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白得晃眼。
民政局門口那幾級臺階,像是突然變高了。葉怡然把綠色小本塞進包里,動作很重,拉鏈卡住,她用力扯了兩下。
我掏出手機,解鎖,屏幕還停留在銀行APP的界面。
“你等一下!蔽艺f。
她回頭,眉頭皺著,那種不耐煩我很熟悉。七年,兩千多個日子,最后換來這個表情。
我找到“自動轉(zhuǎn)賬管理”,點開,選中“葉德健醫(yī)療費-每月8000元”。指尖在“取消”上懸了一秒,按下。
“好了!蔽野咽謾C放回口袋。
“什么好了?”她問。
“你爸的治療費!蔽艺f,“從下個月開始,不用再扣我的錢了。”
她愣住,像是沒聽懂。然后,臉一點點漲紅,嘴唇開始抖。
“你——”她聲音尖起來,“你停了?”
我沒說話。
她撲過來抓住我胳膊,指甲掐進肉里:“林明誠!一個女婿半個兒,我爸病還沒好,你怎么能這么對他!”
陽光刺得我瞇起眼。
我掰開她的手指,一根,兩根。她抓得很緊,我用了點力氣。
“搞清楚!蔽艺f,然后笑了。這個笑我自己都陌生,像刀子從銹了的鞘里拔出來。
“他現(xiàn)在是你爸!
我頓了頓。
“不是我爸。”
她的手僵在半空。
風從街口卷過來,吹起她額前碎發(fā)。我看見她眼睛里有什么東西,正在碎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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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周末早晨六點半,鬧鐘沒響我先醒了。
廚房燉鍋噗噗響著,山藥排骨湯的味兒從門縫滲進來。我盯著天花板發(fā)了會兒呆,起身。
湯熬了三個小時,排骨軟爛,山藥透明。
我小心撇掉浮油,盛進保溫桶。
岳父葉德健上個月查出慢性腎衰竭,醫(yī)生說飲食要清淡,營養(yǎng)得跟上。
醫(yī)院食堂的飯菜他不愛吃,葉怡然便說:“你做的湯爸能多喝兩口!
這話說了三個月。
洗漱完,葉怡然還在睡。床頭柜上擺著昨晚沒喝完的半杯紅酒,杯子沿上沾著口紅印,淺淺一圈。我輕手輕腳換好衣服,拎起保溫桶出門。
早高峰還沒開始,路上車少。等紅燈時,手機震了一下。
是葉怡然發(fā)來的語音,帶著剛醒的沙。骸澳愠鲩T了?哦對了,下午我弟來家里吃飯,你回來的時候帶條魚,要新鮮的。”
我沒回,把手機扔回副駕。
醫(yī)院走廊彌漫著消毒水味兒。岳父靠坐在床頭看電視,聲音開得很大。見我來,他眼睛沒離開屏幕:“來了?”
“爸,湯。”我把保溫桶放在床頭柜上。
“擱那兒吧!彼f,“怡然呢?”
“她下午過來。”
他嗯了一聲,拿起遙控器換臺。新聞里正播樓市行情,主持人聲音亢奮。岳父忽然說:“你大舅家那小區(qū),去年漲了快五千一平。”
我擰保溫桶的手頓了頓。
“現(xiàn)在買房不合適!蔽艺f。
“那什么時候合適?”他轉(zhuǎn)過臉看我,眼睛渾濁,但盯著人看時有種固執(zhí)的亮光,“你小舅子,就怡然她弟,談了個對象,姑娘家要求買房。首付差二十萬!
保溫桶蓋子有點緊,我用力擰開。
湯的熱氣撲上來。
“我手頭沒那么多。”我說得很慢,每個字都斟酌過,“爸你也知道,治療費每個月八千,加上房貸、生活費……”
“你不是項目經(jīng)理嗎?”岳父打斷我,“我早跟怡然說了,嫁個有本事的,不吃虧。當年追她的人里,那個開廠的李……”
“爸,湯涼了!蔽野淹脒f過去。
他接過碗,勺子攪了攪,沒喝!岸f對你來說不算事兒。你就這一個弟,不幫他誰幫?”
窗外有鳥飛過,撞在玻璃上,撲棱一聲。
我口袋里手機又震了。這次是短信,銀行發(fā)來的:“您尾號8877的賬戶于今日完成轉(zhuǎn)賬200000.00元,余額381.45元!
二十萬。
我給父母攢的換房錢,存了五年,一分沒動過。
岳父喝了一口湯,咂咂嘴:“咸了。”
“下次我少放鹽。”我說。
“你媽那房子,老小區(qū),住著就住著唄。”岳父放下碗,“人老了,講究那么多干嘛。錢得用在刀刃上!
刀刃。
我盯著保溫桶上自己的倒影,臉有點變形。
手機又震。這次是葉怡然打來的。我走到走廊接聽。
“買到魚了嗎?”她問。
“在醫(yī)院。”我說。
“哦對。”她頓了頓,“爸剛給我打電話了,說小陽買房的事。你那二十萬……先借他用用?反正爸媽的房子還能住,不急這一兩年!
走廊盡頭,護士推著藥車經(jīng)過,輪子碾過地面,聲音很輕,但一直響,響到耳朵里。
“怡然!蔽艺f。
“嗯?”
“那二十萬,是我媽心臟搭橋手術(shù)的備用金!蔽艺f,“她今年體檢,指標又不好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媽不是一直吃藥控制著嗎?”葉怡然的聲音有點急,“再說了,小陽這邊是結(jié)婚大事,耽誤不得。你先挪給他,等年底你項目獎金發(fā)了,再給媽存上不就行了?”
藥車停在病房門口,護士核對病人姓名。
“再說吧!蔽艺f。
掛掉電話,我在走廊站了很久。
窗外的樹綠得發(fā)黑,夏天要來了。
我記得第一次來這家醫(yī)院,是三年前,岳父高血壓暈倒。
那時候葉怡然趴在我懷里哭,說怕。
我拍著她背說,沒事,有我在。
保溫桶里的湯,徹底涼了。
02
公司最近接了個地標項目,甲方難纏,方案改了七稿還沒通過。
會議室里煙味嗆人。我掐滅第三支煙,看投影儀上的圖紙。年輕設(shè)計師小王聲音越來越。骸傲挚,這里結(jié)構(gòu)荷載可能……”
“重算!蔽艺f。
他臉白了。
散會時已經(jīng)晚上九點。我關(guān)掉電腦,脖子僵硬得像生銹的鉸鏈。手機上有三個未接來電,都是葉怡然。
回撥過去,響了很久她才接。
“在哪兒?”我問。
“跟同事聚會呢!北尘耙羿须s,有唱歌聲,“你下班了?直接回家吧,我晚點回!
“哪個同事?”
“就行政部那幾個,你不認識!彼Z氣有點不耐煩,“先掛了,他們在叫我!
電話斷了。
我開車回家。路上堵,剎車燈紅成一片。等紅燈時,我打開手機銀行,又看了一遍余額。381.45元。小數(shù)點后的數(shù)字像在嘲諷。
房貸自動扣款日是每月五號。還有十天。
家里黑著燈。我按亮客廳開關(guān),沙發(fā)上扔著葉怡然的開衫,茶幾上有半盒拆開的曲奇。我脫掉外套,準備洗澡。
經(jīng)過餐桌時,看見她的手機。
屏幕朝下放著。我本來沒在意,但走過兩步,又退回來。手機屏幕忽然亮了,一條微信彈出來:“到家了嗎?今晚很開心!
發(fā)送者:陳磊。
名字有點熟。
我想了幾秒,記起來。
上個月公司年會,葉怡然帶我去過,敬酒時有個男人摟她肩膀,介紹說這是她部門新來的主管,姓陳。
當時那人手在她肩上多停留了兩秒,我看見了,但沒說話。
手機屏幕暗下去。
我站在黑暗里,沒動。
浴室鏡子蒙著水汽。我用手抹開一片,看見自己的臉。眼袋很重,鬢角有幾根白頭發(fā),上個月還沒有。三十八歲,看起來像四十五。
洗完澡出來,手機還在那兒。
我坐在沙發(fā)上,打開電視。新聞里播著什么,聲音在房間里飄,進不了耳朵。十一點,葉怡然還沒回來。
我起身,走到餐桌邊。
手機沒設(shè)密碼——她嫌麻煩。我劃開屏幕,微信圖標右上角有個紅點。點進去,陳磊的對話框在最上面。
最后一條就是剛才那條。
往上翻。
“你穿那條紅裙子真好看!弊蛲硎稽c半。
“明天老地方?”前天下午三點。
“想你了!贝笄疤炝璩恳稽c。
一張照片跳出來。燈光昏暗的餐廳角落,葉怡然笑著舉杯,臉紅撲撲的。照片角度是餐桌對面拍的。
我一張張往上翻。
聊天記錄停在兩個月前。那時候岳父剛確診,我每天醫(yī)院公司兩頭跑。葉怡然說部門加班,我信了。
電視里傳來廣告音樂,歡快得刺耳。
我把手機放回原處,屏幕朝下,位置分毫不差。
然后我走進臥室,關(guān)燈,躺下。
床很大,另一邊空著。
我和葉怡然已經(jīng)很久沒做愛了。
上次是什么時候?
三個月前?
還是半年前?
記不清。
每次我想親近,她都說累,說爸的病讓她沒心情。
窗戶沒關(guān)嚴,風吹進來,窗簾輕輕擺動。
我睜著眼,看天花板上的光影。
凌晨一點,門口傳來鑰匙聲。葉怡然躡手躡腳進來,帶進一股酒氣和香水味。她摸黑去浴室,水聲嘩嘩。
我閉上眼。
床墊一沉,她躺下來,背對著我。呼吸漸漸平穩(wěn)。
我睜開眼,盯著她后腦勺。長發(fā)散在枕頭上,有染發(fā)劑的味道。她上個月剛?cè)镜睦踝厣,說顯年輕。
“怡然。”我輕聲說。
她沒反應。
我伸出手,懸在她頭發(fā)上方,停了幾秒,又收回。
窗外有車駛過,車燈掃過天花板,一晃而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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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是周六。
葉怡然睡到十點才醒。我坐在客廳看項目資料,聽見她趿拉著拖鞋出來。
“早飯吃什么?”她問。
“冰箱有面包!
她哦了一聲,打開冰箱。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昨晚喝多了,頭好痛!
我沒抬頭:“少喝點!
“同事高興嘛!彼贸雠D,“陳主管升職了,請大家吃飯!
“陳磊?”
她倒牛奶的手頓了頓:“你怎么知道?”
“上次年會見過!
“哦對!彼雅D谭胚M微波爐,“他人挺不錯的,工作上很照顧我!
微波爐嗡嗡轉(zhuǎn)著。
我翻過一頁資料,紙張嘩啦一聲。
“對了!比~怡然靠著廚房門框,“下周末小陽生日,媽說全家一起吃個飯。你記得空出時間。”
“要送禮?”
“肯定啊。”她說,“小陽看中一塊表,兩萬多。我答應了!
我看著資料上的結(jié)構(gòu)圖,線條密密麻麻。
“二十萬剛轉(zhuǎn)給他,還不夠?”我問。
“那是買房的錢,怎么能動?”葉怡然聲音高起來,“生日禮物是心意,兩萬多而已,你計較什么?”
微波爐叮一聲。
她拿出牛奶,砰地放在桌上。
“林明誠,你是不是對我家人有意見?”
我合上資料,抬頭看她。
她眼睛里有血絲,臉頰因為激動泛紅。結(jié)婚七年,這種表情我見過很多次。每次涉及她娘家的事,就會這樣。
“沒有意見。”我說。
“那你陰陽怪氣什么?”她瞪著我,“我爸生病,你出點錢不應該?我弟結(jié)婚,你幫一把不應該?我就這么一個弟弟!”
“應該!蔽艺f。
她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愣了愣,轉(zhuǎn)身去拿面包。用力撕包裝袋,塑料發(fā)出刺啦聲。
一整天,我們沒再說話。
下午她說要去逛街,拎包出門。我站在窗前,看她下樓,走向小區(qū)門口。一輛黑色轎車停在路邊,她拉開車門坐進去。
車開走了。
我拿起車鑰匙。
跟蹤是件很無聊的事。黑色轎車在市中心繞了兩圈,停在一家商場地下車庫。葉怡然和陳磊下車,并肩走進電梯。我跟在后面,隔著十幾米。
他們在一家咖啡館坐下。靠窗的位置。葉怡然笑得很開心,那種笑我很久沒見過了。陳磊說著什么,手很自然地搭在她手背上。她沒躲。
我坐在斜對面的書店里,透過書架縫隙看。
咖啡喝了半小時。
他們起身,去樓上電影院。
我跟上去,買了一張他們后排的票。
電影是愛情片,屏幕亮光閃爍,映著觀眾的臉。
我看見陳磊摟著葉怡然的肩,她靠在他懷里。
散場時,天黑了。
他們沒回家,而是去了江邊一家酒店。招牌霓虹燈閃爍著“情侶套房”四個字。
我坐在車里,看著酒店旋轉(zhuǎn)門吞沒他們的身影。
雨開始下,打在擋風玻璃上,一點點模糊視線。我打開雨刷,一下,兩下。
手機震動,是葉怡然發(fā)來的微信:“晚上部門臨時聚餐,晚點回!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啟動車子,開進雨里。街道濕漉漉的,路燈倒映在水洼里,碎成一片片。
回到家,客廳黑著。我打開燈,看見沙發(fā)上那件開衫還扔在那兒。我走過去,拿起來,聞到香水味。
很淡,但還在。
我把開衫疊好,放回臥室衣柜。動作很慢,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十一點,葉怡然還沒回來。
我打開電腦,登錄銀行網(wǎng)站,打印了過去三年的轉(zhuǎn)賬記錄。一頁,兩頁,三頁……厚厚一疊。醫(yī)療費、生活費、葉家各種名目的“借款”。
打印機嗡嗡響著。
窗外雨更大了。
04
周一上班,我請了半天假。
律師事務所在CBD頂層,落地窗外城市盡收眼底。接待我的律師姓周,四十出頭,西裝筆挺。
“林先生,您考慮清楚了?”他問。
“清楚了!
他把離婚協(xié)議模板推過來:“財產(chǎn)分割方面,您有什么要求?”
我拿出那些轉(zhuǎn)賬記錄。
“這些,能算作夫妻共同財產(chǎn)的單獨支出嗎?”
周律師一頁頁翻看,眉頭漸漸皺起:“金額不小啊。有對方確認這些款項用途的證據(jù)嗎?”
“大部分沒有!蔽艺f,“只有銀行流水。”
“那比較麻煩。”他放下記錄,“婚姻期間對一方父母的贍養(yǎng)費用,通常視為夫妻共同義務。除非能證明對方存在轉(zhuǎn)移、隱匿財產(chǎn)的行為,或者……”
他頓了頓。
“或者存在重大過錯!
我抬起眼睛。
“比如?”
“比如出軌!敝苈蓭熣f得很平靜,“有證據(jù)嗎?”
我從手機里調(diào)出照片。酒店門口,葉怡然和陳磊相擁走進去的背影。拍攝時間、地點,水印清晰。
周律師看了幾秒,點點頭。
“夠了!
協(xié)議擬好時,已經(jīng)中午。我簽字,按手印。紅色印泥沾在指尖,擦不掉。
“接下來您需要和對方溝通。”周律師說,“如果協(xié)議離婚不成,再走訴訟。不過有這個證據(jù),她大概率會同意協(xié)議!
我道謝,離開。
電梯下行時,失重感讓人心慌。
我看著樓層數(shù)字跳動,忽然想起七年前領(lǐng)證那天。
也是這種電梯,葉怡然緊緊挽著我的手,說:“以后我們就是一家人了!
一家人。
電梯門打開,大廳人來人往。
回到家是下午三點。葉怡然今天調(diào)休,正在客廳追劇。茶幾上擺著零食,她盤腿坐在地毯上,笑得前仰后合。
見我回來,她按了暫停。
“今天這么早?”
“嗯!蔽颐摰敉馓,“有事跟你說!
“什么事?”她拿起遙控器,又要按播放鍵。
“我們離婚吧!
遙控器掉在地上,電池滾出來,骨碌碌滾到我腳邊。
葉怡然慢慢轉(zhuǎn)過臉,眼睛睜大:“你說什么?”
“離婚!蔽以谒龑γ娴纳嘲l(fā)上坐下,“協(xié)議我擬好了,你看看!
我把文件放在茶幾上。
她沒動,盯著我,像不認識我。過了很久,她嘴唇動了動:“為什么?”
“你清楚!
“我不清楚!”她站起來,聲音尖利,“林明誠,你發(fā)什么瘋?就因為給我爸出了點醫(yī)療費?給我弟借了點錢?你就這么小心眼?”
“不是因為這個!
“那是因為什么?”她沖過來,抓起協(xié)議就要撕。
我沒攔她。
她撕到一半,停住了。紙張裂口處,露出附件里的照片。酒店招牌,兩個人的背影。
她手開始抖。
“你跟蹤我?”她聲音變了調(diào)。
“碰巧看見!
“不是你想的那樣!”她把照片摔在地上,“陳磊只是同事,那天我喝多了,他送我……”
“送進情侶套房?”我問。
她臉唰地白了。
房間里很靜,只有電視機待機的小紅燈,一明一滅。
“三年!蔽艺f,“每個月八千治療費,三年二十八萬八。你弟買房二十萬,買車十五萬,各種節(jié)日紅包、生日禮物,不下十萬。我爸我媽,七年加起來給了不到五萬!
我一筆一筆說,聲音很平。
葉怡然后退一步,跌坐在沙發(fā)上。
“你記這些賬?”她聲音發(fā)抖,“林明誠,你還是不是人?我爸生病,你出錢不是應該的嗎?一個女婿半個兒,你……”
我打斷她。
她愣住。
“協(xié)議里,存款平分,房子歸我,我按市價補償你一半。”我說,“你爸的治療費,到今天為止。以后,你自己負責!
她盯著我,眼睛一點點紅起來。
不是傷心,是憤怒。
“你以為你賺了幾個錢就了不起了?”她站起來,手指幾乎戳到我臉上,“沒有我,你有今天?結(jié)婚時你什么都不是!現(xiàn)在我爸病了,你覺得是拖累了?想甩手了?”
“拖累”兩個字,她說得特別重。
像一把錘子,砸在最后一塊玻璃上。
我笑了。
她被我笑愣了。
“你說得對!蔽尹c頭,“是拖累。”
她嘴唇哆嗦著,想說什么,沒說出來。眼淚涌出來,但不是哭,是氣出來的。
“好,離就離!”她抓起協(xié)議,狠狠簽上名字,筆尖劃破紙張,“林明誠,你別后悔!”
筆扔在地上,彈了兩下,滾到我腳邊。
我彎腰撿起來,筆帽掉了,我把它裝回去。
動作很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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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協(xié)議簽了,但手續(xù)還要走流程。
等待的一個月里,我們住在一個屋檐下,但像兩個陌生人。
她睡臥室,我睡書房。
廚房里的東西分開用,冰箱里食物各放各的。
偶爾在客廳遇見,誰也不看誰。
岳父那邊,治療費我照付。每月五號,八千元準時劃走。最后一次繳費時,醫(yī)院護士說:“葉先生最近情況穩(wěn)定,但長期透析不能停!
我說:“知道了。”
走出醫(yī)院,我給母親打了個電話。
“媽,房子看了嗎?”
“看了看了!蹦赣H聲音輕快,“老小區(qū)六樓,沒電梯,但陽光好。你爸喜歡養(yǎng)花,陽臺大!
“錢夠嗎?”
“夠了夠了!彼D了頓,“明誠,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聲音聽著不對勁。”
“沒事,項目累了。”
“別太拼!蹦赣H說,“你和怡然……還好吧?”
我看著馬路對面,一家三口走過。小孩騎在爸爸肩上,媽媽笑著拍照。
“挺好的。”我說。
掛掉電話,我在車里坐了很久。
離婚前一天,葉怡然弟弟葉小陽找上門。
他二十五歲,打扮時髦,進門就喊:“姐夫!”
我沒糾正他。
“姐說你倆鬧離婚?”他大咧咧坐下,“為啥啊?夫妻吵架正常,別動不動離婚!
我給他倒了杯水。
“是不是因為錢的事?”葉小陽湊近一點,“姐夫,我買房那二十萬,等我掙了錢一定還你。你別因為這個跟我姐生氣!
“那是因為啥?”他眼睛轉(zhuǎn)了轉(zhuǎn),“外面有人了?”
我看著他。
他自知失言,訕訕一笑:“開個玩笑。姐夫你不是那種人!
水杯在他手里轉(zhuǎn)著,水灑出來幾滴。
“那個……”他放下杯子,“姐說,離婚的話,財產(chǎn)要對半分。你那個項目獎金,今年還沒發(fā)吧?能不能……先別算進去?反正你以后還能掙。”
他有點急:“我爸的病你也知道,以后花錢的地方多。姐一個女人,離了婚多難啊。你就當幫幫她,少分點!
“怎么幫?”我問。
“比如,你承認是你出軌!比~小陽說得很快,“這樣財產(chǎn)分割可以傾向女方。你放心,我們不會真告你,就是走個形式!
他看著我笑,有點發(fā)毛:“姐夫……”
“協(xié)議已經(jīng)簽了。”我說,“明天就去辦手續(xù)。”
“那錢……”
“按協(xié)議來。”
他臉色變了:“林明誠,你別太過分!我姐跟了你七年,最好的年紀都給你了,你現(xiàn)在想一腳踢開?”
我站起來。
“明天上午九點,民政局!蔽艺f,“你姐知道地址!
他盯著我,胸口起伏。最后撂下一句:“你給我等著!”
門砰地關(guān)上。
我把水杯收進廚房,洗干凈,放回消毒柜。燈光下,杯子晶瑩剔透,沒有指紋。
晚上,葉怡然敲了書房門。
她站在門口,沒進來。
“小陽來找過你?”
“嗯!
“他說的話,你別當真!彼曇艉艿停八褪莻孩子!
我沒接話。
沉默了一會兒,她說:“明天……我自己去就行。你不用來接我。”
“好。”
她轉(zhuǎn)身要走,又停住。
“林明誠。”她背對著我,“你就真的……一點不念舊情?”
舊情。
我想起結(jié)婚第一年,她發(fā)燒,我守了一夜。她攥著我的手說:“明誠,我們要一輩子在一起!
那時候她的手很燙。
“協(xié)議里給你的,不少了。”我說。
她肩膀抖了一下,沒再說話,輕輕帶上門。
腳步聲遠去,臥室門關(guān)上。
我打開抽屜,拿出一個信封。
里面是錄音筆,很小,銀灰色。
我按下播放鍵,沙沙幾聲,然后傳來葉小陽的聲音:“你承認是你出軌……就是走個形式……”
完整的一段。
我關(guān)掉錄音,把筆放回信封。
窗外月色很好,梧桐樹影投在墻上,隨風晃動。
明天,一切就結(jié)束了。
——或者說,另一場戰(zhàn)爭,才剛剛開始。
06
民政局里冷氣開得很足。
葉怡然穿了一條紅裙子,我認識,是她去年生日我送的。她化了妝,很仔細,但遮不住眼下的青黑。
流程機械而快速。簽字,按手印,工作人員核對信息,鋼章落下。
啪,啪。
兩聲。
綠色的小本遞過來時,葉怡然手指在抖。她一把抓過去,塞進包里。拉鏈卡住了,她用力扯,指甲刮在金屬齒上,發(fā)出刺耳的聲音。
我沒看她,起身往外走。
臺階很長。陽光毫無遮擋地砸下來,地面白花花一片。我瞇起眼睛,掏出手機。
銀行APP的圖標是藍色的,點開要加載兩秒。
頁面跳出來,我找到“自動轉(zhuǎn)賬管理”。
列表里有很多條:房貸、水電、物業(yè)管理費……還有最下面那條:“葉德健醫(yī)療費-每月8000元”。
備注是我自己寫的。
三年前設(shè)置的,那時岳父剛確診。葉怡然紅著眼眶說:“以后每個月都要交,不能斷。”我說:“設(shè)個自動轉(zhuǎn)賬吧,省得忘!
她說:“還是你想得周到!
指尖在那個條目上懸停。
屏幕反光,映出我的臉。眼角有細紋,鬢角的白發(fā)在陽光下很明顯。
我按下“取消”。
確認彈窗跳出來:“確定取消該筆定期轉(zhuǎn)賬?”
確定。
頁面刷新,列表里少了一條。
我收起手機,抬頭。
葉怡然站在下一級臺階上,正回頭看我。她表情很奇怪,像在等什么,又像在怕什么。
“你剛剛在弄什么?”她問。
“沒什么!蔽艺f,“走吧!
她沒動。
“你停了什么?”她聲音開始發(fā)緊,“林明誠,你說話!
我走下臺階,和她平齊。
“你爸的治療費!蔽艺f得很清楚,“從下個月開始,不用再扣我的錢了!
時間好像停了一秒。
她臉上的表情,像慢鏡頭一樣裂開。先是疑惑,然后是不信,最后是暴怒。
“你——”她聲音尖得破音,“你停了?”
我沒回答。
她撲過來,抓住我胳膊。指甲掐進襯衫袖子,陷進肉里。疼。
“林明誠!你怎么敢!”她眼睛瞪得滾圓,血絲密布,“我爸還在醫(yī)院!透析不能停!一個月八千,你停了讓他等死嗎?”
路人側(cè)目。
我掰開她的手。一根手指,兩根手指。她抓得很緊,我用了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