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租界曾經立過一塊碑，碑上刻著48個洋人名字，全是死在太平軍手里的外籍軍官。出錢立碑的，是李鴻章。

這件事本身就很奇怪——堂堂大清的封疆大吏，給打死自己這邊雇傭軍的敵人立碑？

但更奇怪的是，太平天國明明被歷史罵了一百多年，卻很少有人認真算過這筆賬：這群人到底打出了什么戰(zhàn)績，值得用一塊石碑來記住那些死在他們手上的洋人？

要評價太平軍打洋人的成績，得先搞清楚清軍的參照系是什么。

第一次鴉片戰(zhàn)爭，英國人帶著一萬多號人漂洋過海打過來，清軍前前后后動員了將近二十萬兵力。這仗打了兩年，結局大家都知道——簽條約、割地、賠款。但很少有人追過一個細節(jié)：英軍在整場戰(zhàn)爭里一共陣亡多少人？

答案是六十九個。

這不是哪個清朝史官瞎編的數(shù)字，是英方自己的戰(zhàn)報記錄下來的。

你可以對比一下戰(zhàn)場上的具體景象——虎門、大角沙角、廣州內河，清軍死了幾百人，英軍那邊零死亡。到了鎮(zhèn)江，雙方真刀真槍打了一場巷戰(zhàn)，英軍陣亡三十九人，是整場戰(zhàn)爭里損失最慘的一次，道光帝看了戰(zhàn)報感嘆"不愧朕之滿洲官兵"，但這三十九人，已經是整場鴉片戰(zhàn)爭英軍傷亡最高的單次戰(zhàn)役。

第二次鴉片戰(zhàn)爭，清軍的表現(xiàn)更加"穩(wěn)定"。

最著名的八里橋之戰(zhàn)，僧格林沁帶著蒙古騎兵精銳，對陣英法聯(lián)軍八千人，騎兵一波一波往槍炮陣地上沖，最后法軍統(tǒng)計自己死亡的士兵——三個。清軍死了多少？數(shù)千。

兩次鴉片戰(zhàn)爭加在一起，拉長到二十年的時間跨度，清軍累計擊斃的洋兵，大約在兩百五十人上下。參戰(zhàn)兵力前后近五十萬，擊斃兩百五十個敵軍，這個換算比例，在近代軍事史上大概找不到什么對手。

這不是在羞辱清軍，這是在建立一個數(shù)字基準——接下來太平軍的賬單，要拿這個數(shù)字來比。

1860年，李秀成率軍打到上海城下，跟華爾的洋槍隊撞上了。

華爾是個美國人，在上海招募了一幫各國流氓惡棍組成雇傭軍，裝備是當時最先進的洋槍，自我感覺良好得很，覺得這幫拿著長矛大刀的太平軍，不過是烏合之眾。

結果松江一戰(zhàn)，洋槍隊當場被擊斃將近一百人，華爾本人帶傷逃走。

他重新招兵，帶著六百多人再來，兵力翻了一倍，還配備了十門火炮。青浦一戰(zhàn)，太平軍設伏迎擊，單次擊斃洋槍隊七百余人，繳獲洋槍兩千條、火炮百余門。華爾這回中了五槍，像條喪家犬一樣逃回了上海。

請注意這個數(shù)字——七百人，單次，一場戰(zhàn)役。這個數(shù)字已經超過了清軍兩次鴉片戰(zhàn)爭擊斃洋人的總和。

這還只是開頭。

1862年5月，上海南橋鎮(zhèn)。法國駐華艦隊司令卜羅德，海軍少將，帶著一千五百名法軍沖進太平軍的防線。太平軍早就在那里等著：三道深溝、竹簽拒馬，外堡剛被轟塌，法軍沖入殘垣，太平軍升起黃旗，火銃、霰彈、滾木、油罐一起往下招呼。

卜羅德站在最前面，胸口中彈，當場斃命。

這是近代以來中國軍隊在戰(zhàn)場上擊斃的最高級別外國軍官——法國駐華艦隊的一把手，少將軍銜，死在江南農民軍的陣地前。同年，法國艦隊司令耿尼在寧波被擊斃，直接導致英國艦隊司令丟樂德克因"慘敗"被撤職。

然后是慈溪。洋槍隊那個創(chuàng)始人華爾，自以為緩過來了，帶兵進攻。胸部中彈，次日死亡。

然后是紹興。常捷軍第一任統(tǒng)領勒伯勒東，打仗時炮膛炸裂，傷重而死。第二任統(tǒng)領達爾第福，接手不到兩個月，被太平軍當場擊斃。緊接著，英國參將定齡，也被打死了。

三個月，三任統(tǒng)領，連環(huán)陣亡。

加上被活捉的常勝軍副統(tǒng)領法爾思德，這份名單越列越長。等到這場戰(zhàn)爭結束，常勝軍的外籍軍官里，陣亡的就有四十八個，全都是外國人，三千五百名士兵戰(zhàn)死超過一千。

這就是那塊碑上的名字從哪里來的。

很多人問，太平軍哪來的洋槍？

這個問題的答案，荒誕得讓人哭笑不得。

1862年，上海某洋行有過一筆走私記錄：一個月內向太平軍交付步槍三千多支、火炮近八百門、彈藥數(shù)萬磅。那邊英法聯(lián)軍正幫著清軍打太平軍，這邊洋行老板把武器賣給太平軍，一支槍的價格翻了五倍，暴利。

洋人打洋人，買單的是洋槍。歷史偶爾會寫出讓人不知道該笑還是該罵的段落。

有了槍，還得會用。太平軍的打法，跟清軍完全不一樣。清軍習慣遠距離對射，洋人一沖鋒就跑，而太平軍的路子是把人往近了引，用地形設伏，近戰(zhàn)肉搏，讓洋槍的射程優(yōu)勢沒法發(fā)揮。

南橋那道三層深溝，不是臨時起意，是提前構筑的。法軍踩著竹簽絆倒了一片，太平軍再從高處往下招呼——這不是運氣，是戰(zhàn)術設計。

李秀成打贏青浦之后說過一句話："那時洋鬼并不敢與我見仗，戰(zhàn)則即敗。"曾國藩給朝廷寫奏折時也不得不承認，洋人怕太平軍，程度不比清軍輕。

被打怕了，列強就換了玩法。他們意識到自己直接上太費勁，開始改走"以華制華"的路子——扶植雇傭軍，讓中國人打中國人，自己躲后面。常勝軍的解散，在某種意義上，就是被太平軍逼出來的結果。

當然，這段歷史還有另一面必須說清楚。太平天國戰(zhàn)爭期間，江南的破壞是真實的、巨大的。蘇州、杭州、湖州，一座座城市的人口打了對折甚至跌去七八成，這個代價不該被輕描淡寫地繞過去。

但問題是，這兩件事可以同時為真。

一個政權可以同時犯下極大的錯，也可以同時打出不應被抹去的戰(zhàn)績。我們罵太平天國，有充分的理由；但如果因為罵，就順手把這段歷史里他們唯一打得漂亮的一面也一起掃進垃圾堆，那不是公正的歷史評價，那是情緒化的審判。

那塊碑，是李鴻章給死去的洋人立的，但它記錄的，是另一群人的戰(zhàn)績。

這件事值得被認真對待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