來得及回答，沈國棟便接過了話頭。

“她報了咱們廳。”

“筆試過線了，在等面試。”

他說得極其平淡，仿佛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guān)的小事。

趙處長臉上的笑意加深了些許。

“那很好?！?/p>

“認真準備，我們面試時見?！?/p>

他們朝小區(qū)內(nèi)走去，我則走向公交站。

轉(zhuǎn)身的剎那，我隱約聽到趙處長壓低的聲音。

“沈廳，您這親戚家的孩子要是進了面試，我們這邊是不是得……”

后半句話，被一陣突如其來的寒風吹散了。

也可能，是我沒有聽清。

五

第二次矛盾的升級，發(fā)生在三月初，距離面試只剩十天。

母親突然從老家趕到了寧州。

她拖著一個大大的行李箱，直接找到了我租住的小單間。

“這么小的屋子，怎么住人？”

她一進門就皺緊了眉頭。

“我在你考場附近訂好了賓館，這兩天就搬過去?！?/p>

“媽，真的不用……”

“什么不用！”

她的聲音拔高了。

“面試前一定要休息好！這關(guān)系到你一輩子！”

她打開行李箱，里面是兩套嶄新的衣服。

“這套偏正式，面試穿。”

“這套日常些，平時穿?！?/p>

“都是商場買的，好料子，別給你大舅丟臉?！?/p>

我看著她把衣服掛進我那個狹窄破舊的簡易衣柜。

忽然問道。

“你是不是去找國棟大舅了？”

她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我就去他家里坐了坐，帶了點老家的特產(chǎn)?！?/p>

“怎么了？親戚之間走動一下，不正常嗎？”

“你跟他說我面試的事了？”

“當然說了！”

她轉(zhuǎn)過身，臉上是那種典型的“我全都是為你好”的表情。

“不然人家怎么知道要關(guān)照你？”

“國棟大舅說了，讓你正常準備，別緊張。”

“這意思還不夠明白嗎？就是讓你放寬心！”

我的腦袋“嗡”地一聲。

“你怎么能這樣……”

“我怎么能這樣？”

母親的聲音陡然變得尖利。

“我是你媽！”

“你知道現(xiàn)在考公務(wù)員有多難嗎？”

“145分！就比分數(shù)線高1.5分！”

“那些考146、147分最后被刷下來的人，多得是！”

“你不找關(guān)系，別人都在拼命找！”

我們爆發(fā)了激烈的爭吵。

具體吵了些什么，我已經(jīng)記不清了。

只記得最后，她指著我，聲音因激動而顫抖。

“你清高！你了不起！”

“那你就全靠自己的本事去考！看你考不考得上！”

她摔門而去。

留下了那兩套衣服，和一張賓館房卡。

我沒有去那家賓館，也沒有動那套所謂的“面試正裝”。

我把它們?nèi)M了行李箱的最底層，繼續(xù)刷我的面試模擬題。

但有些東西，已經(jīng)開始變得不對勁了。

面試前三天，廳里網(wǎng)站更新了通知細則。

其中增加了一條：“面試將分為第一組、第二組同時進行，考生具體分組于面試當天現(xiàn)場抽簽決定?！?/p>

我死死盯著“現(xiàn)場抽簽”四個字，忽然想起了趙處長。

如果面試分兩組，他可能只在一組。

沈國棟也可能只在一組。

如果我的簽，被抽到了另一組……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混亂的夢。

夢見自己站在空曠無比的面試室里，對面坐著五團模糊的人影。

我遞上簡歷，他們看了一眼，便輕蔑地扔在地上。

“一個打掃衛(wèi)生的，也配來考公務(wù)員？”

我在凌晨四點驚醒，渾身冷汗，再也無法入睡。

索性爬起來，背誦結(jié)構(gòu)化面試的答題模板。

背到第三遍的時候，手機屏幕亮了。

是劉秘書發(fā)來的微信。

“沈廳讓我通知你，本周六（3月15日）上午他有安排，你不用過來打掃了?！?/p>

“面試加油?！?/p>

一條非常平常的告知信息。

如果，我不是每周六都雷打不動地去打掃的話。

3月15日，周六。

正是公務(wù)員面試的日子。

我盯著手機屏幕，直到它因超時而自動暗下去。

所以，沈國棟在那天確實有“安排”。

這安排，很可能就是作為考官參加面試。

所以他提前通知我，不用去了。

但他沒有說，他會不會恰好是我的考官。

也沒有說，我該不該在面試時，提及我們認識。

周六上午有安排。

周六上午有面試。

這兩個信息在我腦中盤旋，引出一個我不敢深究的問題。

如果他知道我那天面試。

如果他知道我每周六都去他家。

如果他特意把面試安排在周六。

是不是想避開我？

或者說，是不是想讓我……避開他？

六

面試前一天，我鬼使神差地又去了一趟沈國棟家。

不是周六，是周五的傍晚。

劉秘書開的門，臉上寫滿了驚訝。

“你怎么今天來了？明天才是打掃的日子?！?/p>

“我來送點東西?！?/p>

我把一個紙袋遞給他。

“老家?guī)淼男虏瑁o大舅的?！?/p>

“明天我……有點事，可能過不來。”

劉秘書接過紙袋，眼神復雜地看了我一眼。

“其實沈廳明天也不在家?！?/p>

“他要去廳里，開一整天的會?！?/p>

“我知道?！?/p>

我說。

我們站在門口，三月的晚風還帶著涼意，庭院里的草剛冒出嫩芽。

我想問劉秘書，是否知道明天開的是什么會。

想問他，聽沒聽說過面試分組抽簽的細節(jié)。

想問他，沈國棟最近有沒有提起過我。

最終，我什么也沒有問出口。

我說：“那我先走了?！?/p>

“這段時間，謝謝你的照顧。”

轉(zhuǎn)身時，劉秘書叫住了我。

“蘇穗?！?/p>

他很少直接叫我的名字。

“面試的時候……就像平時那樣表現(xiàn)就好。”

“別想太多?！?/p>

我點了點頭，離開了。

那天晚上，我最后一次核對手中的材料。

七份簡歷，學歷學位證書復印件，身份證，準考證，各類證明。

我把它們整齊地碼放進透明的文件袋，塞進背包最外面的夾層。

然后，我打開手機，翻到與沈國棟的微信對話框。

我們的聊天記錄寥寥無幾。

基本都是他發(fā)來的簡短通知。

“本周六我有事，你不用來。”

“下周六劉秘書在家，你直接聯(lián)系他?！?/p>

“這個月辛苦?！?/p>

我點開輸入框，手指懸在屏幕上。

“大舅，明天我參加公務(wù)員面試。謝謝您這段時間的關(guān)照。”

想了想，又刪掉了。

改成：“大舅，明天我會盡力?！?/p>

還是刪掉了。

最后，我發(fā)送出去的是：“大舅，明天我去廳里參加面試。祝您工作順利?！?/p>

他沒有回復。

直到我關(guān)燈躺下，準備強迫自己入睡時，對話框里依然只有我那條孤零零的消息，懸掛在屏幕中央。

七

第二天清晨，六點半，我起床洗漱。

換上了最普通的白襯衫和黑色西褲。

沒有穿母親買來的那套“好料子”。

對著洗手間那面有些模糊的鏡子練習微笑時，我忽然想起，過去七個月的每個周六早晨，我也是這樣準備出門。

只是目的地，從廳長家那個安靜的小區(qū)，變成了省住建廳那幢灰色的辦公樓。

收拾背包時，我猶豫了一下，鬼使神差地將那副半舊的橡膠手套也塞了進去。

沒有特別的理由，只是一種習慣。

就像習慣每周六上午走向那個安靜的院落，習慣按響門鈴后等待劉秘書開門，習慣在光線最好的時辰，擦拭那些冰涼而光滑的榮譽證書。

證書。

我忽然想起書房里那些陳列的肯定。

紅綢面上燙金的年份，從1998年一直延續(xù)到去年。

幾乎貫穿了沈國棟整個職業(yè)生涯。

而我擦拭它們時，從未深思過這些證書背后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無數(shù)個熬夜修改材料的夜晚。

意味著項目順利通過驗收時的欣慰。

意味著解決群眾實際問題后的踏實。

也意味著此刻，坐在面試室里，手握決定他人命運之筆時的慎重。

我關(guān)上出租屋的門，走向公交站。

清晨的寧州帶著料峭的春寒，我拉緊了外套的拉鏈。

背包里，文件袋和橡膠手套隨著我的步伐輕輕碰撞，發(fā)出細微的窸窣聲。

路還很長。

需要換乘一次公交，總計超過四十分鐘的車程。

我戴上耳機，里面播放的是昨晚錄制的面試模擬答題。

聲音是我自己的，但聽起來卻有些陌生，仿佛屬于另一個更加緊張、更渴望被認可的人。

公交車上乘客稀稀拉拉。

我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看著這座城市從沉睡中漸漸蘇醒。

早餐攤點蒸騰著白色的霧氣。

背著書包的中學生奔跑著趕車。

上班族一邊等車，一邊快速滑動手機屏幕。

這只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周六上午。

如果我沒有每周去那套房子打掃衛(wèi)生。

如果我不認識沈國棟廳長。

如果我的筆試成績不是145分。

此刻的我，或許還在睡懶覺，或許正去圖書館占座，或許在和室友商量中午點什么外賣。

但人生從來沒有如果。

我已經(jīng)在這里了。

背著一個裝有七份簡歷和一副橡膠手套的背包，朝著那個可能徹底改變我人生軌跡的地方，前進。

車窗外的街景開始變得熟悉。

我認出了省住建廳那幢樸素的灰色大樓，樓前飄揚的國旗，以及大門兩側(cè)整齊的冬青樹。

公交車的報站音響了起來。

“省住建廳站，到了。”

我按下停車鈴，背好背包。

車門打開時，清晨愈發(fā)耀眼的陽光猛地照進來，刺得我瞇起了眼睛。

腳踩到實地的那一刻，我在心里對自己說。

好了，就這樣吧。

不管面試室里坐著誰。

不管他們是否認識我。

不管母親做了多少多余的事。

不管沈國棟究竟怎么想。

我只需要走進去，坐下，說出我的名字和考號，遞上我的簡歷。

然后，聽憑結(jié)果的到來。

八

省住建廳大樓是一幢樸素的灰色建筑，外墻爬滿了枯萎的藤蔓。

我站在三樓會議室門口時，是上午八點二十分。

走廊里已經(jīng)聚集了十幾位考生。

有人在小聲背誦自我介紹，有人在反復翻看手中的筆記。

空氣里彌漫著一種無聲的、緊繃的氣息。

我找了個靠墻的角落坐下，把背包放在并攏的膝蓋上。

橡膠手套在包里發(fā)出輕微的摩擦聲，我下意識地用手把它往深處塞了塞。

八點四十分，一位年輕的工作人員拿著名單走了出來。

“現(xiàn)在公布分組抽簽結(jié)果?！?/p>

“念到名字的同學，請記住自己的組別?！?/p>

“第一組在301室面試，第二組在斜對面的302室?！?/p>

我的心向下沉了一沉。

301。

就是我此刻所在的這間會議室門口。

這意味著我不需要移動，就在這里等待。

但也意味著，我看不到302室里的考官是誰。

工作人員開始念名字。

“第一組：王睿、李薇、劉浩、蘇穗……”

我的名字，排在第四位。

根據(jù)前面同學的時間估算，我大概在十點左右進場。

“第二組：孫悅、陳想、趙軒……”

我默默數(shù)了一下，第一組六人，第二組七人。

八點半整，會議室的門開了。

第一位考生走了進去。

門關(guān)上的瞬間，我瞥見里面是一張長條形的會議桌，對面坐著五個人影。

距離太遠，看不清面容。

等待的時間被無限拉長，每一秒都格外難熬。

第二位考生進去時，我隱約聽見里面?zhèn)鱽碛闷胀ㄔ捥釂柕穆曇簟?/p>

第三位考生進去前，一直不自覺地搓手，出來時，臉色有些發(fā)白。

“第一組，蘇穗?！?/p>

工作人員在門口叫到我的名字。

我深吸一口氣，站了起來。

推開那扇厚重的木門前最后一瞬，我忽然想起每個周六推開沈國棟家房門的感覺。

一樣是未知。

一樣是踏入一個由他人主導的領(lǐng)域。

門在我身后輕輕合攏。

會議室比想象中要寬敞些，窗戶朝南，晨光斜射而入，在深色的會議桌中央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帶。

桌子對面，端坐著五位考官，四男一女。

我?guī)缀趿⒖陶J出了最左側(cè)的趙處長——那天在小區(qū)門口見過。

他今天穿著一件淺灰色的襯衫，朝我微微頷首。

正中間是一位頭發(fā)花白的老同志，戴著老花鏡，面前攤開著我的簡歷。

右側(cè)是一位約莫五十歲、面容嚴肅的男領(lǐng)導，正低頭記錄著什么。

再右邊是一位四十多歲的女處長，頭發(fā)扎成馬尾，神情專注。

最右邊是一位看起來最年輕、約莫三十五六歲的男考官，戴著黑框眼鏡。

我在心中快速核對。

趙處長，認識。

其他四位，陌生。

“請坐?！?/p>

中間的花白頭發(fā)老同志開口，聲音溫和。

我將七份簡歷依次遞到每位考官面前。

他們各自拿起一份，翻看起來。

那位女處長翻開第一頁，目光在“個人信息”欄停留了片刻。

“蘇穗同學，請先用三分鐘做個自我介紹?！?/p>

那位嚴肅的男領(lǐng)導率先提問。

我開始背誦那篇演練過無數(shù)遍的自我介紹。

聲音還算平穩(wěn)，至少我自己聽不出明顯的顫抖。

三分鐘時間到，五位考官都在簡歷上記錄著什么。

花白頭發(fā)老同志推了推眼鏡。

“你在大學期間參與的社會實踐項目，主要解決了什么問題？”

我按照準備的內(nèi)容如實回答。

他緊接著追問了幾個細節(jié)和實施效果，我調(diào)動起全部知識儲備，回答得還算流暢。

女處長接著發(fā)問。

“你為什么選擇報考省住建廳？”

這是一個標準問題。

我給出了準備過的標準答案：平臺重要，工作有意義，專業(yè)匹配度高。

她沒有繼續(xù)追問，但目光始終沒有離開手中的簡歷。

趙處長開口了。

他問的是一個具體的專業(yè)問題。

“談?wù)勀銓Ξ斍袄吓f小區(qū)改造工作中，資金籌措與使用監(jiān)管機制的看法。”

我盡力將大學所學與近期閱讀的政策文件結(jié)合起來，組織語言進行回答。

說到一半時，我注意到了一個細節(jié)。

趙處長手中轉(zhuǎn)動的那支筆，筆桿是黑色，筆帽是銀色。

非常眼熟。

我在哪里見過？

大腦開始飛速搜索記憶。

沈國棟的書房。

那張辦公桌的筆筒里，就有一支一模一樣的筆。

有一次我擦拭書桌時，那支筆滾落在地，我小心翼翼地把它撿起來，放回了原處。

筆桿上似乎有一個極小的、單位定制的logo，當時并未細看。

趙處長又追問了一個關(guān)于群眾工作方法的問題，我勉強回答完畢。

但我的注意力，已經(jīng)無法完全集中在那道題目上了。

那支筆。

如果是普通的款式也就罷了。

但那支筆的設(shè)計頗具辨識度，我在別處從未見過。

而且，沈國棟筆筒里的筆，多數(shù)是普通簽字筆，唯有那一支，是黑銀配色。

會是巧合嗎？

女處長再次開口，這次問的是實踐經(jīng)歷。

“簡歷上提到你參與過社區(qū)志愿服務(wù)，具體負責什么工作？”

“主要是協(xié)助社區(qū)開展政策宣傳，以及一些日常的環(huán)境維護工作?！?/p>

我回答。

這不算說謊。

“持續(xù)了多長時間？”

“大概八個月?！?/p>

她點了點頭，在簡歷上寫了幾個字。

面試進行到二十五分鐘左右時，我緊繃的神經(jīng)稍微放松了一些。

問題大多在準備范圍之內(nèi)，回答雖不出彩，但也算中規(guī)中矩。

直到花白頭發(fā)老同志問出了最后一個問題。

“蘇穗同學?！?/p>

他摘下眼鏡，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你的母親，是叫陸秀蘭，對嗎？”

我愣住了。

簡歷上確實有家庭聯(lián)系人信息這一欄，但面試中通常無人問及。

“……是的。”

“陸秀蘭女士，和沈國棟廳長，是親戚關(guān)系，對嗎？”

會議室里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我能聽見自己心臟在胸腔里沉重搏動的聲音。

也能聽見窗外，遠處街道傳來的隱約車流聲。

五位考官的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我臉上，等待著我的答案。

趙處長的表情平靜無波，仿佛早已知道答案。

女處長微微蹙起了眉頭。

那位嚴肅的男領(lǐng)導，停下了記錄的筆。

那個年輕的黑框眼鏡考官，第一次抬起頭，認真地看著我。

這個問題，我在心里預演過無數(shù)遍。

但當它被如此直接地拋到面前時，我的舌頭還是打了結(jié)。

“是……是遠房親戚。”

“有多遠？”

女處長緊跟著追問，語氣平淡卻帶著壓力。

“我母親的表哥。”

我盡力讓聲音保持平穩(wěn)。

“血緣上不算很近?！?/p>

“你們兩家，平時來往密切嗎？”

來了。

我最害怕的問題。

我沉默了兩秒鐘。

在這兩秒鐘里，無數(shù)畫面閃過腦海。

母親每周日慣例的查崗電話。

那袋在廚房柜子里受潮的筍干。

那些被我擦拭得锃亮、冰涼光滑的榮譽證書。

沈國棟夾著公文包匆匆出門的背影。

信封里那六張嶄新的百元鈔票。

劉秘書說“面試時正常表現(xiàn)就行”時的眼神。

還有那些獨自一人刷題到深夜的時光。

屏幕上顯示的145分。

背包夾層里那副半舊的橡膠手套。

“不密切?！?/p>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響起。

“只在一些必要的家庭聚會時，偶爾會見?！?/p>

我沒有提打掃衛(wèi)生的事。

一個字也沒有提。

女處長低下頭，在我的簡歷上，寫了很長一段評語。

寫完后，她抬起頭，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極其復雜，像是在審視，又像是在評估什么難以量化的東西。

花白頭發(fā)老同志重新戴上了眼鏡。

“好的，面試到此結(jié)束。”

“你可以離開了?！?/p>

“最終結(jié)果會在五個工作日內(nèi)，通過廳網(wǎng)站公布?！?/p>

我站起身，朝考官席鞠了一躬，轉(zhuǎn)身向門口走去。

手握住冰涼的門把手時，身后傳來了趙處長的聲音。

“對了，蘇穗?！?/p>

我回過頭。

他臉上帶著和那天在小區(qū)門口如出一轍的職業(yè)化笑容。

“沈國棟廳長今天也在廳里，你知道嗎？”

“……我知道?！?/p>

“他原本是今天面試組的成員之一。”

趙處長的聲音不疾不徐。

“但因為一些臨時安排，由我替他參與。”

“他讓我轉(zhuǎn)告你一句話?！?/p>

我屏住了呼吸。

“無論結(jié)果如何，都要腳踏實地，走好自己的路。”

這句話，像一根極細的針，輕輕扎進了我心里某個最柔軟的地方。

我張了張嘴，喉嚨有些發(fā)緊。

最終，我只說出了兩個字。

“謝謝?！?/p>

走出301會議室，走廊里明亮的陽光刺得我?guī)缀醣牪婚_眼睛。

下一位考生已經(jīng)等在門口，與我擦肩而過時，我看到他臉上寫滿了緊張。

我快步走到樓梯間的轉(zhuǎn)角，背靠著冰涼的墻壁，才感覺到自己的雙腿在微微發(fā)軟。

沈國棟原本是今天的考官。

但因為臨時安排，換成了趙處長。

也就是說，如果他沒有臨時變動，今天坐在那里審視我的人，就會有他。

我就會在他的面前，在我的公務(wù)員面試現(xiàn)場，在遞上寫著“陸秀蘭之女”的簡歷之后。

他是故意的嗎？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就如同瘋長的藤蔓，瞬間纏繞住我的全部思緒。

我想起他讓我每周六去打掃——恰恰是面試這天，明確告知我不必再去。

想起他知道我考公，卻從未主動給予任何只言片語的指導。

想起他書房桌上那份“面試工作實施方案（征求意見稿）”。

想起劉秘書說“周六沈廳有安排”。

或許，他只是不想面對這種尷尬的局面。

或許，他是在主動避嫌。

或許，他內(nèi)心深處，根本就不希望我考入他的廳。

但，趙處長是他的下屬。

他坐在那里了。

我走下樓梯，腦子里紛亂如麻。

走到二樓拐角時，我瞥見走廊盡頭有一個熟悉的身影。

是劉秘書。

他正在和一位女工作人員交談，手里拿著一個文件夾。

我下意識地側(cè)身，躲到了一根承重柱的后面。

劉秘書的聲音隱約傳來。

“……沈廳讓我送過來的，說是給面試組參考?！?/p>

那位女工作人員接過了文件夾。

“沈廳今天真不過來了？”

“不過來了，省里有個緊急會議需要他參加?！?/p>

劉秘書回答。

“趙處長不是在301了嗎？沈廳說了，有他在就可以了?！?/p>

“那倒也是?！?/p>

女工作人員點了點頭，翻開文件夾看了看。

“趙處長是他一手提拔的，面試的標準和尺度，肯定都清楚。”

“這里面是……”

“一些往年的優(yōu)秀面試案例，還有……”

劉秘書的聲音壓低了下去。

后面的話，我聽不清了。

女工作人員點了點頭，拿著文件夾朝301會議室的方向走去。

劉秘書則轉(zhuǎn)身下了樓。

我躲在柱子后面，等她們的腳步聲都完全消失，才慢慢走了出來。

心臟在胸腔里跳得厲害。

趙處長是沈國棟一手提拔的。

這個信息在我腦中轟然炸開。

我忽然想起書房里那張合影——2018年城建項目組。

趙處長看起來四十多歲，他進入廳里的時間，至少是十幾年前。

所以，他不止是他的下屬，更是他信任的骨干。

那么，今天面試我的五位考官中，至少有一位，是沈國棟工作脈絡(luò)的直系關(guān)聯(lián)者。

我腳步有些虛浮地走下樓梯。

來到一樓大廳時，我的目光被墻上的廳領(lǐng)導介紹欄吸引，不由自主地停了下來。

我一個個看過去。

花白頭發(fā)老同志——陳巡視，資深領(lǐng)導，簡介中并未提及與沈的關(guān)系。

女處長——李處長，研究方向是城市建設(shè)管理。

那位嚴肅的男領(lǐng)導——孫主任。

趙處長——簡介的最后一行小字，清晰印著：“2012年至2015年，在沈國棟同志分管處室工作?！?/p>

我的手指順著展板繼續(xù)向下滑動。

然后，猛地停住了。

李處長，那位扎馬尾的女處長。

她的簡介里，有一行這樣的描述：“2016年至2019年，任沈國棟同志秘書?！?/p>

她也是沈國棟的舊部。

我快速掃過其他幾位可能擔任考官的中層干部簡介。

孫主任，沒有明確關(guān)聯(lián)。

但陳巡視……我重新仔細閱讀他那密密麻麻的工作履歷，在中間位置發(fā)現(xiàn)了一句：“曾與沈國棟同志共同負責省級重點項目建設(shè)。”

是緊密的合作者關(guān)系。

不一定有直屬上下級名分，但定然是工作上深度綁定的伙伴。

也就是說，301會議室里坐著的五位考官。

一位是沈國棟信任的老部下。

一位是他曾經(jīng)的秘書。

一位是他長期的合作者。

只有兩位，可能關(guān)系相對疏遠。

而這個陣容，原本的構(gòu)成中，應(yīng)該有沈國棟本人的位置。

我走出省住建廳大樓，三月的陽光溫暖得近乎虛幻。

我在門口的花壇邊緣坐下，想從背包里拿水喝，手指卻先觸碰到了那副橡膠手套。

我盯著那副邊緣已經(jīng)有些磨損的淡黃色手套，看了很久。

過去七個月，每個周六的上午，我都戴著它，擦拭家具，拖洗地板，清潔衛(wèi)生間。

而剛才那間面試室里，坐著五個人。

其中三個，都與那個我每周去為其打掃房屋的人，有著直接或極其緊密的工作關(guān)聯(lián)。

他們知道我的身份嗎？

趙處長肯定知道。

他不僅在家門口見過我，知曉我是“親戚家的孩子”。

他今天更是特意問了我母親的名字，特意提起了沈國棟。

李處長呢？

她反復追問我的家庭關(guān)系，在簡歷上留下了大段的評語。

陳巡視呢？

他看起來最是和藹，但最后那個關(guān)于親戚關(guān)系的、最關(guān)鍵的問題，正是由他問出的。

他們都知道我是誰。

知道我和沈國棟之間那層薄薄的親戚關(guān)系。

知道我為何會站在省住建廳的面試考場上。

但是，沒有人知道——或者說，沒有人在乎——我每周六去他家打掃衛(wèi)生。

沒有人知道，我是擦拭著那些代表工作肯定的證書，來準備我的公考復習。

沒有人知道，我把每個月那六百元“勞務(wù)費”悄悄存起來，夢想著租一個離知識更近的容身之所。

他們只知道，我是“沈廳長的親戚”。

手機在口袋里震動起來，是我母親。

“面試怎么樣？見到你國棟大舅了嗎？他有沒有跟你打招呼？有沒有關(guān)照你？”

我沒有回復。

直接將手機塞回了口袋深處。

在花壇邊呆坐的二十分鐘里，我看著其他考生陸續(xù)從大樓里走出來。

有人興奮地打著電話，聲音雀躍。

有人垂頭喪氣，步履沉重。

我看見劉秘書從大樓的側(cè)門出來，開著一輛灰色的小車離開了。

我看見趙處長和那位年輕工作人員邊走邊聊，經(jīng)過花壇時，他看見了我。

他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但并未停留，也沒有說話，繼續(xù)向前走去。

最后，我站起身，因為久坐，雙腿有些發(fā)麻。

我該回到那個十二平米的出租屋，等待五天后或許早已注定的結(jié)果。

或者，不必等待。

但我沒有走向公交站。

我轉(zhuǎn)過身，重新走進了省住建廳大樓。

我不知道自己還想做什么。

也許是想看看302會議室是什么樣子，第二組的考官又是哪些人。

也許，只是內(nèi)心深處那份強烈的不甘心，驅(qū)使著我的腳步。

二樓的走廊已經(jīng)空蕩蕩，面試全部結(jié)束了。

301和302的門都敞開著，保潔阿姨正在里面進行清掃。

我在302門口停住，向里張望——同樣的會議桌，同樣的五張考官座椅。

保潔阿姨拖著清潔車出來，看見我站著，便問：“姑娘，落東西了？”

“……沒有?！?/p>

我頓了頓。

“阿姨，請問今天在這間教室面試的領(lǐng)導們，您認識嗎？”

阿姨擺擺手，笑了笑。

“我哪認識喲，都是大領(lǐng)導?！?/p>

她推著車，叮叮當當?shù)刈哌h了。

我走進302會議室。

空氣里殘留著一絲淡淡的茶香——剛才有考官在這里喝茶。

會議桌上放著幾個用過的一次性紙杯。

其中一個杯壁上，印著一圈淺淺的口紅痕跡。

說明第二組也有一位女考官。

我的目光掃過桌面，想尋找是否有遺落的名牌或文件。

沒有。

保潔阿姨收拾得很干凈。

就在我準備離開時，眼角余光瞥見了墻角的垃圾桶。

最上面，扔著幾張皺巴巴的紙，像是用來打草稿或記錄的廢紙。

我猶豫了三秒鐘。

然后，走了過去。

第一張紙，上面是半頁凌亂的筆記，看不懂具體內(nèi)容。

第二張紙，是一個手寫的名單，列著七個名字——應(yīng)該是第二組七位考生的名單。

第三張紙……

第三張紙是印著“省住房和城鄉(xiāng)建設(shè)廳”抬頭的會議記錄紙。

紙上用黑色簽字筆潦草地寫了幾行字：

“第一組（趙負責）：蘇（親）、王（146）、李（145.5）…

第二組（李負責）：陳（147）、孫（145.5）…

沈廳交代：一切按既定章程與標準執(zhí)行，無需特殊考慮?！?/p>

紙的右下角，有一個非常小、但清晰可辨的簽名縮寫：Z。

趙。

我捏著那張紙，手指開始不受控制地輕微顫抖。

窗外射入的陽光，正好落在“蘇（親）”這兩個字上，落在“無需特殊考慮”這六個字上。

無需特殊考慮。

意思是，不必給予特殊照顧？

還是，不必進行特殊對待？

按既定章程與標準執(zhí)行。

意思是，就當最普通的考生來評判？

但為什么，在我的名字后面，標注的是“親”？

而其他考生名字后面，標注的是他們的筆試分數(shù)。

紙的背面，還有更潦草的字跡，像是匆忙間記下的筆記。

“沈廳明確表示：程序公正高于一切?！?/p>

“他本人選擇回避，以避嫌。”

避嫌。

這兩個字，像兩柄沉重的鐵錘，狠狠砸在我的胸口。

我背靠著冰冷的墻壁，慢慢滑坐到尚未完全干透的地面上。

保潔阿姨拖地留下的水漬，浸濕了我的褲腳，傳來一片冰涼。

所以，沈國棟今天不來，是為了避嫌。

因為我是他親戚。

所以，趙處長知道，李處長也知道。

所以，他們會問那些問題。

所以，“程序公正高于一切”。

意思是，既不會幫我，也不會刻意卡我？

還是說，正因為標明了“親戚”身份，反而要更加嚴格地審視，以證明整個過程的絕對公正？

我不知道。

這張紙沒有寫明任何結(jié)果，它只揭示了一個冰冷的事實：在考官們的視角里，我是“蘇（親）”，而不是“蘇（145）”。

我將紙揉成一團，想扔回垃圾桶，動作卻停在了半空。

我重新展開它，仔細撫平上面的褶皺，對折，然后塞進了自己的外套口袋。

走出302會議室時，我看見走廊盡頭有一間辦公室的門虛掩著。

門牌上寫著：趙啟明 處長。

是趙處長的全名。

我走了過去。

辦公室里沒有人。

辦公桌上堆滿了文件盒和書籍，窗臺上放著一盆綠意盎然的吊蘭。

我的目光掃過桌面，最后定格在筆筒上。

黑色筆桿銀色筆帽的筆。

不止一支。

是兩支。

和我在沈國棟書房里看到的那一支，一模一樣。

我后退一步，準備轉(zhuǎn)身離開。

就在這時，走廊里傳來了由遠及近的腳步聲和談話聲。

“……那孩子剛才出去了，看起來狀態(tài)還算穩(wěn)定。”

是趙處長的聲音。

另一個女聲回應(yīng)道。

“沈廳再三叮囑過，我們嚴格按照流程走就好?！?/p>

“他那邊……”

話音到了門口。

我無處可躲。

辦公室的門被推開，我與趙處長、李處長迎面撞上。

趙處長看見我，明顯怔了一下。

“蘇穗？你怎么還在這里？”

李處長站在他身后，她的目光落在我臉上，隨即又移向我緊握著背包帶子的手——那副橡膠手套的一角，從背包側(cè)袋露了出來。

“我……”大腦一片空白。

“我好像有支筆，落在面試室了，過來找找。”

“筆？”

趙處長走進辦公室，將公文包放在桌上。

“什么樣的筆？”

“一支普通的黑色簽字筆?！?/p>

我胡亂編造。

“找到了嗎？”

“沒有?！?/p>

我搖搖頭。

“可能是我記錯了，沒帶出來?！?/p>

李處長也走了進來，她拿起桌上的水壺，給自己倒了一杯水。

喝了一口后，她看向我。

“面試感覺如何？”

“還好?！?/p>

我回答。

“那就好?！?/p>

她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談?wù)撎鞖狻?/p>

趙處長在辦公椅上坐下，從筆筒里抽出一支黑銀配色的筆，在指間熟練地轉(zhuǎn)動著。

“你是準備回住處，還是回家？”

“回住處?！?/p>

“在寧州租的房子？”

“嗯?！?/p>

“考公不容易?！?/p>

他說，手中的筆轉(zhuǎn)得更快了。

“尤其是考咱們廳?！?/p>

我不知道該接什么話，只能點了點頭。

李處長忽然開口，問道。

“你每周六，都去沈廳家?guī)兔ψ黾覄?wù)？”

我全身的肌肉瞬間僵住了。

她怎么會知道？

趙處長也停下了轉(zhuǎn)筆的動作，看向李處長。

李處長的表情很自然，仿佛只是在詢問一件日常小事。

“……是的。”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干澀。

“主要幫忙做些什么？”

她繼續(xù)問，目光平靜地看著我。

“打掃衛(wèi)生?！?/p>

我回答。

到了這一步，已經(jīng)沒有隱瞞的必要了。

“哦?！?/p>

她點了點頭，又喝了一口水。

“沈廳家面積不算小，打掃起來，挺費工夫的吧。”

“還好?！?/p>

“做了多長時間了？”

“差不多七個月?！?/p>

辦公室里出現(xiàn)了短暫的沉默。

只有墻上掛鐘的秒針，在規(guī)律地走動，發(fā)出“咔、咔”的輕響。

趙處長將手中的筆放回筆筒，站了起來。

“蘇穗，你先回去吧?！?/p>

“最終結(jié)果出來，廳里會統(tǒng)一通知?！?/p>

我如蒙大赦，轉(zhuǎn)身就要離開。

“等一下?！?/p>

李處長叫住了我。

我回過頭。

她放下水杯，走到我面前。

她的眼神銳利如刀，仿佛要穿透我的皮膚，看清我內(nèi)心最真實的想法。

“你知不知道，沈廳今天為什么堅持不來擔任考官？”

我搖了搖頭。

“因為他不想讓你為難，也不想讓自己為難?！?/p>

李處長的聲音很清晰，每個字都敲打在我的耳膜上。

“他讓我和趙處長來，是因為我們都是他帶過的干部?！?/p>

“我們最清楚他的工作標準，也最明白他為人處世的原則?！?/p>

趙處長皺了下眉，似乎想說什么。

“李處長……”

李處長沒有理會他，繼續(xù)看著我。

“沈廳的原則是，工作歸工作，親情歸親情?！?/p>

“所以，他從來不曾通過任何關(guān)系，安排親戚朋友進入廳里工作。”

“一個都沒有?！?/p>

我站在原地，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在一點點變冷。

“但你是第一個?！?/p>

李處長說。

“第一個以親戚身份，來報考他所在廳的考生?！?/p>

“所以他非常為難?！?/p>

“不招，家族人情上或許說不過去?！?/p>

“招，就打破了他堅守了近三十年的規(guī)矩?！?/p>

“所以，他讓你每周去他家?！?/p>

趙處長接過話，他的聲音比剛才低沉了一些。

“他想親眼看一看，你究竟是個什么樣的孩子?！?/p>

“是想踏踏實實做工作，還是僅僅想借他這塊‘跳板’?！?/p>

過去的那些周六清晨，一幕幕在我眼前閃過。

沈國棟匆匆離去的背影。

他偶爾投來的、含義不明的目光。

他說“好好復習”時的平淡語氣。

劉秘書遞過來的、裝著六百元的信封。

所以，那不僅僅是勞務(wù)費。

那是一場持續(xù)七個月的、沉默的觀察？

一場關(guān)乎品行與動機的測試？

還是別的什么？

“你今天面試的表現(xiàn)，可圈可點。”

李處長說。

“基礎(chǔ)知識回答得比較扎實，表達也流暢?！?/p>

“筆試145分，過了線?！?/p>

她停頓了一下，目光依然鎖定著我。

“但你知道，第二組有個考生筆試147分嗎？”

“還有一個，本科期間就有過機關(guān)單位實習經(jīng)歷?！?/p>

我知道。

那張紙上，寫著。

“今年全廳通過省考招收的名額，非常有限?！?/p>

趙處長的聲音響起。

“我們這組，與第二組，最終可能各自只有一個錄取名額?！?/p>

我忽然明白了。

為什么要分成兩個組。

為什么要把我和其他高分考生分隔開。

為什么我的面試順序被安排在第一組第四位。

因為如果我被分到第二組，將不得不與那位147分的考生正面競爭。

而在第一組……

“第一組其他幾位考生，筆試最高分是多少？”

我問。

趙處長和李處長交換了一個眼神。

李處長開口。

“146分?！?/p>

“還有一個是145.5分?！?/p>

所以，在第一組，我的筆試分數(shù)不是最高的。

低一分，或者高0.5分。

“面試成績，在總評中占據(jù)60%的權(quán)重?！?/p>

趙處長說。

“如果你的面試表現(xiàn)足夠出色，綜合評分就能占據(jù)優(yōu)勢。”

如果。

如果。

“我們剛剛已經(jīng)給你的面試打了分?！?/p>

李處長從桌面上拿起一張評分表。

“但最終的錄取結(jié)果，需要綜合筆試與面試分數(shù)，經(jīng)過加權(quán)計算才能確定?！?/p>

“同時，也需要……”

她沒有把話說完。

但我已經(jīng)懂了后半句。

也需要沈國棟廳長的最終首肯。

因為趙處長和李處長都是他的老部下，他們必定會尊重他的意見。

而陳巡視是他的重要合作者，同樣會充分考慮他的態(tài)度。

所以，決定權(quán)，兜兜轉(zhuǎn)轉(zhuǎn)，依然握在那個我每周去為其打掃房屋的人手中。

“他今天沒有出現(xiàn)，是因為他還沒有做出最后的決定。”

趙處長說。

“他需要時間?！?/p>

我走出那間辦公室時，雙腿沉重得像灌滿了鉛。

走廊長得仿佛沒有盡頭。

口袋里的那張紙，堅硬的折角硌著我的大腿。

我伸手進去，指尖觸碰到那行冰冷的字跡：“沈廳交代：一切按既定章程與標準執(zhí)行，無需特殊考慮?！?/p>

無需特殊考慮。

所以，面試評分會嚴格按照標準進行。

所以，結(jié)果會按流程產(chǎn)生。

但“既定章程與標準”是什么？

是把我當作普通考生，僅憑分數(shù)與表現(xiàn)裁決？

還是當作“需要避嫌的親戚”，進行更嚴苛的審視？

我不知道。

走到樓梯口時，我聽見身后辦公室的門又被打開了。

趙處長的聲音傳來，這一次壓得很低，但我還是捕捉到了關(guān)鍵的一句。

“……沈廳剛來電話。”

“他說他改主意了。”

“他要求調(diào)看今天所有面試的全程錄像?！?/p>

“尤其是蘇穗的那一場?！?/p>

李處長的回應(yīng)緊接著響起。

“那他今晚肯定會找我們要詳細的面試記錄?！?/p>

“你把我和陳巡視上午記的評估筆記整理好，一并發(fā)給他?！?/p>

“他知道蘇穗每周去打掃衛(wèi)生的事嗎？”

趙處長問。

“劉秘書應(yīng)該匯報過。”

李處長的聲音很平靜。

“但他從未在我們面前主動提起過。”

“剛才那孩子自己承認了?！?/p>

“承認了也好?！?/p>

李處長頓了頓。

“至少，態(tài)度是誠實的。”

腳步聲向門口靠近。

我急忙快步下樓，心臟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

沈國棟要親自看面試錄像。

他要重新評估。

就在今晚。

我走出省住建廳大樓，午后的陽光刺眼得讓人眩暈。

手機又在口袋里震動起來，依舊是我母親。

“怎么一直不回消息？到底怎么樣了？”

“我給你國棟大舅打電話他一直不接！你快點聯(lián)系他問問情況啊！”

我沒有理會。

直接按下了手機側(cè)面的靜音鍵。

走到公交站臺時，我下意識地回頭，望向廳大樓。

四樓，領(lǐng)導辦公區(qū)的一扇窗戶敞開著。

窗邊似乎站著一個人影。

距離太遠，看不清面容，但那身形和站姿，像極了沈國棟。

他在看什么？

看著樓下散去的人群？

看著我們這些剛剛經(jīng)歷完考核的考生？

或者，只是站在窗邊，吹一吹風，理一理紛亂的思緒？

公交車進站了。

我上車，找了一個最后排靠窗的位置。

車輛啟動，緩緩駛離路邊。

我回過頭，透過布滿灰塵的車窗，再次看向那扇四樓的窗戶。

那個人影，依然站在那里。

公交車轉(zhuǎn)彎，那扇窗，那幢灰色的樓，徹底消失在城市的街景之后。

我將頭靠在冰涼的玻璃窗上，閉上了眼睛。

腦海中，今天的畫面不受控制地反復閃回。

五位考官或嚴肅或平和的面容。

趙處長手中那支黑銀配色的筆。

302會議室垃圾桶里，那張寫著“蘇（親）”的備忘紙。

李處長銳利如刀的眼神。

趙處長轉(zhuǎn)筆時，靈活的手指。

還有口袋深處，那張紙上冰冷的話語。

以及，剛才聽到的，那句石破天驚的——“他改主意了。要親自看錄像?！?/p>

公交車在城市的街道上搖晃著行駛。

我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商鋪、行人、高架橋。

這座城市，我待了將近一年。

每周六穿越半個城區(qū)去做保潔。

每天泡在圖書館或出租屋里刷題。

住著月租八百、只有十二平米的小房間。

吃著最簡單、最便宜的快餐。

所有這一切，都只是為了今天這場二十五分鐘的面試。

都只是為了等待一個或許早已被諸多復雜因素纏繞的結(jié)果。

而那個能一錘定音的人，此刻就在那幢灰色大樓的四層，那扇敞開的窗邊。

他改主意了。

為什么？

因為我的面試表現(xiàn)超出了他的預期？

因為趙處長或李處長向他匯報了什么？

因為我親口承認了每周去打掃衛(wèi)生的事實？

還是因為，他終于不得不直面這個困擾了他七個月的難題——是否要為自己遠房親戚的孩子，破一次例？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今晚，他會坐在屏幕前，調(diào)出錄像。

他會看到我坐在301會議室里，回答每一個問題。

他會看到我說“不密切”，看到我被問及親戚關(guān)系時那兩秒鐘的沉默。

也會看到，趙處長手中，那支和他書房里如出一轍的筆。

公交車到站了。

我下車，走向那棟熟悉的、略顯破舊的居民樓。

上樓，開門，將背包扔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那副橡膠手套滑了出來，無聲地落在地面。

我彎腰把它撿起，放在手里，看了很久。

然后，我走進狹小逼仄的衛(wèi)生間，擰開了水龍頭。

冰涼的自來水嘩嘩流出。

我將手套浸濕，擠上一點廉價的洗手液，開始用力搓洗。

就像過去七個月的每個周六一樣，仔細地洗去上面的灰塵與污漬。

洗著洗著，視線忽然變得一片模糊。

眼淚毫無征兆地大顆大顆掉下來，砸進滿是泡沫的水池里。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么哭。

也許是因為這漫長的七個月，實在太累了。

也許是因為今天面試室里那二十五分鐘，太過煎熬。

也許是因為那張紙上，那個冰冷的“親”字。

也許是因為，在那一刻，我突然無比清晰地意識到：

這七個月，我擦遍了那套房子的每一個角落，擦亮了他所有的證書與榮譽。

卻從未真正看清過，證書背后那個名叫沈國棟的男人。

我甚至不知道，今晚他看完錄像后，指間輕輕落下的一筆，會為我勾勒出怎樣的未來。

我更不知道，如果我真的被錄取了。

那究竟是因為我的145分和還算及格的面試表現(xiàn)。

還是因為，我是那個每周六默默去他家打掃衛(wèi)生的、遠房親戚的女兒。

手套洗干凈了。

我擰干水分，將它晾在窗邊那道細窄的防盜網(wǎng)欄桿上。

三月的風從窗戶縫隙鉆進來，吹動著那雙淡黃色的橡膠手套，輕輕搖晃。

就像沈國棟書房里，那些我擦拭過無數(shù)次的證書。

在透過百葉窗的疏落光影里，沉默地陳列著一個人半生的堅持與準則。

而我的命運，此刻就懸在那位證書主人的一念之間。

他改主意了。

口袋里的手機，再次劇烈震動起來。

不是母親。

是一個我從未存儲過的、本地的固定電話號碼。

我按下接聽鍵，將手機放到耳邊。

“喂？”

“是蘇穗嗎？”

聽筒里傳來的男聲，沉穩(wěn)，清晰，帶著一種我熟悉的、屬于會議室和辦公室的冷靜質(zhì)感。

是沈國棟。

我的手猛地一抖，手機差點滑落。

“大……大舅？”

“你現(xiàn)在方便說話嗎？”

他的聲音聽不出任何情緒起伏。

“方便?！?/p>

“明天上午九點，你來我家一趟?！?/p>

他說。

“不用帶任何清潔工具。”

“我有一些話，需要當面和你談清楚?！?/p>

“是關(guān)于……面試的事嗎？”

電話那頭，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我甚至能聽見他那邊，極其輕微的呼吸聲。

“是關(guān)于所有事?！?/strong>

他終于開口，每個字都清晰得如同印章蓋下。

“關(guān)于你為什么，堅持每周六來我家做保潔。”

“關(guān)于你為什么，一定要報考我所在的廳。”

“關(guān)于今天面試時，你為什么沒有告訴任何一位考官——”

他的話語，在這里刻意停頓。

我屏住了呼吸，心跳如雷。

“——你其實早就知道，趙處長，李處長，甚至陳巡視，都與我有著千絲萬縷的工作關(guān)聯(lián)。”

我的大腦“轟”地一聲，變得一片空白。

他知道了。

他全都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