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恩來先是一怔，隨即放聲大笑：“原來如此，我還擔心你受了委屈呢！”這一幕，被周圍幾位老作家看在眼里，似懂非懂地笑了。場面一松，大家落座，春節(jié)團拜會的氣氛和煦而熱烈。

要弄懂這段誤會，得把時間撥回到1945年8月。重慶談判期間，毛澤東在紅巖村單獨約見《新民報》主筆張恨水。那天午后細雨，周恩來把張恨水領進窄窄的小院，輕聲說：“主席等你許久了?！蔽堇餆艄饣椟S，毛澤東放下手中的鋼筆，迎了上來，直呼其名：“恨水兄，別來無恙?！眱扇嗽揪鸵蛭膶W結緣——早在1926年，毛澤東曾冒著秋風拜訪未英胡同的張宅，一番高談詩詞，留下深印。此番再聚，話題自然順滑：從《啼笑因緣》的市井情味聊到《春明外史》的筆法，又拐到李煜名句中“人生長恨水長東”的署名趣事。毛澤東笑問：“如今謠傳你‘恨水不成冰’是為情所困，可屬實？”張恨水抖抖胡須：“純屬街談巷議?！?/p>

一個細節(jié)常被忽略。那天下午，毛澤東突然起身，從衣柜里拿出兩匹土產呢絨，“延安土法紡的，料子粗，卻暖。拿去做身衣服吧?！边€附上一袋小米、一包紅棗，“替我向嫂夫人問好?！睆埡匏мo萬讓，終究拗不過，只好收下?；氐綀笊纾埐每p照魯迅式樣做成中山裝。此后逢會必穿，久而久之，灰呢褪成淺褐，他干脆自掏腰包重染，顏色略深，卻更貼己。一件衣裳，竟成了兩人交情的見證。

1949年以后，張恨水因腦溢血癱臥，在醫(yī)院里熬了大半年，稿費斷了，家里捉襟見肘。周恩來聞訊，批示衛(wèi)生部派醫(yī)護人員上門，生活補助也隨即到位。張恨水感念在心，自稱“再生”。然而筆桿要揮向哪里，他遲疑了。社會主義建設方興未艾，主題是工農兵，他自覺經驗淺，遲遲未下筆。1955年團拜會上，毛澤東再度打量這位故人，問得直接：“怎么還沒新作？”張恨水坦陳身體、眼界雙重掣肘。毛澤東不以為意：“寫自己拿手的事，時代需要多樣?！币痪湓?，為老作家減了許多心理負擔。

順口提到那件中山裝時，會議桌旁的幾位年輕文人方知來歷，頻頻側目。有人小聲嘀咕：“十年不舍得脫，這感情夠深?！睆埡匏犚?，咳嗽兩聲，抬眼道：“人與人相交，記在心里。衣裳舊了可以補，情分新著呢?！?/p>

說到張恨水與中共領袖的緣分，還得提一樁軼事。早在抗戰(zhàn)爆發(fā)后，他因主編《大晚報》力倡抗敵，被偽方列入黑名單，只得輾轉南京、香港。國民黨數度示好，許以高官厚祿，他皆婉言謝絕。陳立夫氣急，“連寫言情小說的張恨水都不跟我們走？”豈料張恨水更樂意與左翼文人來往，1938年就主動加入“文協(xié)”，與老舍、沈從文等人在漢口義演募款。有人以為他不過是書生熱血，其實他曾暗中捐薪資，扶持川北游擊隊，還差點被捕。

如此曲折的經歷，或許也解釋了他與毛澤東之間那份互相賞識。一個以筆為戈鼓呼民族大義，一個以革命理想擔山趕月，他們在不同戰(zhàn)線彼此映照，惺惺相惜。1956年全國政協(xié)二屆二次會議，毛澤東在人民大會堂門口迎賓，看見張恨水又穿那件修補過的中山裝，開懷揮手：“老朋友來了！”一旁的茅盾忙介紹，毛澤東打斷：“免了，我是讀他小說長大的。”眾人哄笑，卻都心生敬意。

后來，張恨水在病榻邊回憶此事，淡淡一句：“衣服不值錢，情意抵萬金?！币律涝倥f，線腳暗合時代的經緯；染料再褪，也掩不住背后那段烽火與書香交織的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