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chuàng)作聲明：本文為虛構(gòu)創(chuàng)作，請勿與現(xiàn)實關(guān)聯(lián)

第一章

我叫蘇然，今年三十二歲，在一家外資投行做高級副總裁。年薪一百五十八萬，稅后。這個數(shù)字我記不太清跟周明說過幾次，大概是在我們結(jié)婚第三年，我升職加薪后那個醉醺醺的晚上，抱著他脖子笑著說的。當(dāng)時他摸著我的頭發(fā)，也笑，說“我老婆真厲害”。

那時候他是真心的。我能看出來，因為他眼睛里有光，那種混雜著驕傲、愛意和一點不易察覺的窘迫的光。周明在國企做行政，一個月到手一萬二，年底有個兩三萬的獎金。在我們這座城市，不算低，但跟我的收入擺在一起，就像客廳里那盞我挑的意大利進口水晶燈旁邊，他媽媽從老家?guī)淼哪潜K塑料殼小臺燈。

我們結(jié)婚五年，沒孩子。不是不能生，是兩人都說再等等。我等一個更適合的職場時機——女性在金融行業(yè)，懷孕就像按下了暫停鍵，再回來時戰(zhàn)場已經(jīng)變了。周明等什么，我不太清楚，也許在等我主動說“我可以暫時休息一下”。

房子是我婚前買的，四百二十萬，首付我出了百分之八十，周明湊了剩下的百分之二十。貸款三十年，每月還款一萬九，主貸人是我，還款賬戶綁的是我的工資卡。周明負責(zé)家里的日常開銷，水電燃氣物業(yè)買菜，偶爾出去吃飯他搶著買單。這個分工從結(jié)婚第一天就自然形成了，沒人正式談過，但我們都默契地遵守著。

矛盾是從什么時候開始的呢？

大概是去年年底，周明他爸去世之后。老爺子走得很突然，心肌梗塞，從發(fā)病到人沒了不到三個小時。周明是獨子，請了半個月假回老家處理喪事?；貋碇?，他整個人沉默了很多，經(jīng)常晚上靠在陽臺抽煙，抽得不多，但每天都抽。我以前不知道他會抽煙。

然后他媽媽，王秀英，開始頻繁地打電話。每周至少三次，每次至少四十分鐘。電話內(nèi)容我聽不到全部，但能聽到周明在這頭“嗯”、“好”、“我知道”、“您別多想”。他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疲憊。

今年春節(jié)，我們回他老家過年。那是北方的一個小縣城，冬天冷得刺骨。家里還是那種老式單元樓，沒有電梯，衛(wèi)生間是蹲坑，廚房的瓷磚掉了好幾塊。王秀英六十二歲，瘦，很瘦，臉上皺紋深得像用刀刻出來的。她拉著我的手，手心粗糙得像砂紙，一遍遍說：“小然啊，明明娶了你是他的福氣?！?/p>

她對我很好，好得有點過分。每天早上我還沒醒，她就已經(jīng)煮好了粥，蒸好了饅頭，咸菜切得細細的擺在碟子里。我刷牙，她把牙膏擠好；我洗臉，她把毛巾遞到手里。我想幫忙洗碗，她一把搶過去，說“你這手是干大事的，別碰這些”。

但她的眼睛總在我身上打量?？次掖┑拇笠?，看我拎的包，看我早上護膚時擺出來的那些瓶瓶罐罐。有一次她拿起我的面霜，瞇著眼看后面的標(biāo)簽，小聲問周明：“這一瓶多少錢？”

周明含糊地說：“沒多少?！?/p>

“沒多少是多少？”她追問。

周明看了我一眼，我沒說話，繼續(xù)對著鏡子涂精華。他低聲說：“一千多吧?！?/p>

王秀英的手抖了一下，差點把瓶子摔了。她輕輕放下，像是放什么易碎品，然后喃喃道：“我一個月退休金才兩千八?！?/p>

那一刻，屋里特別安靜。我能聽到暖氣片里水流的聲音，咕嚕咕嚕的。

春節(jié)假期最后一天，晚飯時，王秀英做了八個菜，擺滿了那張老舊折疊圓桌。她不停地給我夾菜，堆得碗里冒尖?！岸喑渣c，你看你瘦的。工作太累了吧？女人不能太累，傷身體?！?/p>

我笑著說還好。

她看看周明，又看看我，像是下了很大決心似的，說：“小然啊，媽有個事，想跟你們商量商量?！?/p>

周明扒飯的動作停住了。

“你爸走了，這家里就剩我一個人了?！蓖跣阌⒌穆曇舻拖氯?，“這房子空蕩蕩的，晚上一點聲音都沒有，我睡不著。樓上老李家的狗叫一聲，我能驚醒好幾回?！?/p>

我放下筷子，抽了張紙巾擦嘴，等她繼續(xù)說。

“我想著……要不我搬到你們那兒去??？”她說得很慢，每個字都斟酌過，“我不白住，我能幫你們干活，做飯、打掃衛(wèi)生，我都行。你們不是忙嗎？回家就能吃上熱乎飯。”

周明抬頭看我，眼神很復(fù)雜，有期待，有懇求，還有一點我看不懂的東西。

我沒立刻回答?？蛷d的舊掛鐘滴答滴答地走，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媽，”我終于開口，“我們那房子不大，就兩個臥室。您來了住哪兒？”

“我睡沙發(fā)就行！”她馬上說，“真的，沙發(fā)就行！我不挑，有個地方躺就行?！?/p>

“那怎么行，”我笑了一下，“您是長輩，怎么能睡沙發(fā)?！?/p>

周明插話道：“要不……把書房改一改？加張床？”

書房是我經(jīng)常加班的地方，也是我在家里的唯一一塊自留地。書架上是我的專業(yè)書和喜歡的文學(xué)作品，書桌上擺著雙顯示器，抽屜里鎖著重要文件。

“書房我經(jīng)常用，”我說，“改臥室不太方便?！?/p>

飯桌上又安靜下來。王秀英眼圈紅了，低頭用袖子抹眼睛。“我就知道……是媽多余了。你們過得好就行，我一個人……一個人也能過……”

“媽，您別這么說?！敝苊骷绷?，伸手拍她的背。

那天晚上，我們睡在周明小時候的房間。雙人床很窄，我們背對背躺著，中間還能再塞個人。誰都沒睡著，我知道他沒睡著，因為他的呼吸聲很重，每隔幾分鐘就翻一次身。

“蘇然，”黑暗里，他突然開口，“媽就我一個兒子?！?/p>

我沒說話。

“我爸走了，她一個人……我真的不放心?！彼穆曇魫瀽灥?，“上次社區(qū)打電話，說她差點把鍋燒干了，忘了關(guān)火。這次是運氣好，下次呢？”

我還是沉默。

“算我求你了，行嗎？”他轉(zhuǎn)過來，面對我的后背，“讓她來住一段時間，就一段時間。要是實在處不來，我們再想別的辦法?！?/p>

“一段時間是多久？”我終于問。

“先……半年？一年？”

“周明，”我也轉(zhuǎn)過身，在黑暗里看著他的輪廓，“你知道我工作是什么狀態(tài)。我經(jīng)常晚上十點以后回家，周末也要處理事情。我需要安靜，需要空間。你媽來了，我們的生活方式全得變?！?/p>

“變就變??！為人子女，不該遷就父母嗎？”

“那誰遷就我？”我的聲音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像小石子，一顆顆砸在寂靜里。

周明不說話了。很久之后，他說：“你是不是覺得，你掙得多，所以這個家你說了算？”

我沒接這句話。因為我知道，一旦接了，這場爭吵就會滑向不可挽回的深淵。

回城的高鐵上，我們一路無話。他看手機，我看窗外飛速倒退的北方平原?？蔹S的田野，光禿禿的樹，偶爾閃過幾棟低矮的農(nóng)房。我的手機在震動，是工作郵件，一個并購案出了新問題，對方律師在條款上糾纏不清。我回郵件，打電話，語氣冷靜專業(yè)，和周明之間仿佛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

回到家的那天晚上，我們做了簡單的晚餐，面對面吃完。洗碗的時候，周明從背后抱住我，下巴擱在我肩膀上。

“對不起，”他說，“高鐵上我不該那么說?！?/p>

我沒停下手里的動作，繼續(xù)沖洗盤子上的泡沫。

“我就是……心里難受?！彼穆曇艟驮谖叶叄拔野譀]了，我怕我媽也出點什么事。我就剩她了?！?/p>

我把洗好的盤子放進瀝水架，擦干手，轉(zhuǎn)身看著他。“我理解你的擔(dān)心。但解決問題的方法不止一種。請保姆，裝監(jiān)控，送養(yǎng)老社區(qū)，都可以商量?！?/p>

“那不一樣，”他搖頭，“那都不是親人陪在身邊?！?/p>

“我白天要上班，你也要上班，誰陪？”

“所以我在想……”他猶豫了一下，然后像是終于鼓足勇氣，把憋了很久的話說出來，“蘇然，你能不能……暫時把工作放一放？”

水龍頭沒關(guān)緊，水滴落在不銹鋼水槽里，發(fā)出規(guī)律的滴答聲。和我媽老家的那個掛鐘聲音很像。

“放一放是什么意思？”我問。

“辭職，或者請個長假?！彼f得很快，好像說慢了就會失去勇氣，“就一兩年，等我媽適應(yīng)了城市生活，身體穩(wěn)定了，你再回去工作。以你的能力，肯定沒問題?！?/p>

我看著他。他的臉在廚房頂燈的照射下，有點蒼白，眼睛里有血絲，嘴角抿得很緊。這個表情我見過，是在他求婚的時候，在決定買現(xiàn)在這套房子的時候，在每一次他要做出重大決定又心懷忐忑的時候。

“你年薪一百五十八萬，”他繼續(xù)說，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我們這幾年也攢了一些錢。就算你不工作，我們的日子也過得下去。但我媽她……她只有我了?！?/p>

我沒說話，走到客廳，在沙發(fā)上坐下。皮質(zhì)沙發(fā)有點涼，透過睡衣傳過來。周明跟過來，站在我對面，像等待宣判的犯人。

窗外是城市的燈火，二十四層樓下的車流匯成一條發(fā)光的長河。這套房子，這個視野，這個我花了七年時間從分析師一步步爬上來的位置所換來的一切。

“你媽什么時候來？”我終于問。

周明眼睛一亮：“你同意了？”

“我問，她什么時候來?！?/p>

“下……下周末？”他試探著說。

“行?！蔽艺酒饋?，“我累了，先睡了。”

“蘇然，”他拉住我的手，握得很緊，“謝謝你。真的，謝謝你?！?/p>

我抽出手，走進臥室，關(guān)上門。沒鎖，但他不會進來，他知道我現(xiàn)在需要一個人待著。

躺在床上，我睜著眼睛看天花板。上面有一道很細的裂縫，是去年冬天供暖后出現(xiàn)的，一直沒修。我想著明天要開的會，要回復(fù)的郵件，要處理的并購案。想著我那間獨立辦公室，想著手下那十二個人的團隊，想著明年有可能升任董事總經(jīng)理的傳聞。

然后我想起王秀英的手，粗糙得像砂紙的手，緊緊地拉著我，說“小然啊，明明娶了你是他的福氣”。

我閉上眼，聽到周明在客廳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但能聽出興奮：“媽，蘇然答應(yīng)了！對，下周末我去接您！您把要帶的東西收拾收拾……”

他的腳步聲靠近臥室，在門口停了一下，然后輕輕走開了。

我睜開眼，拿起手機，點開購房APP，看了看這套房子的當(dāng)前估值。八百九十萬。比四年前漲了一倍多。

然后我打開微信，找到搬家公司的聯(lián)系人，發(fā)了條信息：“下周一，上午九點，需要打包和搬運服務(wù)，地址是……”

對方很快回復(fù)：“好的蘇小姐，有多少東西？”

我打字：“一個人的全部衣物和生活用品?！?/p>

“送到哪里？”

我輸入了周明老家的地址，精確到門牌號。

“需要打包整理服務(wù)嗎？額外收費但更省心?！?/p>

“需要，你們負責(zé)全部打包，我只需要把東西集中到次臥?！?/p>

“好的，周一見?！?/p>

鎖屏，把手機放回床頭柜。窗外，城市的燈光徹夜不眠。

周明還在客廳打電話，笑聲透過門縫傳進來，輕松，愉快，如釋重負。

我重新閉上眼睛。

一滴眼淚從眼角滑下來，沒入鬢角，很快就干了。

第二章

周一早上六點半，我準(zhǔn)時醒來。生物鐘比鬧鐘還準(zhǔn)，五年投行生涯訓(xùn)練出來的條件反射。身邊的位置是空的，周明昨晚在書房睡的，他說要整理一些資料，怕打擾我休息。我知道，他是想讓我一個人靜靜，消化那個“重大決定”。

我起床，洗澡，吹頭發(fā)，化妝。粉底，遮瑕，散粉，眼線，睫毛膏，口紅。每一個步驟都像往常一樣精準(zhǔn)熟練。鏡子里的人看起來無懈可擊，白襯衫，黑色西裝裙，五厘米的裸色高跟鞋。只是眼睛有點腫，我用冰勺子敷了十分鐘，好多了。

周明起得晚一些，七點才出臥室。他穿著睡衣，頭發(fā)睡得亂糟糟的，看到我已經(jīng)穿戴整齊坐在餐桌前喝咖啡，愣了一下。

“這么早？”他揉著眼睛，“今天不是請假了嗎？”

“請的是下午的假，”我抿了口咖啡，“上午還有個會，不能缺席?！?/p>

“哦……”他走過來，從背后抱住我，下巴蹭著我的頭發(fā)，“辛苦你了。等我媽來了，你就能輕松了，不用這么拼命了。”

我沒接話，放下咖啡杯，拿起手邊的文件夾?！霸顼堅趶N房，你自己熱一下。我中午不回來，搬家公司的電話我發(fā)你微信了，你記得接一下?！?/p>

“搬家公司？”他松開手，繞到我面前，一臉困惑，“什么搬家公司？”

“我叫了人來幫忙打包你的東西，”我平靜地說，翻開文件夾，檢查今天的會議材料，“你的衣服，鞋子，書，還有你收藏的那些模型手辦。他們說大概需要三到四個小時，你看著點，別漏了什么重要的?！?/p>

周明的表情凝固了。他站在那兒，睡衣的腰帶松松地系著，露出胸口一小片皮膚。廚房的豆?jié){機還在工作，發(fā)出沉悶的轟鳴聲。

“我的……東西？”他重復(fù)道，聲音很輕，像是不確定自己聽到了什么。

“對，”我合上文件夾，站起來，比他矮半個頭，但高跟鞋讓我?guī)缀跄芷揭曀?，“你的全部個人物品。我已經(jīng)跟公司打好招呼了，今天下午我會正式提交辭職報告。不過在我正式離職前，還有些工作要交接，大概需要一個月時間。這一個月，我暫時還住這里?！?/p>

我說得很慢，很清楚，確保每個字都能準(zhǔn)確無誤地傳進他耳朵里。

周明張了張嘴，沒發(fā)出聲音。他的臉色從迷惑，到茫然，再到逐漸明白過來的震驚，整個過程大概用了五秒鐘。五秒鐘后，他的臉白了，然后又紅了，脖子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蘇然，”他的聲音在發(fā)抖，“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蔽夷闷饞煸谝伪成系奈餮b外套，穿上，整理袖口，“你媽媽下周末要來長住，我需要辭職照顧她。我同意了。但辭職之后，我的收入中斷，這套房子的月供我還得起，但生活品質(zhì)可能會下降。為了避免這種情況，我決定調(diào)整生活安排?！?/p>

“調(diào)整……生活安排？”他像是聽不懂中文一樣，一個字一個字地重復(fù)。

“對，”我拎起公文包，走向玄關(guān)，“你和你媽媽住一起，互相照顧，這樣我就不用辭職了。兩全其美?！?/p>

我在玄關(guān)換鞋。高跟鞋不太好穿，需要扶著墻。周明沖過來，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抓得很緊，指甲陷進我肉里。

“你瘋了嗎？”他低吼，眼睛瞪得很大，血絲更明顯了，“你要趕我走？這是我家！”

“這是我家，”我糾正他，試圖抽出手，但他握得更緊，“房產(chǎn)證上只有我的名字。首付我出了百分之八十，月供從我的賬戶扣。這四年，家里的大項開支，裝修，買車，你爸生病時的醫(yī)藥費，都是我在出。需要我拿出銀行流水給你看嗎？”

周明的手松了一點。我趁機抽回手腕，那里已經(jīng)紅了一圈。

“但……但我們是夫妻！”他的聲音高了八度，“這是我們的家！”

“曾經(jīng)是，”我穿上另一只鞋，直起身，“但從你要求我辭職去照顧你媽媽的那一刻起，就不是了。周明，你聽著，我年薪一百五十八萬，不是因為我運氣好，是因為我每天工作十四小時，每周工作六天，是因為我懷孕三個月的同事凌晨三點在衛(wèi)生間邊吐邊改PPT，第二天還是被裁了，是因為我做了兩次手術(shù)都沒敢休滿病假，是因為我喝酒喝到胃出血還在回客戶的郵件?！?/p>

我的聲音很平靜，甚至沒什么起伏，就像在陳述一個項目的財務(wù)數(shù)據(jù)。

“這套房子，你現(xiàn)在開的車，你媽媽做手術(shù)時我打過去的二十萬，你侄子出國留學(xué)我出的十萬，都是這份工作換來的。你現(xiàn)在要我辭職，等于把我過去十年的人生一筆勾銷。然后你告訴我，這是我應(yīng)該做的，因為‘為人子女’？”

周明像是被扇了一巴掌，整個人晃了一下。他后退一步，背靠在墻上，手指無意識地摳著墻紙接縫處。

“我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他喃喃道。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問他， genuinely curious，“你覺得我辭職之后，靠你一個月一萬二的工資，能還得起一萬九的房貸，能維持現(xiàn)在的生活水平，能應(yīng)付你媽媽可能出現(xiàn)的醫(yī)療開支，還能保證我兩年后能順利復(fù)出，回到現(xiàn)在的職位和薪資水平？”

他不說話，只是看著我，眼神里有一種破碎的東西。

“你不能，”我替他回答，“因為你從來沒想過這些。你只想到你媽媽一個人孤單，只想到你自己是個孝順兒子，只想到我是你老婆，應(yīng)該為你、為你家犧牲。周明，婚姻是合伙，不是慈善。我一直在履行我的合伙義務(wù)，但你現(xiàn)在要我單方面承擔(dān)全部虧損，這不合理。”

手機響了，是司機打來的，說車到樓下了。

“搬家公司的電話我發(fā)你了，他們會全權(quán)處理。你的東西會直接寄到你媽媽家，郵費我付了?！蔽依_門，樓道里的風(fēng)灌進來，有點涼，“這周我會找人換鎖。今晚你不用回來，回來了也進不去。你的身份證、駕照、銀行卡都在你書桌抽屜里，記得帶走?！?/p>

“蘇然！”他在我身后喊，聲音嘶啞，“你不能這樣！我們還沒離婚！你這是婚內(nèi)驅(qū)逐，是違法的！”

我停在門口，沒有回頭。

“那就離婚吧，”我說，“我的律師明天會聯(lián)系你。放心，該你的，我一分不會少。你出的那部分首付，按比例折現(xiàn)給你?；楹蠊餐€貸的部分，按法律規(guī)定分割。你收藏的那些手辦，我查過市價，大概值五萬，也會折進你的份額里?！?/p>

我頓了頓，補充道：“當(dāng)然，如果你堅持要打官司，我也奉陪。只是提醒你，我的年薪是證據(jù)，法官在判決撫養(yǎng)費——雖然我們沒孩子——和分割財產(chǎn)時，會考慮這一點。而我的律師，是我們公司法律顧問團隊的合伙人，他最擅長打離婚官司，特別是涉及高收入一方的?！?/p>

說完，我走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門合上的瞬間，我聽到里面?zhèn)鱽硪宦晲烅?，像是什么東西砸在了地上?？赡苁且巫?，也可能是他收藏的那個限量版鋼鐵俠模型。上周他剛花了八千塊買的，拆包裝時小心翼翼，像是捧著易碎的夢。

我沒停留，按了電梯。電梯從一樓緩緩上升，數(shù)字跳動：1，2，3……金屬門上隱約映出我的影子，挺直，整齊，完美得像一張海報。

電梯門開，里面是對門的鄰居，一個帶著孫子的老太太。她笑著跟我打招呼：“小蘇上班去??？今天真早?！?/p>

“是啊，劉阿姨，”我微笑，“今天有個重要的會?！?/p>

電梯下行。老太太的孫子在哼兒歌，跑調(diào)跑得厲害。電梯里的廣告屏在放旅游宣傳片，碧海藍天，白沙椰林。

走出單元門，秋天的風(fēng)撲面而來，帶著涼意。我的車停在路邊，司機老張站在車旁，看到我，立刻拉開了后座車門。

“蘇總，早?！?/p>

“早，去公司?！蔽易M車?yán)?，皮質(zhì)座椅微涼。老張關(guān)上車門，繞到駕駛座。

車緩緩駛出小區(qū)。我降下車窗，讓風(fēng)吹進來。手機在震動，是周明。我沒接，直接靜音，然后把手機扔進包里。

包里很沉，除了日常用品，還有今天開會要用的三份文件，每份都超過五十頁。我需要在一個半小時內(nèi)再過一遍，找出可能的漏洞和談判籌碼。

“蘇總，空調(diào)溫度合適嗎？”老張從后視鏡里看我。

“合適，謝謝?！?/p>

我打開文件夾，開始看第一頁。密密麻麻的數(shù)字，條款，法律術(shù)語。這是我的世界，一個用邏輯、數(shù)據(jù)和規(guī)則構(gòu)建的世界。在這里，付出與回報成比例，權(quán)利與義務(wù)相對等，風(fēng)險和收益可計算。

而那個被我留在二十四樓的家，那個有裂縫的天花板、意大利水晶燈和塑料小臺燈的家，那個曾經(jīng)溫暖、后來漸冷、如今終于徹底冰冷的地方，已經(jīng)像被手術(shù)刀切除的病灶，從我的世界里剝離出去了。

車子匯入早高峰的車流。紅燈，我們停下。旁邊一輛公交車上擠滿了人，一張張疲憊的臉貼著車窗。一個年輕女孩在啃面包，碎屑掉在她的西裝外套上，她手忙腳亂地拍打。

我想起很多年前，我也擠過這樣的公交，也這樣狼狽地吃過早餐。那時候周明還在追我，每天早起半小時，繞路到我家小區(qū)門口，假裝偶遇，然后我們一起擠公交。他會用身體幫我隔出一點空間，讓我能把早餐吃完。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久得像上輩子。

綠燈亮起，車流重新移動。我收回視線，翻到文件夾的下一頁，用筆在一個數(shù)字下面劃了道線。

手機在包里持續(xù)震動，屏幕亮了又滅，滅了又亮。像一顆微弱而不甘的心跳。

我沒再看它一眼。

第三章

上午的會開得異常順利。對方律師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說話喜歡用“從法律角度而言”開頭。我這邊帶了兩名助理，一個負責(zé)記錄，一個隨時調(diào)取資料。三個小時，我們把并購協(xié)議的爭議條款一條條過，該爭的爭，該讓的讓，該模糊的模糊。結(jié)束時，對方律師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梁，苦笑道：“蘇總，跟你談判真是件體力活?！?/p>

“彼此彼此，”我起身，和他握手，“下午我把修改版發(fā)您團隊?！?/p>

“希望能趕上晚飯前?！彼_玩笑。

“盡量?！?/p>

回到辦公室，已經(jīng)快一點。助理小唐跟進來，手里拿著三明治和咖啡?！疤K總，您還沒吃午飯吧？我多買了一份?！?/p>

“謝謝，”我接過，放在桌上，“下午還有安排嗎？”

“三點，風(fēng)控部的會。四點半，人事那邊要跟您確認明年招聘預(yù)算。六點，您約了張總晚餐，在君悅酒店，談華南區(qū)那個項目?！?/p>

“好。三點的會提前半小時提醒我，四點半的會你替我去，把要點記下來給我。六點的晚餐……”我頓了頓，“幫我取消，改到明晚同一時間。理由是我身體不適?！?/p>

小唐愣了一下，但很快點頭：“好的，我馬上處理?！?/p>

“還有，”我叫住她，“幫我聯(lián)系王律師，說我今天下午四點有空，如果他有時間，可以來我辦公室一趟。如果沒時間，我過去找他?！?/p>

“王律師？”小唐確認，“是法務(wù)部的王明宇律師嗎？”

“對，婚姻家庭業(yè)務(wù)那個?！?/p>

小唐的眼睛微微睜大，但專業(yè)素養(yǎng)讓她立刻收斂了表情?！昂玫?，我聯(lián)系他?！?/p>

她離開后，我關(guān)上門，坐進椅子。三明治是金槍魚的，我不太喜歡，但還是一口口吃完?？Х壤淞?，苦得發(fā)澀。窗外是這座城市的天際線，玻璃幕墻反射著午后的陽光，亮得刺眼。

手機上有十七個未接來電，全是周明。還有二十多條微信，我點開掃了一眼。

“蘇然你接電話！”

“你不能這樣！我們好好談?wù)劊　?/p>

“我媽那邊我已經(jīng)說了！她說不來了！我們不讓她來了行不行？”

“開門！我進不去！你到底什么時候換的鎖？！”

“蘇然，我求你了，接電話，我們談?wù)劇?/p>

最后一條是五分鐘前發(fā)的：“我在你公司樓下。你不下來，我就不走。”

我放下手機，揉了揉太陽穴。頭疼，從早上開始就隱隱作痛，現(xiàn)在更厲害了。我拉開抽屜，找布洛芬，沒找到。才想起上次吃完了，一直忘了買。

四點，王律師準(zhǔn)時敲門。他五十出頭，瘦高，穿一身熨帖的灰色西裝，手里拿著平板電腦?！疤K總，”他走進來，在我對面坐下，“小唐說你找我，關(guān)于婚姻家庭事務(wù)？”

“是，”我坐直身體，“我想咨詢離婚事宜?！?/p>

王律師的臉上沒有任何驚訝的表情。他打開平板，調(diào)出一個文檔?！昂玫?。請先告訴我一些基本情況。結(jié)婚時間？”

“五年零三個月。”

“有無子女？”

“無?！?/p>

“共同財產(chǎn)情況？房產(chǎn)，車輛，存款，投資，股權(quán)等?！?/p>

我一項項說，他快速記錄。說到房子時，他問：“房產(chǎn)證只有你一個人的名字？”

“是?；榍百徺I，我付了百分之八十首付，他付了百分之二十?；楹蠊餐€貸，但主貸人是我，月供從我的賬戶扣除?！?/p>

“有協(xié)議或證據(jù)證明首付出資比例嗎？”

“銀行轉(zhuǎn)賬記錄都有保留?；楹筮€貸的流水也能調(diào)取?！?/p>

“很好，”他點頭，“車輛呢？”

“車是我婚前全款買的，在我名下?！?/p>

“存款和投資？”

“我們各自管理自己的財務(wù)。我的收入高，負責(zé)家庭大項開支和房貸。他的收入負責(zé)日常開銷。沒有聯(lián)名賬戶，各自有獨立的儲蓄和投資賬戶?！?/p>

王律師抬起眼，看了我一下?！耙簿褪钦f，除了房產(chǎn)中屬于婚后共同還貸的部分以及對應(yīng)的增值，其他財產(chǎn)基本上都是獨立的？”

“是?！?/p>

“離婚原因？”

我想了想?！皟r值觀不合。對方要求我辭職照顧其母親，我不同意。對方認為這是夫妻義務(wù)，我認為這是不合理的要求?！?/p>

“有家暴、出軌、虐待等行為嗎？”

“沒有?！?/p>

“有協(xié)商離婚的可能嗎？”

“有，”我說，“前提是條件合理。如果他堅持不合理要求，我會訴訟?！?/p>

王律師記錄完畢，放下平板?！皬哪忝枋龅那闆r看，這個案子并不復(fù)雜。房產(chǎn)方面，你需要補償他兩部分：一是他出的那百分之二十首付，按當(dāng)前房產(chǎn)估值折算；二是婚后共同還貸的部分，通常是一人一半，對應(yīng)的增值部分也按比例分割。至于他要求你辭職照顧母親這一點，如果能證明這是導(dǎo)致婚姻破裂的主要原因，在財產(chǎn)分割時可能對你略微有利，但影響不會太大?！?/p>

“我明白?！?/p>

“另外，由于你的收入遠高于他，如果他提出經(jīng)濟幫助的要求，法院可能會支持一部分，但金額不會太高，期限也不會太長。畢竟你們沒有子女，他也有工作收入?！?/p>

“大概會是多少？”

“要看他的具體訴求和法官的判斷。通常不會超過他月收入的百分之三十到五十，期限一至三年?！蓖趼蓭燁D了頓，“蘇總，我建議先協(xié)商。訴訟耗時耗力，而且你們的情況并不復(fù)雜，沒必要走到那一步?！?/p>

“我也是這么想的，”我說，“所以需要您先幫我起草一份協(xié)議草案。條件可以稍微優(yōu)于法定標(biāo)準(zhǔn)，以示誠意。如果他同意，我們盡快辦手續(xù)。如果他不同意，再談訴訟?！?/p>

“好的。我明天上午把草案發(fā)你?！?/p>

“謝謝?！?/p>

王律師起身，走到門口時又轉(zhuǎn)身?！疤K總，冒昧問一句，”他語氣很謹慎，“你確定要離嗎？我的意思是，從法律角度看，這段婚姻對你并沒有太大經(jīng)濟風(fēng)險。即使他母親入住，從法律上講，你也沒有義務(wù)辭職照顧。你可以拒絕。”

我沉默了幾秒。

“我可以拒絕他母親入住，”我說，“但我拒絕不了他心里的那個天平。在他心里，他母親的需求重于我的事業(yè)，他作為兒子的義務(wù)重于我作為妻子的權(quán)利。這次是要求我辭職，下次呢？如果我懷孕了，會不會要求我辭職帶孩子？如果我和他母親有矛盾，他會站在哪一邊？”

我看著窗外，城市的天空是灰藍色的，有鳥群飛過。

“王律師，您處理過很多離婚案。您應(yīng)該知道，婚姻里最可怕的不是窮，不是吵，不是出軌，而是對方把你的付出視為理所當(dāng)然，把你的世界當(dāng)成可以隨意征用的殖民地。今天他敢開口讓我放棄一百五十八萬年薪的工作，明天他就敢要求更多。因為在他心里，我已經(jīng)被物化成‘妻子’這個角色，而角色的義務(wù)，是沒有上限的?！?/p>

王律師靜靜地聽著，沒有說話。

“所以，不是我要離，”我收回視線，看向他，“是他在開口的那一刻，已經(jīng)單方面終止了我們的合伙關(guān)系。我只是在確認這個終止，并開始清算資產(chǎn)而已?！?/p>

王律師點了點頭，這次是真正的理解?！懊靼琢?。草案我明天發(fā)你?！?/p>

他離開后，我繼續(xù)處理郵件。小唐發(fā)來消息，說周明還在樓下大堂，前臺請他離開，他不肯，說一定要見我。

我回復(fù)：“叫保安?！?/p>

十分鐘后，小唐又發(fā)消息：“保安來了，但他情緒激動，在大堂大聲嚷嚷，引起了一些圍觀。前臺問我怎么辦?！?/p>

我放下手機，起身，拎起外套。頭疼得更厲害了，像有根錐子在太陽穴里鉆。但我還是走進電梯，按了一樓。

電梯下行時，我看著鏡子里的自己。妝容依然完美，口紅是早上補的，正紅色，襯得臉色更白。眼神很平靜，平靜得像結(jié)冰的湖面。

大堂里果然圍了一圈人。周明站在中央，兩個保安一左一右架著他。他頭發(fā)凌亂，眼睛通紅，身上還穿著早上的睡衣，外面胡亂套了件外套，腳上是一雙拖鞋。周圍有人在拍照，舉著手機。

“蘇然！”他看到我，猛地掙扎起來，“蘇然你過來！我們把話說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