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么做一個小小的子宮息肉切除手術這么難？”

電影《我，許可》喊出了這一聲。

許可，女，25歲，小學教師，自愿單身者。非經(jīng)期出血到醫(yī)院查出子宮息肉，因沒有過性生活，怕破壞所謂“處女膜”（就是陰道瓣）做手術被要求家長簽字。

由此引發(fā)“我的身體到底為了什么而存在”的思考。

整部電影觀感復雜，一方面塞滿了議題，稍微令人疲憊，另一方面，也為它涉及議題的大膽鋒利而充滿感激。

今天就借著電影討論點有意義的話題——我們的身體自主權。

青春期女孩從什么時候感受到自己的發(fā)育？從路上開始有人盯著你的時候開始。

那種注視不會讓我們感到舒服、自信，于是我們開始低頭走路，佝僂身體，將衛(wèi)生巾藏在書包夾層，趁沒人時匆匆換好并埋好“罪證”。

到了片中黃薇這一代，受網(wǎng)絡影響，更添了身材焦慮、容貌焦慮，想吃藥減肥卻誤食了墮胎藥……相關科普教育沒增加多少，消費陷阱倒是逃無可逃。

年輕的小學班主任許可，剛上班沒多久，就成功擁有了女人情緒三件套——乳腺結節(jié)、甲狀腺結節(jié)、子宮肌瘤，更是在校運動會上出血染紅了褲子，被學生們哄笑：

“許老師屁股流血了……”

媽媽胡春蓉誤把許可的成人用品，當“小玩具”給店里的小孩子玩，結果引來顧客投訴。

荒誕中透露出一個事實，她們可能一輩子沒見過這玩意，一輩子沒好好取悅過自己。

這身體明明長在自己身上，卻感覺不太到對它的支配權，黃薇、許可、媽媽她們分別是：

被觀看的身體、被羞恥化的身體、服務他人的身體。

如果我們做過婦科檢查，就更能體會到這一點。電影通過許可做婦科檢查，切除子宮息肉的經(jīng)歷，將鋒利的尖刀刺向被埋藏很久，被視為禁忌，卻如此荒唐的陳規(guī)陋習。

說來諷刺，醫(yī)生是最懂生理常識的，知道那就是陰道瓣，根本沒有處女膜一說，然而醫(yī)生怕的是封建的家屬投訴。

片中，那個被投訴怕了的窩囊婦科醫(yī)生（白客 飾），說什么也不敢給許可做手術，必須要家屬簽字。

果不其然，媽媽胡春蓉知道后扭頭就走，還借題發(fā)揮：

“都是你‘玩具’用多了才這樣”

“要不你先結個婚吧”

此處必須辟個謠，子宮息肉是一種常見的婦科疾病，現(xiàn)代職場女性多發(fā)，主要跟熬夜、壓力大、內(nèi)分泌紊亂有關，跟有無性生活、性生活頻不頻繁無關。

私立醫(yī)院不需要簽字（有的醫(yī)院做完手術還負責“修復處女膜”），但費用2萬，得花掉許可小半年工資。

荒不荒謬，一個從來不存在的東西，竟成了許可切除子宮有害贅生物的最大攔路虎。

一個清醒的現(xiàn)代女性該如何對抗這種荒謬？全片最震撼的一幕莫過于許可洗澡時坐在馬桶上，把手指伸進下面……之后露出釋然又嘲諷的一笑。

不得不說，這是國產(chǎn)銀幕非常大膽、反叛的一刻，她無法對抗系統(tǒng)性偏見，但可以用另一種方式掌控自己身體，雖然這“掌控”充滿無奈、嘲諷、挑釁。

說來諷刺的還有，明明婦科檢查很常見，很多女孩子卻從未被告知過程中會發(fā)生什么，于是常常在猝不及防中迎來醫(yī)生的粗暴、不耐煩、冷言冷語，也在未知的恐懼中加重緊張心理，更不利于檢查，一整個惡性循環(huán)。

你放松點

這樣我沒法弄了

有那么疼嗎

這都忍不了

將來生孩子怎么辦

整個過程慌張、害怕，又不敢表現(xiàn)出來，怕被認為矯情、小家子氣、沒見過世面。

有時遇上帶學生的醫(yī)生，你的隱私會被當“景點”參觀，你的病狀會被當教學現(xiàn)場。

并非不想為醫(yī)學事業(yè)做貢獻，可就算捐獻遺體也要經(jīng)過本人同意，做檢查被圍觀難道不需要事先征求病人意見？

所有人都告訴我們“醫(yī)生眼里你就是一塊肉”，醫(yī)生看多了早就麻木了，你羞恥、不好意思、表達拒絕反而是你小題大做。

如果這樣的解釋有用，為什么那么多人還會將此視為陰影，將鴨嘴鉗稱為刑具，許可甚至愿意為了溫過的鴨嘴鉗多付費？

我相信做婦科檢查留下陰影，更多出于過程中的偏見、忽視和不被尊重。

有被教育“不自愛”的；

沒有性生活，就不給內(nèi)塞的藥，即便患者本人不在乎；

也有姐妹被好心的女醫(yī)生提醒，鴨嘴鉗是有大中小號的，但不說要小號，就統(tǒng)一給大號。

還有像片中許可經(jīng)歷的醫(yī)生的冷言冷語，“這么怕疼，以后生孩子怎么辦？”“孩子都生過了，有這么疼嗎？”

誠然，治病做婦科檢查是必然要忍受疼痛的，把病治好是第一位的，其余都是其次。

道理是這個道理，但我們可以忍受疼痛，不代表我們生來就該忍受疼痛，甚至那些不必要的疼痛。

就像唐香玉脫口秀里說的“家人從小給她預設了一個婆家來管教她”，我們從小就被預設了將來要生孩子，那么在此之前遇到的所有疼痛都是為將來生孩子的十級疼痛做準備、做訓練。

既然如此，這些疼痛就是你該忍受的，多讓你疼點是為你好，這樣你疼起來，別人就沒有心理負擔了。

像上面那位姐妹說的“這就是寫實片，什么女性主義，這就是現(xiàn)實主義”，或者說女性主義本就是現(xiàn)實主義。

電影的婦科檢查部分只是把現(xiàn)實呈現(xiàn)出來了，并得到了戲外很多觀眾的共鳴，如果能像嘻哈吐槽空姐穿絲襪那樣最終得到改善，那電影將是功德一件。

現(xiàn)實中有偏見、態(tài)度不好的醫(yī)生，也有溫和、尊重患者的醫(yī)生，片中許可遇到了一位溫柔的主任醫(yī)師。

做檢查時，她說：“許可啊，疼的時候可以不用笑”。

許可做成熟大人做久了，很擅長在痛苦的時候笑出聲，但女醫(yī)生告訴她，你的疼，你的不適，都是可以表達的。

身為清醒的第一代，許可太累了，除了自身與陳規(guī)陋習對抗，在片中還肩負解放上一代教育下一代的任務。

給學生們科普生理知識，帶黃薇去攀巖，讓她領略身體的能量，此外，還有一個重中之重——把自己的媽重新養(yǎng)一遍。

母女關系，一直都是導演楊荔鈉的重要議題，但這次有點不一樣，這次更像寫給媽媽的情書，將現(xiàn)實中極難發(fā)生的，幻想中希望媽媽做的搬上了銀幕。

比如，保守的媽媽，在許可的鼓勵下，最終做起了成人用品推廣人，許可幫媽媽開房，讓她去體驗，畢竟有經(jīng)驗才能更好地安利。

看見陽臺媽媽穿了多年又舊又破的內(nèi)衣，給媽媽買了一件嶄新又舒適好看的內(nèi)衣。

由此誕生了本片第二幕珍貴畫面，穿上新內(nèi)衣的胡春蓉，對著鏡子觀察自己的身體，從拘謹?shù)椒潘?，從羞澀到笑著流淚。

中老年女性對鏡直視自己的身體，在外國電影《祝你好運，里奧格蘭德》《愛的暫停鍵》等都有呈現(xiàn)過，但在國產(chǎn)銀幕上是極少見的。

從前，就算凝視，鏡頭也只凝視年輕性感的身體，中老年女性的欲望與自我常常被遮蔽，被視為可恥。

所以，別小看這一幕，這一幕意味著她看見了自己，她可以欣賞自己。

影片還以零星幾筆觸及到了來到大城市打工的家政女工們。

她們在地板上自由地滾來滾去，互相撞來撞去感受身體的釋放，她們喊出自己的名字，有的叫招娣，有的叫迎娣，有的叫健女……

每一個女工，每一個名字背后，都有一段“胡春蓉”一樣的故事。

這封寫給媽媽的情書是，希望媽媽們能看見自己，感受自己，體會到生命的自由。

影片最后，過完暑假的許可回到了學校，門衛(wèi)大爺八卦她手術情況。

許可說“我切除了子宮息肉”。

大爺沒聽懂，聽成了“切除了子宮”，疑惑地跟另一個大爺討論“沒有子宮還叫女人嘛”。

許可沒有聽見，也沒有回頭。

這一幕既好笑又心酸，心酸的是，全片許可掙扎了那么久，怎么又退回原點。

但聽到大爺?shù)牟唤?，又很坦然?/p>

坦然的是，我們終于可以正視那些隨處可見的偏見，把它當笑話講出來，終于可以正視那些令人尷尬的詞匯“月經(jīng)”“玩具”“陰道瓣”，坦坦蕩蕩地在銀幕上當作日常詞匯說出來。

而當你沒有負擔、微笑著面對它時，它就真只是個笑話。

希望這一次，我們都能輕盈地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