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4月20日，北京307醫(yī)院的走廊略顯嘈雜，手術區(qū)外亮著紅燈。許鹿希拉著耿素墨的手，嘆了一句：“原來他也沒能躲過去?！蹦且豢?，她終于確認，自己口中的“漏網(wǎng)之魚”并不存在。37年前闖進羅布泊爆心的李旭閣，如今也倒在了癌癥面前。

消息讓許鹿?；叵肫?986年夏天的午后。6月24日，《人民日報》《解放軍報》頭版同時刊出鄧稼先的照片與事跡。電話鈴聲此起彼伏，“鄧先生還在嗎？”一句接一句。許鹿希翻開報紙，目光落在那張熟悉卻被歲月削瘦的臉上，一股不祥之感涌上心頭。機要人員的規(guī)則她熟知：真正的秘密任務不到最后一刻不會揭開。報紙公開，就是那最后一刻。

時間再往前推近三十年，1958年的深秋夜色濃重。錢三強把鄧稼先叫到研究所后院，低聲道出“國家要放個大炮仗”的計劃。鄧稼先沉默片刻，只回答一句：“服從?！被氐郊遥焖俪酝晖盹埦吞上?，眼望天花板。許鹿希察覺異樣，不斷追問?！叭ツ?？”“京外?！薄白鍪裁矗俊薄氨Ｃ?。”對話到此為止，她懂了：從今往后，家里只能靠自己。第二天一早，他背著行李匆匆消失在胡同深處，仿佛被大漠的風一口吞掉。

戈壁灘上，鄧稼先帶著不足三十人的物理組，在干裂的鹽堿地上勘測中子流。帳篷被風吹得嘩嘩作響，夜里溫度驟降到零下。有人抱怨，他卻笑著說：“冷？給原子彈披件馬甲也要先把數(shù)據(jù)整明白?！币痪渫嫘?，把所有人的困倦驅(qū)散。

1964年10月16日下午3時，羅布泊上空升起蘑菇云。搖儀的指針撲騰幾下定格，地面震動良久才歸于平靜。爆心五百米外，警報聲未歇，喜悅卻已像沙塵暴般蔓延。就在同一時刻，北京協(xié)和醫(yī)院病房里，鄧母氣息奄奄。組織安排專機，將剛走出地下指揮所的鄧稼先連夜送回京。老人昏迷中感到一只溫熱的手用力握著自己，指尖微顫，她仿佛聽見兒子輕輕呼喊。幾小時后，呼吸微弱，心電圖成了一條直線。大漠的禮炮無人得聞，骨肉離別卻嚙嚼心魂。

不久，海那邊出現(xiàn)了譏諷的聲音。美國總統(tǒng)約翰遜借新聞發(fā)布會稱中國的“粗陋裝置”不足為慮。其實，業(yè)內(nèi)都清楚，內(nèi)爆式鈾彈的技術門檻與當年的钚彈不可同日而語。對此，鄧稼先只是讓助手把數(shù)據(jù)埋進保險柜，“紙上功夫留給后人，咱先把下一關過了?！?/p>

1969年，氫彈空投預試驗，降落傘失靈，彈體墜地碎裂。上百名防化兵在狂風沙里搜尋未果。鄧稼先摘下防護面具，親自俯身拾起碎片。那次，他特意和趙敬璞拍了張合影，底片如今已微微泛黃，卻清晰記錄了輻射計數(shù)器尖銳的滴答聲。

進入八十年代，國內(nèi)腫瘤治療水平顯著提高，然而鄧稼先的骨髓里卻潛伏著看不見的敵人?；煹谝会?，白細胞瞬間跌到零。血液像失去約束的洪水，在耳道、口腔甚至眼眶里淌出。1985年深秋，他拄著拐杖翻著實驗筆記，一頁頁標注還未完成的參數(shù)，叮囑助手：“千萬別讓后浪慢了步子?！?/p>

正當病魔步步緊逼，中央決定為這位“無名英雄”解密。于是有了1986年6月那場“雖遲卻至”的公開。媒體輿論狂潮洶涌而來，老同學、鄰居、學生紛紛打聽。有人說這是“國家給出的最高禮遇”，可許鹿希明白，這是訣別信號。7月29日凌晨，鄧稼先口唇蒼白，依舊掛念著導彈精度與彈頭 miniaturization，言語斷續(xù)：“要……再快點……”血色褪盡，他安靜離去，享年62歲。

此后，許鹿希把全部精力轉(zhuǎn)向一件事：統(tǒng)計當年進入爆心、伽馬劑量計數(shù)最重的同行們的健康狀況。名冊上，一個又一個名字被紅圈與黑線覆蓋：陸元九、王淦昌、錢茶珍……腫瘤、白血病接踵而至。唯獨李旭閣，一直“安然無恙”。電話里，耿素墨總用爽朗口吻說：“老李身體倍兒棒，天天遛彎、練劍?！痹S鹿希暗暗慶幸：也許真有人能逃過輻射陰影。

李旭閣這位只讀過四年小學的老兵，是1964年初夏被張愛萍點將的。那陣子，他陪張將軍勘察靶場，手里的舊筆記本寫滿了風沙里記下的數(shù)據(jù)和策略。8月24日，張愛萍拍拍他的肩：“中央任命你做首試辦公室主任?！斌@愕之后，他憨厚一笑：“我就一把老骨頭，能用我就上?！睆垖④娊釉挘骸翱蠈W、敢干，正缺你這樣的人?！?/p>

10月17日拂曉，余燼尚溫。李旭閣乘直升機盤旋爆心，地表仍在冒煙。輻射儀的指針不聽使喚地頂死，他索性關掉電源，俯下身子拍下完整取樣照片。返航時，耳機里傳來飛行員顫聲：“李主任，查出問題怎么辦？”他揚了揚裝著樣本的鉛盒：“這就是答案。”

三十五年后，當CT片子顯示肺部陰影時，他只是笑笑：“命能抵到今天，值了?！贬t(yī)護問他是否后悔，他擺手，“那個年代，誰都把自己當一顆螺絲，擰到最緊的地方才舒坦?！边@句大白話，說得病房里一陣沉默。

1999年9月，北京人民大會堂里群星璀璨，“兩彈一星”功勛獎章閃著金光。第二炮兵司令員李旭閣也在獲獎名單。很多同僚私下議論：“老李啥時候干過核武??？”他笑而不答，禮成后把獎章揣進公文包，照常返回辦公室處理文件，仿佛一切未曾發(fā)生。

李旭閣病逝的消息傳來，許鹿希又在名冊旁畫下沉重的一筆。她把筆一收，合上了那本密密麻麻的記錄本。窗外春風拂過丁香樹，花香淡得幾乎聞不見，可無人能否認，那些為國捧起烈焰的人，曾經(jīng)在這片土地留下過最熾熱的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