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二○年代末的冬夜，法國蒙達爾紀的軍校宿舍里，年輕的鄧希賢披著軍大衣，常常搓著手向同窗描述家鄉(xiāng)廣安的翠竹，“風(fēng)一吹，嘩啦啦作響，像在跟人打招呼”。當(dāng)時沒人想到，六十多年后，這位四川青年會以“鄧小平”之名，再次因竹子而生出妙語，只不過舞臺已換成了深圳仙湖植物園。時間來到一九九二年一月二十二日，八十八歲的他帶著老友楊尚昆和家人同行，腳步依舊矯健，神情依舊爽朗。

專列自北京一路南下，先停武昌，再過長沙，十九日上午抵達鵬城。深圳此刻氣溫二十度，木棉開得正紅。迎接人群簇擁在站臺，兩側(cè)的喇叭里循環(huán)播放《春天的故事》，而知情者不多，只覺將有大事發(fā)生。短暫休整后，老人堅持“先看一圈”，車隊緩緩駛?cè)牖蕧徛罚邩侨缌?，廣告霓虹晃眼，他半開玩笑說：“這么多樓，都是靠嘴皮子蓋的嗎？”隨行者會意大笑，氣氛一下輕松起來。

第二天上國貿(mào)大廈頂層，他讓工作人員略停旋轉(zhuǎn)平臺，定格在面向羅湖口岸的角度?！鞍四昵拔覍懙哪菐讉€字，你們可不能嫌老土?！崩顬⒓粗钢疖囌敬髽腔卮穑骸皩懙煤?，全城都看著它?！崩先藫]手，算是回禮，卻把目光投向更遠處的維多利亞港。那一刻無人打擾，他似在默算時日，也似在鋪陳藍圖。

第三天的行程安排了“錦繡中華”和“民俗村”。從布達拉宮的微縮景到長城的蜿蜒，老人全都興致盎然。面對維吾爾族姑娘熱情的賽乃姆，他輕敲桌面隨節(jié)拍點頭，結(jié)束時率先鼓掌，“跳得好，唱得也好”。港中旅經(jīng)理湊前小聲說生怕影響售票，他擺手：“不怕，歡喜就好。”

真正讓隨行人員印象深刻的，是翌日的仙湖植物園。上午九時許，兩位革命老戰(zhàn)友相攜而入溫室。負責(zé)人遞上說明冊，介紹桫欏與恐龍曾同處一個時代。鄧小平插話：“水杉也古老，重慶涪陵那株有數(shù)人合抱粗。”楊尚昆笑稱他“半個植物學(xué)家”。他們繼續(xù)前行，金茶花、發(fā)財樹、光棍樹，名字聽來皆有意味，老人邊走邊問，連土壤酸堿度都要探個究竟。

十點左右，一片修竹忽然映入眼簾。竹身斑駁，色若煙嵐。陪同人員介紹這是從成都移栽的湘妃竹，故事連同舜帝傳說一并講起。聽到“成都”二字，老人眉梢一挑，隨即朗聲道：“噢，還從咱四川悄悄運來的？這可是知識產(chǎn)權(quán)，要賠償！”一句輕松的玩笑，把幾十名工作人員都逗樂了。笑聲落定，他撫著竹桿補上一句：“真要賠，也得賠給大自然。”短短一句，既詼諧又帶分清醒，大家心領(lǐng)神會，不再作答。

移步到湖邊草坪，兩家人各種下高山榕。鍬起土落，泥香撲鼻，老人看了眼懷里外孫，“樹要經(jīng)風(fēng)雨才長得粗壯，人也一樣”。孩子似懂非懂，卻緊緊抓住了他的袖口。午餐時他合掌致意：“今天別擺排場，家常豆腐足矣?！彪S后又提到知識產(chǎn)權(quán)話題，“激光唱盤要買版權(quán)，曲線救國不行，老老實實才走得遠”。葉華明會心點頭，記下這句話。

下午三時，市里負責(zé)人匯報證券試點。老人靠在椅背，聽完才開口：“走錯了可以回頭，但不能不走?！彪S行秘書記錄時特意劃線，以示要點。離深前夜，鄧小平散步到迎賓館后花園，低聲同警衛(wèi)員聊起三○年代長征路上的酸棗樹，“當(dāng)時只想活下去，誰會想到今天的深圳”。警衛(wèi)員不由應(yīng)聲：“苦盡甘來。”老人擺擺手：“路還長?！闭Z畢，抬頭望向燈火閃爍的市區(qū)，未再言語。

一月二十三日清晨，車隊駛向珠海?；疖囌救肆魅绯保瑓s沒大張旗鼓。窗外木棉依舊，竹林漸遠。幾位記者在車旁忙著收線，有人問陳錫添是否寫得及稿子，他回答：“老人的一句玩笑，就是春天的訊號。”列車汽笛長鳴，掩住了他說話的尾音，南國的暖風(fēng)吹進車窗，吹動老人帽檐，也吹動了沿途無數(shù)等待的視線。