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們習慣將賈樟柯早期的作品《小武》《站臺》《任逍遙》統(tǒng)稱為“故鄉(xiāng)三部曲”，但我覺得，這種統(tǒng)稱并不算精準，因為《任逍遙》所在的大同并非賈樟柯的故鄉(xiāng)，其人物和敘事也與《小武》《站臺》區(qū)別很大。反倒是后來2015年的《山河故人》無論立意還是敘事，都更貼切故鄉(xiāng)。所以我覺得賈樟柯真正的故鄉(xiāng)三部曲，應該是《小武》《站臺》《山河故人》，亦或者可以稱之為“汾陽三部曲”。

至于《任逍遙》，我覺得它更適合與后來的《江湖兒女》《風流一代》歸納為“大同三部曲”。

今天，先來談談賈樟柯的汾陽三部曲。

《小武》是賈樟柯的處女作電影，但實際上，賈樟柯最先寫的劇本是《站臺》。但由于當時缺乏資金，且剛好趕上汾陽拆遷老城區(qū)，所以賈樟柯就先拍攝了成本更低的《小武》。

如果我們將時間線重新歸納，會發(fā)現(xiàn)，《站臺》寫的是20世紀80-90年代的故事，主角設定為汾陽文工團的年輕人，他們經(jīng)歷了社會經(jīng)濟結構變化和流浪的十年，最終還是回歸故鄉(xiāng)和家庭。

而《小武》中，描述是的90年代中期，主角是一個小偷，他所處的環(huán)境基本都是市場經(jīng)濟環(huán)境。有人販賣香煙成為企業(yè)家，有人開歌廳掙歌女的錢。在這個故事背景中，汾陽縣正在大搞拆遷，縣城在向現(xiàn)代化邁進。

到了《山河故人》，其故事時間線設置為1999年-2025年這個過程。對汾陽篇章的描述，主要是1999和2014。這個時候，我們已經(jīng)可以看到一個更新的汾陽，主角在1999年已經(jīng)接觸到桑塔納汽車，同時煤礦產(chǎn)業(yè)飛升。而到2014年時的劇情場景，基本跟我們現(xiàn)代一致了。

所以，如果從時間的角度來看，賈樟柯的這三部電影，幾乎完整展現(xiàn)了從改開到現(xiàn)代，這之間四十多年的社會風貌變化。由于賈樟柯本身是汾陽人，這三部電影的故事都在汾陽，所以稱之為故鄉(xiāng)三部曲或者汾陽三部曲非常貼切。

如果從經(jīng)濟和社會角度來看這三部電影，同樣很寫實。

在《站臺》中，主角團最開始是吃公家飯的，后來文工團承包給個人后，他們開始了流浪走穴演出的生涯。這時候沒有了財政支持，收入全靠自己掙，但時代的潮流難以阻擋，他們的觀眾越來越少。

雖然沒有直觀展示過他們的收入。但他們確實是沒有買過很貴的東西。劇情里，崔明亮曾經(jīng)帶全家人下過一次館子，他母親聲稱這是全家人第一次下館子。那個飯店其實很小，但也可見，他們的經(jīng)濟總體是比較拮據(jù)的，但比鄉(xiāng)下的農(nóng)民強很多。

《站臺》中的三明去私人煤礦打工，明確工資是一天10元。而下煤礦還屬于收入較高的行業(yè)?？梢姰敃r的經(jīng)濟水平。

到了《小武》中，90年代中后期，縣城里已經(jīng)有了歌廳，也有了靠販香煙發(fā)家的企業(yè)家。小武作為一個小偷，為了給小勇湊禮錢，僅用不到一天時間就在街頭偷到幾百元，可見當時人們的財富蒸蒸日上。而小武也消費過金戒指和BB機。

再到了《山河故人》中的1999年時，老板階層的張晉生已經(jīng)買得起桑塔納小轎車了?？h城里的歌廳已經(jīng)進化為迪廳，而片中其他人的穿著，也明顯有別于《小武》中那種粗糙質(zhì)感。

再到《山河故人》中的2014年，經(jīng)營加油站的沈濤給朋友送禮，一出手就是一對蘋果手機，她本人也開著奧迪轎車。

如果從演員角度來看這三部電影，也會發(fā)現(xiàn)它有著很有趣的連接。

在最先拍攝的《小武》中，主角由王宏偉飾演。后來在《站臺》中，王宏偉與趙濤搭檔男女主角。而梁景東飾演男二號。到了《山河故人》中，王宏偉消失，但趙濤和梁景東還在。

所以，在演員上，會有一種“王宏偉→王宏偉、趙濤、梁景東→趙濤、梁景東”的傳承連接。雖然演員飾演的人物并不相同，但他們的臉是不變的，觀眾一看是老熟人，熟悉的感覺涌上心頭。

同時，觀眾也會因為演員的年齡變化，在這三部電影中，感受到時代的變遷。這些穩(wěn)定的細節(jié)，正是賈樟柯電影最難以模仿的部分。

最后回到故事的中心：汾陽。

在《小武》中，小武始終未曾離開過汾陽。在《站臺》中，主角們離開汾陽，在周邊縣城四處走穴演出，最后又回到汾陽。而在《山河故人》中，影片從汾陽開始，也在汾陽結束。中途當然劇情遠到澳大利亞，但澳大利亞海浪的濤聲，依舊讓人的思緒來到大雪紛飛中的汾陽文峰塔下。

汾陽，其實就是家。家就是出去，回來，再出去，再回來的地方。當年老的趙濤在大雪紛飛的汾陽跳起當年的舞蹈，賈樟柯電影中迷人且浪漫的四十年，由此定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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