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歲的辛迪亞·布拉科夫斯卡夢想成為一名發(fā)型師或舞蹈老師。目前，她就讀于里加旅游與創(chuàng)意產(chǎn)業(yè)技術學校，這是一所以酒店管理、旅游和時尚為核心的職業(yè)院校。

“我喜歡女孩子喜歡的東西，”這位高挑的拉脫維亞女孩告訴我。

在這個三月的清晨，大約二十幾名16到18歲的女孩和布拉科夫斯卡一起坐在教室里。有些女孩顯得有些靦腆。而另一些則和世界各地的青少年一樣，懶散地癱坐在椅子上，透著一種習以為常的無聊感。

如今，拉脫維亞的每一位高中生都要接受軍事訓練。他們不僅要學習射擊，還要掌握如何使用指南針和地圖在野外辨識方向。

如果不是課桌上擺放著步槍，這間教室看起來和歐洲其他地方的教室毫無二致。

這些步槍通體黑色，顯得有些笨重，重量超過6磅。它們由美國制造商克羅斯曼生產(chǎn)，型號為短管步槍。這種氣步槍在外形上酷似美軍的美式突擊步槍，發(fā)射鋼制彈珠。在缺乏經(jīng)驗的人眼中，它們看起來與真槍無異。

“我有點緊張，”布拉科夫斯卡在人生中第一次拿起武器前對我說。當被問及如何看待她的國防課程時，她表示：“我認為這很有意義?！?/p>

18歲的辛迪亞·布拉科夫斯卡在國防課上首次拿起武器前坦言：“我有點緊張?！?/p>

相比之下，拉脫維亞卻不存在這樣的阻力。在這里，武器訓練已經(jīng)堂而皇之地被列入教學大綱，甚至連未來的發(fā)型師和舞蹈老師也不例外。

這個國家坐落于波羅的海東岸，東接俄羅斯，東南與白俄羅斯接壤。拉脫維亞及其鄰國愛沙尼亞和立陶宛，都曾在蘇聯(lián)度過了數(shù)十年的歲月。

如今，這里已成為北約的東北邊境，盟軍部隊駐扎在整個地區(qū)。拉脫維亞目前不僅駐扎著一支由加拿大領導的多國旅，還有美軍在此開展行動，作為北約威懾戰(zhàn)略的重要一環(huán)。

拉脫維亞里加的一座橋梁。拉脫維亞及其鄰國愛沙尼亞和立陶宛，都曾在蘇聯(lián)度過了數(shù)十年的歲月。

在這里，任何經(jīng)歷過蘇聯(lián)時代的年長者，都不需要別人來教導他們被外國統(tǒng)治是何種滋味。自2022年初俄羅斯全面入侵烏克蘭以來，隨著戰(zhàn)爭延宕，體量小得多的波羅的海國家完全有理由擔憂自己是否會成為下一個目標。

正因如此，來自莫斯科的威脅被嚴肅對待，波羅的海國家也正在為俄羅斯可能發(fā)動的另一場侵略戰(zhàn)爭做準備。當今世界的大部分目光都聚焦在伊朗時，波羅的海國家卻始終緊盯莫斯科。

這種地緣上的脆弱性，促使波羅的海國家在早期便迫切渴望加入北約。自那時起，這三個國家就一直被視為該聯(lián)盟中最堅定的成員。

他們同樣清醒地認識到，北約目前正承受著巨大壓力，美國對盟友的承諾也遭到外界質疑。分析人士指出，一旦遭遇俄羅斯的攻擊，他們必須像烏克蘭那樣，做好依靠自身力量進行防御的準備。

這三個歐洲國家均實行義務兵役制。在拉脫維亞，年輕男性必須服兵役，但并非全面強制。如果志愿兵數(shù)量不足，剩余的招募名額將通過抽簽決定。

目前，每年大約有400名年輕男性通過這種方式被征召入伍，而志愿參軍的人數(shù)則在1300人左右。

此外，拉脫維亞和愛沙尼亞都已針對中學生引入了強制性的“國防教育”。其教學大綱涵蓋了軍事歷史、隊列操練、陸地導航、急救知識、危機應對以及武器操作。

對于那些希望進一步體驗軍事生活的學生，他們還可以穿上軍裝，在夏令營中度過部分暑假時光。

在這三個國家中，拉脫維亞在向高中生推行強制性軍事訓練方面走得最遠。在愛沙尼亞，強制性的課堂培訓為35小時。而在拉脫維亞，這項課程則長達112小時，貫穿兩年的學習生涯。

瓦爾茨·阿博林什上校表示：“我們的目的不是為了培養(yǎng)士兵，而是為了塑造更有責任感的公民?！?/strong>

“我們的目的不是為了培養(yǎng)士兵，而是為了塑造更有責任感的公民，”瓦爾茨·阿博林什上校在一間教室的休息間隙告訴我。這位53歲的軍官負責統(tǒng)籌拉脫維亞的全國國防教育項目。

他進一步解釋道：“許多年輕人在面對任何與軍事相關的事物時都會感到恐懼，他們的父母也是如此，我們希望消除這種恐懼心理?！?/p>

學習美容專業(yè)的學生在軍事訓練中學習使用槍支。

對于這些學習美容專業(yè)的學生來說，訓練過程并非一帆風順。一名學生在向后拉動拉機柄時，不慎折斷了精心修剪的指甲。她尖叫了一聲，跑出了教室。

另一名學生則在與卡殼的彈匣較勁，屢試不果后，她終于忍不住哭了起來。見狀，一名女教官用手臂攬住她的肩膀，將她帶到了室外。

五分鐘后，兩人都回到了教室。那位哭泣的學生再次拿起了那把未裝彈的步槍。這一次，彈匣一次性順利滑入到位。她用手掌平拍了一下，動作干凈利落。一絲微笑在她的臉龐上閃過。

在不遠處，正在上第二學年課程的學生們獲準進行裝填彈珠的實彈射擊。為此，他們直接趴在學校正門旁的草坪上。

一名教官用紅白相間的膠帶標記出射擊區(qū)域。紙質靶子靠在墻上，后面墊著幾張泡沫塑料板作為擋板。在他們的身后，里加那些建于蘇聯(lián)時代的公寓樓高聳入云。

這個射擊場雖然帶著幾分臨時拼湊的隨意感，但規(guī)則的執(zhí)行卻極其嚴格。武器必須始終放置在固定的位置，每一個動作都必須在聽到指令后才能進行。沒有命令，任何人不得開火。

當學生們和我交談時，他們都壓低了聲音。這也難怪：身著軍裝的教官們舉手投足間比普通老師要嚴厲得多。其中最令人敬畏的是那位留著胡須的總教官，他寬闊的背影幾乎填滿了整個門框。

正在上第二學年課程的學生們獲準進行裝填彈珠的實彈射擊。為此，他們直接趴在學校正門旁的草坪上，瞄準紙質靶子。

“別說話了！”當一群女孩的注意力稍有分散時，安德里斯·斯卡尼斯用拉脫維亞語大聲咆哮道。全班同學都被嚇得渾身一震。

這種粗獷的作風很快被幽默化解。在一名年輕女教官和斯卡尼斯的一位同事講解完安全規(guī)則后，這位44歲的軍人開始在教室內(nèi)巡視。

他向每一位學生演示如何正確握持未裝彈的步槍，以確保稍后發(fā)射的彈珠能夠命中目標。他在課桌間穿梭，不時地開著玩笑。

“你不能僅僅停留在理論層面教授國防知識，”斯卡尼斯向我解釋道，“你必須去實踐，并且要反復練習。”

但他隨即補充說，這種訓練摒棄了蘇聯(lián)時代的殘酷作風。

“我們今天的軍隊與蘇聯(lián)統(tǒng)治時期截然不同。這里沒有所謂的‘老兵欺凌’?！边@個詞在俄語中的字面意思是“祖父的統(tǒng)治”，指的是老兵對新兵進行惡毒折磨的現(xiàn)象。這種制度曾在蘇聯(lián)軍營中給一代代年輕人留下心理創(chuàng)傷，并且至今仍是俄羅斯軍隊揮之不去的陰影。

在拉脫維亞，這種區(qū)別至關重要。該國在第一次世界大戰(zhàn)后宣布獨立，卻又在20世紀的動蕩中再次喪失主權：1940年被蘇聯(lián)占領，隨后落入納粹德國之手，之后又被蘇聯(lián)重新占領。隨之而來的是殘酷的鎮(zhèn)壓以及長達數(shù)十年的強制俄羅斯化。

可以理解的是，絕不重蹈覆轍、不再任由外部勢力擺布的決心，如今已成為該國國防教育的核心。這不僅僅關乎步槍和操練。它更在于用毫不含糊的愛國主義語言講述拉脫維亞的歷史，并讓下一代做好準備，去保衛(wèi)這個曾經(jīng)在誕生之初就幾乎夭折的國家。

如今，拉脫維亞約有四分之一的人口是俄羅斯族，俄語使用者在里加和東部地區(qū)依然占據(jù)重要地位。在此背景下，這項學校計劃還承載著另一個目標：將這個龐大的少數(shù)族裔群體更緊密地與國家聯(lián)系在一起。這一努力從年輕人開始，因為外界認為他們受俄羅斯宣傳話語的影響較淺。

“我們的目標并不奢求一夜之間改變他們的思想，”阿博林什告訴我?！拔覀兓蛟S無法立刻扭轉他們的政治傾向，但我們可以鼓勵批判性思維。這可能僅僅意味著，這些青少年在家庭餐桌上會提出一些新的問題?！?/strong>

拉脫維亞的普通教師并不參與國防課程的教學?！斑@使得我們能夠確保我國歷史上的某些關鍵節(jié)點被作為不可辯駁的事實來教授，”阿博林什解釋道，“這些歷史事實不容許教師進行個人解讀?！?/strong>

阿博林什表示，拉脫維亞國內(nèi)確實曾對這項計劃展開過辯論。但令人意外的是，討論過程“出奇地平靜”。他認為，關鍵在于政府采取了循序漸進的推行方式。

首批課程于2018年在13所學校試點開設，全部遵循自愿原則。隨后，每年都有更多的學校加入其中。到2024年9月1日該課程被正式列為必修課時，絕大多數(shù)學校已經(jīng)參與了進來。而俄羅斯對烏克蘭的全面入侵，則徹底打消了剩余的疑慮。

阿博林什的身材和斯卡尼斯一樣魁梧。這兩名軍人曾一起在阿富汗服役，這位地方訓練主管帶著明顯的敬意，私下里稱呼他的上司為“父親”。

上校有兩個孩子。他透露，自己18歲的女兒目前正在參加國防教育項目，并且非常喜歡。他打趣道：“我只是覺得她的教官們有點可憐。因為他們知道，我會時刻關注他們的教學表現(xiàn)?！?/strong>

斯卡尼斯也有兩個孩子，都是女兒?！拔?歲的小女兒很喜歡我的工作，尤其是這身軍裝?！闭f到這里，他停頓了一下。

那大女兒呢？“我19歲的大女兒是個和平主義者?！彼樕系男θ菹Я??！八€記得我被派往阿富汗的日子。那時她還是個小女孩。對她來說，我當兵就意味著要離開她?！?/p>

那么，一個處于防御狀態(tài)的國家，該如何對待那些不愿觸碰武器的年輕人呢？“我們不會強迫任何人，”斯卡尼斯明確表示。如果有人是堅定的和平主義者，或者聲稱宗教信仰禁止他們接觸武器，教官會要求他們在課堂上做一次演講來代替實彈訓練。至少在和平時期是這樣。

“一旦戰(zhàn)火蔓延到拉脫維亞，每個人都必須做好準備，”斯卡尼斯語氣凝重地說?！坝行┤苏f他們會坐飛機逃走，但到那時，將不會再有任何航班起飛?！?/p>

盡管如此，和平主義在拉脫維亞的盛行程度遠不及歐盟其他地區(qū)?？v觀整個聯(lián)盟，西歐國家民眾為國而戰(zhàn)的意愿普遍較低；相比之下，那些生活在俄羅斯陰影下的國家，其民眾的參戰(zhàn)意愿則顯著更高。

對于拉脫維亞而言，威脅就在邊境線的另一側。該國與俄羅斯有著176英里的漫長邊界，同時與白俄羅斯也有著107英里的邊界線。外界認為，白俄羅斯已牢牢處于俄羅斯的勢力范圍之內(nèi)，并曾作為俄羅斯全面入侵烏克蘭的集結地。

對于拉脫維亞而言，威脅就在邊境線的另一側，該國與俄羅斯有著176英里的漫長邊界。

對于這門課程的女教官莫妮卡·拉茲迪納來說，烏克蘭戰(zhàn)爭同樣是一個轉折點。她辭去了金融行業(yè)的工作，毅然加入了拉脫維亞國民警衛(wèi)隊。在接受了72小時的教師培訓后，這位32歲的兩個孩子的母親如今站上了國防教育的講臺。

在課堂上，這位扎著金發(fā)馬尾辮、身材嬌小的女性表現(xiàn)得堅定而沉靜——這與斯卡尼斯雷鳴般的低音炮嗓音形成了鮮明對比。

“我盡量不去過多思考戰(zhàn)爭爆發(fā)的可能性，”拉茲迪納坦言。她表示，如果戰(zhàn)火真的燒到拉脫維亞，她的第一反應會是盡力將孩子們送出國。然后，她會重新返回這里?！拔視粝聛?，戰(zhàn)斗到底?！?/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