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時代》

作者：張志浩

版本：博集天卷｜湖南文藝出版社

2026年1月

在《紅樓夢》的讀者中，對于文學人物林黛玉的喜惡一直涇渭分明。很早以前，我一直認為這是觀念之爭，又或者僅僅就是一個“蘿卜白菜各有所愛”的審美問題。比如有些讀者覺得，我就喜歡有仙氣、有才華的人物，甚至到了“我就喜歡會作的女孩子”這樣的表達；反之，很多讀者也會認為林黛玉太不食人間煙火啦，藝術家，看看就得了，離人家遠一點，人家是文藝女青年，是女神，我們普通人是沒辦法跟人家做朋友的，云云。

但伴隨著林黛玉的形象在流行文化中的傳播，我突然發(fā)現(xiàn)，這其實是一個認識問題。

有些人在談論林黛玉的時候，并沒有讀過《紅樓夢》原著，“林黛玉”只是他們口中的一個形容詞、一個標簽。而把林黛玉這個中國文學史上幾乎是最復雜、最豐富、最有趣的人物變成標簽的過程，頗值得我們玩味。其中當然有當下短、平、快的流行文化的“功勞”；也有很難察覺到的，我們自身的性格、教育、文化等背景原因。

從周瑞家的送宮花，看林黛玉的“生氣”

周瑞家的送宮花，這是《紅樓夢》中的一個名場面，也是很多人詬病林黛玉情緒不穩(wěn)定、不懂事、脾氣大、愛耍小性子的重要證據(jù)。

薛姨媽在送花的時候是明確交代過的，如果《紅樓夢》原著看得仔細就知道，薛姨媽希望的送花順序是，先給姑娘們送，再給媳婦送。這里有一個中國傳統(tǒng)民俗的常識。在古代，姑娘是“嬌客”，就是說未出嫁的女孩們也要在家中享受更“客氣”的待遇，而兒媳婦，則是自己家的人，送禮物一定是要先人后己的。換句話說，王熙鳳雖然是最后接受禮物的，但會得到最多的宮花，最后挑的人拿到最多，倒也很公平。

……薛姨媽道：“這是宮里頭的新鮮樣法，拿紗堆的花兒十二支。昨兒我想起來，白放著可惜了兒的，何不給他們姊妹們戴去。昨兒要送去，偏又忘了。你今兒來的巧，就帶了去罷。你家的三位姑娘，每人一對，剩下的六枝，送林姑娘兩枝，那四枝給了鳳哥罷?！蓖醴蛉说溃骸傲糁o寶丫頭戴罷，又想著他們作什么?！毖σ虌尩溃骸耙棠锊恢溃瑢氀绢^古怪著呢，他從來不愛這些花兒粉兒的。”

那么周瑞家的在送的時候，就是先讓拿少的人先挑，要先給賈家的姑娘們包括林黛玉，其中林黛玉又更為特殊，她不僅是客人，更是賈母最疼愛的外孫女！王夫人、薛姨媽們，還是很懂規(guī)矩的。不要小看這些大家的貴婦人，這些人每天在家里面對的都是一個“內(nèi)圍的江山”。

至于太太的陪房周瑞家的，她雖然不是貴族貴婦人，但她已經(jīng)跟著這個貴族家庭生活了這么長時間，對于貴族禮儀的精通，絲毫不遜于貴族夫人、太太們半分。所以，周瑞家的絕對算是一個有體面的人了，她應該也知道，剛來不久的林黛玉雖然作為一個客人，但卻是原來此地姑奶奶的女兒，賈母的掌上明珠，她完全知道該怎么送。

但她沒有這么做，她把最后兩枝留給了林黛玉。

注意，這甚至不是用一個疏忽就可以搪塞過去的。古人在辦涉及禮節(jié)的事時，在“省事”與“不出錯”之間，永遠會選擇后者。這也不是什么“好心辦壞事”，她就是壞心。

有“陰謀”一些的解讀是，周瑞家的不是“完全民事行為能力人”，她是王夫人的應聲蟲。對于這種理解，我們不能把它忖度成這是王夫人的指使或是其他什么心思，我們沒有這樣的證據(jù)，不能“黑”這位舅媽，而且薛姨媽的指令也是正確的。

但最起碼，周瑞家的送法本身就是有問題的，當時的清朝讀者在此也是可以明顯感受到的。曹雪芹寫得出，讀者感受得到，那聰慧敏感的林黛玉當然也不會糊涂。

那么林黛玉是怎么做的呢？她表達出來了，很明確地表達出來了：

……黛玉只就寶玉手中看了一看，便問道：“還是單送我一人的？還是別的姑娘們都有呢？”周瑞家的道：“各位都有了，這兩枝是姑娘的了?！摈煊窭湫Φ溃骸拔揖椭?，別人不挑剩下的也不給我?！?/blockquote>

說得很明確了：你讓別人挑完了再讓我挑，這個事是不對的。

我認為，林黛玉如此表達不叫耍小性子，這種是必須生氣的，這個生氣生得沒有問題。要反擊就要讓對方感受得到，不要自己生悶氣。而周瑞家的也確實感受到了：

……周瑞家的聽了，一聲兒不言語。

87版《紅樓夢》劇照。

而這個生氣的度，林黛玉拿捏得很好。首先這個烈度不大，原著中對林黛玉肢體動作的描寫很克制；其次，這句“別人不挑剩下的也不給我”，不知熟悉林黛玉話語習慣的讀者有沒有發(fā)現(xiàn)，她在明確表達對周瑞家的送宮花順序失禮的同時，卻還帶著一絲撒嬌、俏皮。

這很難得，在敲打了當事人的同時還能不破壞氣氛，所以書中聽懂了的周瑞家的便不敢言語一聲了，而寶玉就沒有太發(fā)覺，甚至還問候了薛姨媽和寶姐姐。敲打仆人，但讓這位“有體面”的仆人不在公子小爺和丫頭面前不至于下不來臺，如此有禮、有節(jié)的表達被說成是耍小性子，真是太小看林妹妹了，更是太辜負曹雪芹的精密構思、神來之筆了。

其實在《紅樓夢》中，林黛玉不但不是個隨便耍小性子的人，反而她忍了很多的事情，如小說當中更是星羅棋布般分布著很多次她怕麻煩賈府的人、怕仆人們厭棄她、怕給鳳姐和王夫人添麻煩等事例。而且她和襲人、晴雯，甚至小丫頭佳蕙等很多仆人的關系都很融洽，并沒有拿著姑娘的范兒，去難為誰。

因為我們是全知視角，作為讀者，是可以看到任何人的角度，但如果想象下，換位思考，你看不到林黛玉同賈寶玉的這個視角，你其實很難看到林黛玉發(fā)脾氣的，你甚至可能還會覺得她是一個特別恢弘豁達的人，她不是一個特別能讓我們感知到她情緒的一個人。

而我們?nèi)绻笏急粍e人欺負到她臉上了，她還不能生氣，那也請各位仔細想一下，這么想的人，是在追求一種什么樣的認知？自私而已。

如今我們經(jīng)常說“情緒穩(wěn)定”，當然，情緒穩(wěn)定很重要，我不反對一個人能控制自己的情緒是一種成長、成熟的表現(xiàn)，我們確實不能為情緒所控制。但如果我們走向了另一種極端，要一個跟自己有親密關系的人一定要時時刻刻不能發(fā)脾氣，那就要反思一下了——你是希望ta情緒穩(wěn)定呢？還是只是單純希望ta沒有壞情緒呢？這完全是兩回事。

那么我們不妨再追問一個問題，如果你的親密關系對象，雖然遇到生氣的事，從來不跟你激烈表達，但你遇到很高興的事跟對方分享時，對方也只是淡淡地“哼”一聲呢？哦，我既希望你跟我一起笑、一起瘋，但我又希望我做錯了事、生氣的時候你不要發(fā)作、冷靜面對，這是最可怕的，這不就是雙標嗎？這是在把對方當工具。

現(xiàn)在我們再想想，林黛玉此時的發(fā)作有問題嗎？一點問題都沒有，這不是耍小性子，這是正常的情緒表達。

87版《紅樓夢》劇照。

從與史湘云關于戲子長相的沖突，看林黛玉的“生氣”

還有一個情節(jié)，有一次史湘云來的時候，和林黛玉有一次小沖突，因為一個戲班小戲子的長相，大家開玩笑鬧，林黛玉惱了。很多人說林黛玉又開始了，這不還是耍小性子嗎？

……鳳姐笑道：“這個孩子扮上活像一個人，你們再看不出來?！睂氣O心里也知道，便只一笑不肯說。寶玉也猜著了，亦不敢說。史湘云接著笑道：“倒像林妹妹的模樣兒?！睂氂衤犃?，忙把湘云瞅了一眼，使個眼色。眾人卻都聽了這話，留神細看，都笑起來了，說果然不錯。一時散了。

我們分析一下這件事，林黛玉是在跟誰鬧呢？是誰加入進來之后，使得這個矛盾升級了呢？仔細想一想，是賈寶玉。

林黛玉跟史湘云的關系怎么樣？史湘云跟林黛玉開玩笑的時候，比如說烤肉的那一次，林黛玉生氣了嗎？沒有，事后兩人也是很自然就和好了。史湘云和林黛玉的關系，在《紅樓夢》當中，不但很要好，而且也很難得，這是兩個非常真性情的人在交流。

主要是賈寶玉自以為是地加入，太惹人生氣了。

……湘云道：“明兒一早就走。在這里作什么？看人家的鼻子眼睛，什么意思！”寶玉聽了這話，忙趕近前拉他說道：“好妹妹，你錯怪了我。林妹妹是個多心的人。別人分明知道，不肯說出來，也皆因怕他惱。誰知你不防頭就說了出來，他豈不惱你。我是怕你得罪了他所以才使眼色。你這會子惱我，不但辜負了我，而且反倒委曲了我。若是別人， 那怕他得罪了十個人，與我何干呢。”……

寶玉沒趣，只得又來尋黛玉……

黛玉又道：“這一節(jié)還恕得。再者，你為什么又和云兒使眼色？這安的是什么心？莫不是他和我頑，他就自輕自賤了？他原是公侯的小姐，我原是貧民的丫頭，他和我頑，設若我回了口，豈不他自惹人輕賤呢。是這主意不是？這卻也是你的好心，只是那一個偏又不領你這好情，一般也惱了。你又拿我作情，倒說我小性兒，行動肯惱。你又怕他得罪了我，我惱他。我惱他，與你何干？他得罪了我，又與你何干？”

大家想一想，閨蜜、小姐妹之間的一句拌嘴，不管是真惱了還是假生氣，它就是會在一個烈度的范圍之內(nèi)，是可控的、可預期的。而這個時候，其中一個女孩的男朋友站出來說：“哎呀，她就是小性子，你不要和她一樣?！彼鰜韯窈?，這個時候，那個火可“噌”就上來了！我相信很多人對此深有體會。而其中的潛臺詞就是：我和我閨蜜之間，不管鬧什么，用得著你來勸？你在小看我嗎？你覺得我是一個作精，你覺得我肯定會發(fā)作，你這是對我的不尊重和輕視。

在此，男同胞們請注意，很多時候，咱們千萬別覺得自己有多重要。如果你此時仍舊覺得賈寶玉就是好心辦壞事而已，他想在史湘云和林黛玉之間做個調(diào)和，他很無辜，他只不過是不希望史湘云得罪林黛玉，只怕這《紅樓夢》，你還得多讀讀。

各位寶玉們，在改變固有思維前，先大大方方認個錯吧，這還真就是小看、低估了林黛玉。

我們可以換個思維，站在林妹妹的角度想想：姐妹之間打鬧，發(fā)發(fā)小脾氣，哪怕不是跟一向要好的史大妹妹，就是跟一個普通的女性朋友之間生氣，那也是姑娘們的問題！而你在干嗎呢？你對我是怎么評價的？哦，原來你是這么看我的，你覺得我就應該生氣?？晌移綍r生氣是跟誰生氣？那是跟你生氣啊！我跟你生氣是我們之間的情感問題，我們之間的情緒表達跟別人是一回事嗎？你不但小看了我，你還小看了我們之間的感情，甚至我們之間都沒有達成一種默契，你不知道我跟你生氣，那只是我們之間的情感問題，和史湘云毫無相干。我氣的是你，氣的是你對我的不理解。

朋友們，親密關系中如果連這種“生氣”都沒有的話，那談戀愛“談”得是什么呢？談吃飯，談玩兒，談開心，談“顛倒衣裳”嗎？

林黛玉才是一個情緒穩(wěn)定的人

林黛玉所有的脾氣、小性子，其實最多也都是投射給了賈寶玉，而且在某種程度上，這也是賈寶玉的福氣，他也不排斥，這就是愛情之中兩個人的事，外人是沒有什么資格多說的。

林黛玉是一個內(nèi)心世界極其豐富的人，她寫《五美吟》，她對西施和東施的人生思考、對昭君命運的探討、對綠珠和紅拂女的選擇與理解都與世俗評價截然不同，觀點非常獨特。而內(nèi)心豐富的人在關注自己的同時，表達情感也是建立在平等的關系、地位基礎之上，不會把自己的情緒交由別人控制。

我們知道林黛玉擁有藝術化的人格，“她”本身也是一個藝術家的創(chuàng)造，在生活當中，我們往往遇不到這樣的人，不過雖不能至，心向往之，我們不能反向去追求一種降智，追求一種“傻傻”的開心，追求各大節(jié)日里的紅包，就追求這個嗎？如果大家追求的都是那種降智的東西，那也不怨韓裔德國哲學家韓炳哲吐槽了，“如今的愛情是且僅是溫暖、親密和舒適刺激的代名詞，昭示了神圣的情欲的毀滅”。

而林黛玉的情緒穩(wěn)定，也就很好理解了。如果一個人的精神世界足夠豐富、足夠充盈，那他的情緒其實就不會不穩(wěn)定，他能夠消化、理解很多自己與別人的種種；反之，如果一個人的精神世界極其單一，那么他就是情緒再穩(wěn)定，充其量也就是個趙姨娘。

林黛玉是誰？林黛玉是整部《紅樓夢》的女主角，她不僅僅是賈寶玉的一個對象。她既是一個獨立塑造的人物，又跟整個賈家的敗落、那些風花雪月、最后的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凈是聯(lián)系在一起的。曹雪芹給林黛玉身上寄托了很多的精神主旨，她的情緒表達絕不僅僅是使小性子那么簡單。

而對于情緒穩(wěn)定來說，林黛玉的情緒，她不但可以自己控制，而且她還十分明白她的情緒應該向賈寶玉投射。對此，有人會有不同意見，這不是自虐嗎？誰喜歡女朋友向自己發(fā)脾氣呢？上世紀90年代有部家喻戶曉的電視劇叫《過把癮》，劇中的小夫妻就經(jīng)常吵架，對此，該劇的編劇王朔用極其生活化的、逼真的吵架語言告訴了我們，愛人之間，最應該避免的不是吵架，而是走向陌生。

吵架、真正的沖突，這是親密關系當中必須要有的，難道親密關系就只有享受嗎？只能享受人際關系中的和諧才叫親密關系嗎？那是把別人物化。如果說你覺得對方不能有情緒，對方?jīng)]有讓你感到壓力和窘迫的權利，只能是你的快樂的一個從屬品，那么你不但不尊重對方，也不尊重自己。這不是真正的親密關系，這是把別人當工具。而把別人當工具，到最后，你自己也就是工具了。

雖然林黛玉所有的情緒都投射到了賈寶玉的身上，但她也會十分照顧賈寶玉的情緒。雖然我們沒看到她勸賈寶玉讀書寫字，但黛玉在看到寶哥哥寫字時，就夸他字寫得好，場面很溫馨。

認為林黛玉情緒不穩(wěn)定、愛耍小性子、愛作的朋友，大概率可能也不會真正喜歡《紅樓夢》，他或許只是想表達他不喜歡“無法控制情緒”的人，這個觀點當然是值得贊同的，只是林黛玉，她不是那樣的人。

87版《紅樓夢》劇照。

對于女性角色的刻板印象

那么，林黛玉壞脾氣的刻板印象是怎么來的呢？

很多時候我們在談論林黛玉的時候，似乎已經(jīng)忘記了“林黛玉”是一個角色的名字，而“林妹妹”好像是一個形容詞，并頻繁出現(xiàn)在如下場合——矯揉造作，不諳世事，傷春悲秋，芝麻大的事就要鬧脾氣、耍小性兒……

我們前面討論過林黛玉并不是一個“作”的人，這里再聊她“不作”的又一個重要原因：她是一個見過世面的女孩子。尤其是在《紅樓夢》的前面幾回中，賈寶玉跟林黛玉比起來，那是一個真正的小男孩兒。林黛玉對于這個世界的理解、對于紅塵百態(tài)的感觀，是遠超過賈寶玉的，甚至基本上是和薛寶釵這樣的人物齊平的，但很多讀者會容易忽略這一點。為什么呢？

首先是很多人有一個固定的認知：在有關愛情——不光是愛情主題，而是有關泛愛情——的文藝作品當中，女性好像往往要扮演一種被保護的角色。

在很多二三流的作品中，不管是影視還是小說，似乎已經(jīng)有了一種要討好女性觀眾的想法，或者說他們覺得他們已經(jīng)討好了，那就是經(jīng)常會塑造一些雷厲風行的女性角色，不論是伶牙俐齒的偶像型女主人公，還是能力很強的女強人。但是我們還是很少看到——不是沒有，是很少——在一部文藝作品中，在一段愛情關系、親密關系里，女性對于社會理解的老道程度是遠超于男性的。這位男士可以很弱，但他對于這個世界的理解，似乎總是高于女性一籌。

舉一個較極端的例子——郭靖、黃蓉。黃蓉很厲害、很聰明，伶牙俐齒，學武功也比郭靖快。但是郭靖從小見過的“世面”還是比桃花島要大，大漠遠遠大于桃花島，這是人物的“出廠設置”。而且郭靖從小的經(jīng)歷也很波折，遇到了各種各樣的人，上到成吉思汗、哲別，下到“江南七怪”，這般閱人，黃蓉好像也沒有辦法跟他比。而且相比黃蓉的聰明，郭靖是大智若愚的，他懂得一些非常簡單的，但是滄桑如韻的道理，比如“做人要講信用”，這種話一定是要由郭靖之口說出的。簡單來說，就是要有一個底線——男性什么都可以輸，但在看世界、理解世界這里，男性不能輸。

其次就是，在《紅樓夢》中，林黛玉的一些名場面太過于深入人心了，比如葬花、寫詩，這就讓很多人覺得她只會在封閉空間里專注于自己的小世界，在閨房當中做一些小兒女之態(tài)。

林黛玉很早就已經(jīng)看過世界

大家不要忘記，在很小的時候，林黛玉就已經(jīng)往返于揚州和京城之間了。那時候揚州和京城的距離不是一個空間距離，而是一個時間距離，在古代，這是要走數(shù)月路程的，不管是走水路還是走陸路，這就是在看世界。何況林黛玉二次進京的時候，她已經(jīng)不小了，已經(jīng)足夠大到能領受賈雨村的教導了，從揚州到京城的漫漫路程，數(shù)月之間看沿河百態(tài)，民生疾苦，販夫走卒，士農(nóng)工商，這些眼界，都是賈寶玉在京城不管見多少個北靜王都達不到的。

除此之外，在林黛玉重要的成長時期，她的老師也給她帶來過重要的影響。

我們都知道賈雨村是林黛玉的啟蒙老師。經(jīng)常有朋友會問，賈雨村那么鉆營，似乎是一個反派、一個壞人，怎么他教出來的學生林黛玉就還挺好的呢？《紅樓夢》當中的每一個人都是極其復雜的，賈雨村也不例外。賈雨村身上也是有正邪兩氣的，他絕不是一個死讀書的人，他對于歷史的理解、對于社會主流價值觀的理解，高于世俗人好多檔次，這是天天在家中讀書的賈政比不了的。

賈雨村當然有他鉆營、勢利的那一面，但是大家想一下，他再鉆營，也沒有必要在一個小女學生林黛玉面前展現(xiàn)他鉆營的那一面吧？而且在為人師的過程中，即便是教一個啟蒙程度的簡單知識，也會在不知不覺中帶上自己對該知識、該文章的一些主觀理解，所以我們可以想象一下，賈雨村在給冷子興點評歷史人物的過程當中，有過那樣一番不同于世俗之見的宏論，那他可能就會對林黛玉也產(chǎn)生過一些類似的影響。

所以我們可以看到，林黛玉經(jīng)常也喜歡做人物品評，而且都有獨特的思維模式。比如《五美吟》和三首“菊花詩”等。而這些場景不是曹雪芹隨便寫的，陟罰臧否、點評人物，在中國的傳統(tǒng)文化當中，代表著一種名士風度，這個文化母體的源流直接來自東漢和魏晉。理解歷史人物，把歷史人物當人看，這是賈雨村給林黛玉上的重要一課，而不拘泥于“符號”，在書中就呈現(xiàn)為了正邪兩氣，你別管這個人在歷史上的評價是什么，你要有你的看法。光憑這一點，賈寶玉就差林黛玉太遠了。

本文摘自《紅樓時代》一書，為本書第一章，經(jīng)出版社授權刊發(fā)。

原文作者/張志浩

摘編/張進

編輯/張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