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7月的一個悶熱黃昏，南京西站的站臺上，久未公開露面的許世友拄著拐杖，抬頭望著北去的列車。他對身邊的秘書說：“這趟車到濟(jì)南要停二十分鐘，時間夠我磕個頭?！币痪湓捖爜磔p描淡寫，卻把隨行人員嚇了一跳：老總的身體已不比當(dāng)年，說是要去山東開會，其實心里惦念著三十七年前倒在濟(jì)南城下的九縱弟兄。

列車臨發(fā)前，許世友撥通了濟(jì)南軍區(qū)政委遲浩田的辦公電話，沒有寒暄，只一句：“老遲，我想給九縱烈士上束花，你替我把地方先找到。”遲浩田當(dāng)即答“保證完成任務(wù)”。聽筒里“咔噠”一聲，電話掛斷，老將軍已扶著車窗坐下。

遲浩田心里沒底。英雄山烈士陵園名冊他翻過無數(shù)遍，九縱陣亡官兵的名字卻始終缺席。兩個小時后，他把問題向軍區(qū)常委通報，“九縱到底葬在哪兒”成了當(dāng)天會議室里最緊迫的事。

與此同時，車廂里靜得出奇。隨行軍醫(yī)遞來降壓藥，許世友卻盯著窗外麥浪，半晌才低聲自語：“當(dāng)年攻東門，炸塌垛口那一瞬，老李他們?nèi)裣氯チ?。”這一句，像是跟自己說，也像是跟車輪說。

時間撥回1948年9月16日凌晨。膠東秋風(fēng)帶著腥甜的土腥氣，九縱官兵在雨后松軟的壕溝里攥緊刺刀。參謀長跑來報告：“聶司令說，助攻太慢，他要改成主攻。”許世友哼了一聲：“兩把刀子扎進(jìn)去，一起掏心?！绷钚邢逻_(dá)，25師、27師從東墻外撲進(jìn)機槍火網(wǎng)，八天八夜，拼掉千余條命，換來滿城紅旗。

戰(zhàn)后埋葬分三處：大部進(jìn)入英雄山，小部就地安厝于歷城縣山區(qū)。那年頭木牌一插便算完成任務(wù)，誰也想不到幾十年后位置已模糊不清。

1985年，遲浩田連夜調(diào)資料，一頁頁翻，仍然空白。他索性拍板：“派工作組，三天找不到就挖地三尺也得給我查出來?！倍哕妳⒅\處的年輕干部王立新回憶：“老政委那天拍桌子，茶水都濺出來，誰都不敢吭聲?！?/p>

尋墓小組下鄉(xiāng)路上嘗盡苦頭，炙日下推著吉普陷進(jìn)沙土地，眾人抬了三回才脫困?？删€索依舊撲朔迷離。到第三天黃昏，孫村鎮(zhèn)一位老支前民兵站出來，“我記得山梁上有一排墳頭，都是穿灰軍裝的?！?/p>

夜色里摸上荒坡，雜草幾乎齊胸，月光照見七十余處殘破墳塋。木牌早爛光，只剩幾塊銹釘。小組成員一把手撕下一片筆記本紙，寫下“九縱”兩字插在土坯上。王立新說：“先把兄弟認(rèn)下，總比空著強?！?/p>

鑒定身份費了大功夫。烈士名單與戰(zhàn)斗編制反復(fù)比對，最終確認(rèn)其中四十六名為九縱官兵。山東省民政廳批準(zhǔn)遷葬，八月中旬，棺槨抬出荒山。道路狹窄，官兵索性肩扛到公路口，烈日下汗水落在棺蓋，沒人吭聲。

濟(jì)南英雄山新辟一隅，碑石正中四個漆黑大字：九縱忠魂。遷葬那天，遲浩田命軍樂隊待命，卻想起許世友討厭排場，揮手說：“不用奏曲?！鄙诼暣嫣柦牵珗鲮o得能聽見樹葉摩擦。

九月初，許世友病情惡化，被接回南京總院。他聽完匯報，點點頭，只問一句：“兄弟們有名有姓寫上了嗎？”得到肯定回答后，他再沒提起此事。

半個月后，青島會議落幕。與會老兵順道到英雄山，鞠了一躬。老濟(jì)南人站在碑前議論：“那位愛動拳腳的上將，臨終前還惦記這些人?！憋L(fēng)很大，涂金的碑文在暮色里閃著光，像當(dāng)年城頭飄起的那面血紅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