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打造了不少人工‘煙火氣’，而城市里自然生長出來的煙火氣從不需要刻意營造，花鳥市場就是最好的例子。”

今年上海兩會會場，“花鳥市場何去何從”成為高頻話題。馬瑜、朱柯丁、施政、鄭凱捷等多位市人大代表呼吁，為這類平價親民的市井業(yè)態(tài)在城市中保留一席之地。

代表們牽掛的，正是目前市中心規(guī)模最大的嵐靈花鳥市場——這座承載無數(shù)市民日常記憶和煙火生計的城市空間，將于今年4月10日正式關閉。

關停倒計時之際，多位代表再次到現(xiàn)場調研。在代表們看來，城市更新不能只留玻璃幕墻，也需要花鳥市場的綠意與吆喝?；B市場為城市多樣性、消費多元化提供了珍貴的樣本，是現(xiàn)代都市中不可或缺的業(yè)態(tài)，簡單地“一關了之”實屬遺憾，建議優(yōu)化更新路徑，破解市井業(yè)態(tài)消失難題。

市民：意外收獲了一筐“春天”

“嵐靈花鳥市場即將關閉的消息，喚醒了我初來上海時的記憶——淮海路茂名路花鳥市場的草木清香，曾是我排解打拼壓力的精神慰藉?！瘪R瑜告訴記者，為提交這份建議，她特地又一次跑到嵐靈市場體驗，“這塊地方太有意思，我一口氣拍了七八十張照片，一種特有的松弛感?！?/p>

記者和馬代表的感受是一致的。3月底一個周末，記者前往嵐靈市場探訪，一下車是滿眼的各色花草，空氣里混著花香、伴著鳥鳴，雖說距離關閉只剩十多天，但整條巷子里依舊人氣滿滿，順著人流走在巷子里，撲面而來的是鋼筋水泥商場里尋不到的煙火氣。

位于靈石路的嵐靈市場建于2003年，占地3萬平方米，分布著300多個攤位?；ɑ艿?、水族店、寵物店、鳥禽店交錯分布。窄窄的巷子里人頭攢動，摩肩接踵，一側身就是店家擺出的月季、玫瑰、多肉，一抬頭，籠子里的鳥兒叫得正歡，老爺叔在鳥籠前把玩，年輕姑娘捧著鮮花，孩子們蹲在角落擼貓、喂金魚，有人湊在花前聞香，有人舉著手機拍了又拍……在這里，你可以看到各個年齡段的各色人群。

嵐靈花鳥市場一角。 王海燕攝

95后上班族小林早聽說嵐靈大名，聽說要關，忙趁周末趕來。“我在這里逛了兩個多小時，意外收獲了一筐‘春天’，果然名不虛傳?！毙×仲I了兩盆10塊錢的小草花，準備放在工位上，“感覺接下來一周沒那么難熬了?！?/p>

從閔行趕來的市民 “石頭” 感嘆，他在這里重新找回了小時候逛市集的歡喜?！皵偽簧蠑[滿了叫不上名字的鮮花，品種比網(wǎng)上豐富太多。一只布偶貓趴在籠邊撒嬌，見人就翻肚皮，實在太可愛了！” 原本只是隨意逛逛，最后他忍不住買了一盆綠植和兩只蟈蟈帶回家。

這也正是鄭凱捷代表所提到的平價市井業(yè)態(tài)特有的 “隨機性消費”。在代表們看來，花鳥市場吸引人的，遠不止親民價格，更是一處可供市民交流情感的溫暖空間。

記者注意到，市場里隨處可見相伴多年的老主顧。一位母親將自己喜歡逛的店介紹給兒子：“我養(yǎng)的第一盆花，就是在這家店買的……” 談笑間，她的孩子也和店主熟絡起來。一位60多歲的老爺叔稱，自己認識這里好多店主，他平日并不怎么買花草，但幾乎每天都要來溜達一圈，“就是來見見人、說說話、走一走”。

“這些小小的攤位，早已不是單純的買賣場所，而是承載著鄰里寒暄、陌生人善意、社區(qū)溫情的情感紐帶?！瘪R瑜探訪后深有感觸，花鳥市場提供了低門檻的公共空間，這里讓不同收入、不同節(jié)奏、不同年齡的人，都能在這里找到樂趣，體現(xiàn)的是城市的包容與韌性。

商戶：搬一次傷一次

走在嵐靈的巷子中，一步一景，處處新鮮，讓人目不暇接。記者發(fā)現(xiàn)，這里幾乎沒有兩家一模一樣的店鋪，每家都有自己的氣質與風格，絕非千篇一律的商業(yè)復制。

更難得的是，整個市場里沒有一位攤主在做直播帶貨。被問及時，店家們幾乎都這么回答：“眼前的顧客都忙不過來，哪還有空做線上？”

市民在嵐靈市場買花草。王海燕攝

這份扎根線下、守著煙火的踏實，讓市場生機盎然。不過，空氣里依然彌漫著一層復雜難言的情緒。記者注意到，嵐靈市場的布告欄里寫著最新動態(tài)，“市場里所有房屋合同均已于2025年12月31日屆滿，與本公司（嵐靈花鳥市場經營管理有限公司）簽約商戶214戶，截至2026年2月10日，已搬離8戶，已簽搬離承諾109戶”。

嵐靈花鳥市場的告示欄。

記者了解到，嵐靈花鳥市場很多攤主都是10年以上的老商戶，為補齊鮮切花鏈條，不少花卉店主跑遍云南、四川，只為將貨源穩(wěn)住。嵐靈的周末地攤，也是一席難求，甚至全國藏友坐高鐵趕來，只為搶一塊“寶地”。嵐靈市場關閉后，這些攤主將分別搬到共康路、大華、江橋等地，也有不少商戶或將就此歇業(yè)，告別相伴多年的花鳥生意。

一個昆蟲攤位前格外熱鬧，蟈蟈、螳螂引得孩子興奮地圍觀。攤主盧先生是90后，已在嵐靈經營十年，積累了大批老客。記者注意到，小店一角已貼上“新店搬至共康路557號” 的提示?！拔疫@里的蟈蟈賣得最好，搬過去怎么樣，心里沒底?！彼寡浴?/p>

在嵐靈開店四年的 80 后攤主刁先生，對搬遷并不陌生。此前他先后在水城路、豐莊茶城經營，幾經輾轉才落腳于此。他的店鋪約 40 平方米，年租金十多萬元，主營玉石、工藝品，兼營花草。店門前擺滿了色彩繽紛的花卉，還有金黃飽滿的佛手與南瓜擺件，時常吸引游人駐足詢價?！斑@里人氣旺，生意一直很不錯，可這樣的光景又要結束了?！?/p>

刁先生的下一站是大華嵐華里，說起再次搬遷，他的語氣里透著疲憊：“搬一次傷一次。到了新地方，還要重新打柜子、重新裝修，折騰得厲害?！?/p>

市民在逛嵐靈花鳥巿場。王海燕攝

巷子轉角的一家紅梅花店，店主李女士是 1979 年生人。100多平方米的店里，云南直送的鮮花堆得滿滿當當：大盆繡球、鶴望蘭售價數(shù)百元，小雛菊、滿天星十幾二十元就能帶走一束?！拔以谶@兒扎根 22 年了，店鋪幾乎和嵐靈市場同歲?！?她拍了拍身旁快一人高的發(fā)財樹，“結婚、生子，人生最重要的時光都留在了這里?！闭f著，又有顧客湊過來，捧起百合問價。眼前生意依舊紅火，而對即將搬往的下一站，李女士坦言很迷茫：“接下來怎么辦？再就業(yè)吧?！?/p>

夕陽西下，一些商戶正打包最后一盆多肉、清運最后一箱金魚。熱鬧依舊的商鋪之間，間或夾雜著一些提前搬空的店鋪。站在空蕩的過道間，市民們用鏡頭定格最后的回憶。

代表：它不該是一個消失的業(yè)態(tài)

花鳥市場是藏于街巷的驚喜，承載著市民的日常生計與煙火溫情，不過從經濟價值上來看，寸土寸金的中心城區(qū)，這樣一方空間似乎過于奢侈，這些地方也常因消防、環(huán)衛(wèi)、交通等問題而引發(fā)投訴。

在代表們看來，不能單純從經濟效益來算這筆賬，活力與秩序之間的矛盾，完全可以通過精細化治理加以規(guī)范，而采取整體關閉、集中清退的簡單方式，有些可惜。

“市井業(yè)態(tài)絕非城市發(fā)展的邊角料，而是城市生活的基礎設施?！笔腥舜蟠碇炜露≌f，黃仁勛到訪上海第一站選菜市場，因為這類最接地氣的空間，蘊藏著城市最真實的生命力。

市民在逛嵐靈花鳥市場。王海燕攝

“花鳥市場不應該是一個消失的業(yè)態(tài)。”馬瑜認為，在線上購物普及、商業(yè)形態(tài)日趨同質化的當下，花鳥市場等空間憑借低廉租金、友好價格與鮮活的人際交流，成為區(qū)別于高端商業(yè)的獨特存在。它們或許稅收貢獻有限、地塊價值不突出，卻安放著普通人的小確幸，為快節(jié)奏城市留出透氣休憩的角落。

用施政代表的話來說，保留這種原生態(tài)的市集業(yè)態(tài)，就是保護城市的多樣性。“就像下圍棋一樣，要留一個‘氣口’，花鳥市場就是都市生活不可或缺的 ‘氣口’，是城市多元生態(tài)的重要組成?！?/p>

事實上，市井空間的規(guī)范治理與煙火存續(xù)并非對立命題，國內外已有成功實踐。朱柯丁表示，像上海烏中集市、永年菜場等傳統(tǒng)市集通過升級改造，就實現(xiàn)了規(guī)范與活力的共存。放眼東京、倫敦、巴黎等國際都市，傳統(tǒng)市集通過制度化管理，成為彰顯城市活力、凝聚社區(qū)情感的重要載體，這也為上海提供了可借鑒的思路，這些案例都證明，平價市場不是非拆不可，而是可以提質升級，通過精細化治理讓其煥發(fā)新生。

市民在逛嵐靈花鳥市場。王海燕攝

代表們認為，破解市井業(yè)態(tài)消失難題，需要從治理理念、空間利用、制度保障等方面破局?！敖ㄗh優(yōu)化更新路徑，摒棄一關了之的簡單做法?！敝炜露〗ㄗh，推動城市更新從 “清退” 轉向 “保留—整治—提升”模式。將平價市場、市井空間納入生活性基礎設施統(tǒng)籌規(guī)劃，以耐心治理替代空間退出，兼顧秩序規(guī)范與業(yè)態(tài)活力，同時建立制度性保障機制，在涉及此類空間調整前，開展居民生活影響綜合評估，完善公眾參與與信息公開機制，用制度為市井業(yè)態(tài)預留生存空間，而非僅憑情懷臨時搶救。

在馬瑜看來，可以向公園借“地盤”——依托市區(qū)新建的千余座公園綠地，打造嵌入式花鳥市集，融入花鳥、寵物、古玩等多元業(yè)態(tài)，讓綠地成為有溫度的市井新空間。

“城市的真正高度，不在于摩天樓宇的天際線，而在于普通人觸手可及的生活半徑?！敝炜露≌f，唯有堅持活力與秩序并重、治理與保留并行，才能讓市井業(yè)態(tài)在城市更新中扎根生長，讓每一位市民都能在柴米油鹽中感受城市的溫情與韌性。

倒計時仍有很多人在逛花鳥市場。

原標題：《嵐靈花鳥市場即將關閉，市人大代表：這類市井業(yè)態(tài)應有一席之地》

欄目主編：張駿

本文作者：解放日報 王海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