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這一生，經(jīng)歷過貧窮，見證過殘忍，睡過冰冷的死人堆，也享受過幸福的瞬間，可以說我的人生已經(jīng)沒有遺憾?！?/p>

文|沈林

“華人神探”李昌鈺走了。

這個消息有些突然，去年他還應邀專程從美國來滬，作為第十一期“浦江科學大師講壇”演講嘉賓，全程站立在復旦相輝堂開展了長達一個半小時的講座。當天，李昌鈺還參加了復旦大學法醫(yī)學與法庭科學學院揭牌成立儀式，并受聘為復旦大學名譽教授。

9個月后，卻傳來了他去世的消息。

據(jù)央視新聞消息，當?shù)貢r間3月27日，著名美籍華裔刑事鑒識專家、美國紐黑文大學終身教授李昌鈺在內(nèi)華達州家中因疾病去世，終年87歲。

其訃告稱，李昌鈺在去世前經(jīng)歷短暫病痛，卻展現(xiàn)出非凡的堅強、優(yōu)雅與韌性。他一生著有或合著40多部著作。在生命的最后幾天，他仍在完善一本關于失蹤人員調(diào)查的新書，該書即將出版。

據(jù)《世界日報》報道，與李昌鈺相識30多年的友人指出，李昌鈺很早就知道生病，他覺得自己一把年紀，無需浪費太多醫(yī)療資源，選用自然療法平靜面對死亡。

對于生死，李昌鈺向來豁達。他曾表示：“我看破人生，對金錢地位都不很重視，見太多人間不幸，只來一次不必斤斤計較。生死不由我們決定，但行程之上，要發(fā)揮人性精神，幫助別人、教育孩子，讓人類活得更好。再有錢、再有名，離開時都一樣，不如在短暫生命里互相扶持，善待彼此?！?/p>

而據(jù)外媒報道，李昌鈺2014年接受采訪時已表示，他的遺囑已經(jīng)寫好了，火化。“所有器官都捐出，除了眼睛。假如有天堂地獄，我還是要靠眼睛吃飯”。

充滿傳奇的職業(yè)生涯

李昌鈺是華裔美國人，1938年出生于江蘇如皋的名門望族，他七八歲的時候，全家由上海遷居臺灣省。

他的人生從來不是一帆風順。

上世紀40年代末，他和13個兄弟姐妹隨母親前往臺灣，父親坐太平輪離開上海，結果輪船失事，家境逐漸敗落。

此后，他母親王岸佛將13個孩子撫養(yǎng)長大。他18歲時，本考上了一所海洋?？茖W校，但因為家貧，他選擇了學費全免且倒貼生活補助的“警官學?！?，后成為臺灣省歷史上最年輕的警長。

他曾坦率直言：“事實上，我不是一開始就想當警察。是因為家里窮，上警官學校可以免費。”也正是從那時開始，李昌鈺對鑒識科學產(chǎn)生了濃厚興趣。

1964年，李昌鈺懷揣50美元到美國學習?！爱敃r，沒有鑒識科學這個專業(yè)，后來我索性在紐約大學學分子化學?！?/p>

他用兩年半時間修完了4年的大學課程：法律、刑事、生物化學。隨后，又繼續(xù)攻讀碩士、博士學位。為了支撐自己的學業(yè)，他做過餐館侍者、證券行小職員，教過中國功夫，也當過化驗室技術員?！?974年我獲博士學位，當時美國什么都要錢，我沒有錢，所以沒有參加畢業(yè)典禮，自己在家里畢業(yè)?！?/p>

1974年博士畢業(yè)后，李昌鈺決定去康涅狄格州紐黑文大學，這所學校正要建立鑒識科學中心，需要一個有博士學位的人來主持工作。其實當時許多美國名校如哈佛、伯克利都向李昌鈺發(fā)出邀請，但他沒有聽從導師建議，選擇了鑒識科學這個冷門行業(yè)?！耙驗槲业呐d趣在這里?！?/p>

那時的美國警界是白人的天下，他們都看不起這個中國人?！白钕群臀衣?lián)絡的是律師，我?guī)退麄兇蜈A不少官司后，州檢察官專門召集警方開會，說以后所有案子都要找‘那個中國人’看一看?！?/p>

資料圖

后來，李昌鈺又成為康州第一任鑒識中心主任兼首席鑒定專家；把簡陋的實驗室擴建成具有國際水準、獨立作業(yè)的鑒識科學研究室，成為全美頂尖；紐黑文大學還用他的名字成立李昌鈺刑偵司法學院，且該學院在國際上享有知名度。

1998年，李昌鈺擔任美國康州警政廳廳長，是全美首位州級警界最高職位的華裔首長；在任期間，他以身作則，帶領團隊進行州警改革，還放寬了警察招收的外形標準。

李昌鈺鑒識過多個全球重大的案件，如肯尼迪總統(tǒng)被殺案、尼克松水門事件、克林頓桃色案、“‘9·11’事件”、美國橄欖球明星辛普森殺妻案等。他開創(chuàng)了以微物證據(jù)定罪嫌犯的先河，擅長在蛛絲馬跡中發(fā)現(xiàn)真相。

在協(xié)助“辛普森殺妻案”辯方處理證據(jù)鑒識工作時，李昌鈺發(fā)現(xiàn)現(xiàn)場的辛普森血跡里含有防腐劑，警察從辛普森身上提取的7毫升血樣少了1.5毫升。這些發(fā)現(xiàn)為辛普森的無罪釋放提供了一定的證據(jù)支持。

肯尼迪遇刺35周年時，李昌鈺參與重新審理此案。當時唯一剩下的子彈上的指紋已被破壞，他通過分析兇手開的兩槍彈道軌跡和角度，推斷出兇手不止一人，因為兩槍間隔時間不到一秒，彈道卻如此不同。雖然最終受條件限制沒有解開最后的真相，但他的推斷為案件提供了新的思路和方向。

一生曾舉行“三次婚禮”

李昌鈺家是個大家庭，他在13個孩子中排行第十一。父親去世后，母親含辛茹苦地把子女全部培養(yǎng)成博士，這位了不起的母親于2004年去世，享年106歲。

母親對李昌鈺要求很嚴，他小時候不努力學習，就會被罰跪。長大后，母親也曾在他的工作上給予指導。

在康州州長邀請李昌鈺擔任警政廳廳長時，他一開始非常排斥，因為他更希望把精力用在一線研究上。是母親告訴他，美國歷史上還沒有哪個華裔能做到警政廳廳長這樣的高官，我們做事情不能光是為自己，還要為自己的族群努力，要為未來的華裔開拓出一條路。

李昌鈺2024年接受采訪時還談起自己的母親，稱：“她是非常典型的中國傳統(tǒng)婦女。她教會我很多，其中一句話我最記得最深——人的一生有高有低，高的時候絕對不要驕傲；低的時候絕對不要氣餒。每天扎扎實實走一步，一年下來就會有很多成就。媽媽常常說，人不能窮在志氣上，衣服可以破破爛爛，但要干干凈凈。做人也要干干凈凈，做事一定盡我們的力量。我一直記到現(xiàn)在?！?/p>

除了母親外，太太宋妙娟也是李昌鈺堅實的后盾。

1963年，李昌鈺在臺灣省當警官時結識了馬來西亞華僑宋妙娟并對她一見鐘情。得知女兒找一個警察當丈夫，宋父起先是不同意的——當時美里還是英屬殖民地，殖民地警察給人的印象都不太好。

為此，宋父親自飛到臺灣考察李昌鈺。當時，李昌鈺是臺灣地區(qū)歷史上最年輕的警長?？粗@個五官端正、朝氣蓬勃的年輕人，宋父同意了女兒的婚事，但要求他們回到馬來西亞再舉行一次婚禮。因此，李昌鈺總是說“一生結了兩次婚，但只娶了一個太太”。

結婚后，宋妙娟一直是李昌鈺最好的賢內(nèi)助。他們有一雙兒女。孩子們小的時候，李昌鈺周末會帶他們一起上班。他做實驗，孩子們就在旁邊做功課。李昌鈺本希望能有一個孩子繼承他的事業(yè)，但現(xiàn)在，女兒做了銀行家，兒子做了牙醫(yī)。

李昌鈺與宋妙娟

2017年，宋妙娟因病去世。很長一段時間，李昌鈺都沉浸在悲傷之中。后來，他們相識多年的摯友蔣霞萍放下生意前往美國陪伴李昌鈺，幫助他走出悲痛，兩人感情逐漸升華。??

2018年12月，李昌鈺和蔣霞萍舉行婚禮。

蔣霞萍

與上海頗有淵源

2025年，上海海外聯(lián)誼會成立四十周年之際，時任上海海外聯(lián)誼會名譽顧問的李昌鈺曾以“我和上海的故事”為主題，發(fā)布題為《上海是我的第二故鄉(xiāng)》的文稿。

李昌鈺寫到，他雖然不是出生在上海，但上海是他的第二故鄉(xiāng)?！?939年日本發(fā)動侵華戰(zhàn)爭，4歲的我，隨著在上海經(jīng)商的父母親、哥哥姐姐到了上海，我們住在新長路1384號，那時候是法國人的租界。我記得那時候每天都跟著哥哥姐姐們走路到學校去上學，上海是我啟蒙的城市，在那里我開始成長”。

過去60年，每次有機會回國，李昌鈺都會到上海走一圈，親眼看看上海，“從二次大戰(zhàn)躲警報到新中國成立初期，到現(xiàn)在發(fā)展成一個國際大都市。近年來，我還多次到上海各大高校：華東政法、上海政法、財經(jīng)大學、財經(jīng)學院、海事學院、復旦大學、交通大學等學府去演講。上海現(xiàn)在已經(jīng)成了一個標準的國際化城市，可以說我是親眼看到了上海的蛻變”。

即便在美國生活了幾十年，他依然能講流利的中文、上海話及如皋話。

2025年，李昌鈺在復旦大學演講時還謙虛地表示：“很多媒體給了我很多稱號，說我是‘華人神探’‘福爾摩斯’‘包青天’，其實，我只是很普通的一個人，和大家一樣。我只是用科學講話、用證據(jù)講話，有多少證據(jù)就講多少話。”

李昌鈺為復旦師生題寫的“復旦論鑒”。

李昌鈺去世后，紐黑文大學校長延斯·弗雷德里克森深表哀悼：“李博士是一位非凡的人，他對我們大學以及法醫(yī)科學和執(zhí)法領域的貢獻無與倫比。他的影響將在一代代學生和執(zhí)法專業(yè)人士中延續(xù)。我們向他的家人及所有哀悼者致以最深切的慰問?！?/p>

“我這一生，經(jīng)歷過貧窮，見證過殘忍，睡過冰冷的死人堆，也享受過幸福的瞬間，可以說我的人生已經(jīng)沒有遺憾?！崩畈曉绱丝偨Y。

綜合整理自上觀新聞、新民晚報、新民周刊、界面新聞、紅星新聞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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